似乎在夜里才有如此的情绪,听一首简单的歌,旋律明快,配器单纯。倒一杯水,不只为喝,在脑中空白时,捧起,思虑一下,酝酿一种情绪,再将心情缓缓吐露。想象中有一个固定的对象,听我自说自话。点头微笑,抑或愁眉紧皱。那是另一个自己,像道林·格雷的画像禁锢在画框中,还不知我们谁先老去,而谁又是谁堕落的代价。或者是《双生花》,隐隐觉得彼此的存在,会在某一刻心中悸动,为一个虚空的理由怅然若失。
双生花,我能想到的是她。我是想念着她的。
这静夜中的思念犹如月光一般洒满心房,涤荡起角落里时光的微尘。隔着时间的距离回头望,她说过,认真地说过,好好生活,好好打拼,你是另一个我,去完成我未尽的梦想。
那一年,上一节无聊的思想品德课,娘娘腔的老师让新来的孩子们说说自我认识。年轻的人总是热衷于展示,用尽办法将别人的吸引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我对这种事情天生排斥,记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但牢牢记住了她说的。“我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语惊人,哄堂大笑,但她的表情严肃认真。为着这一句,对她印象深刻。可是,后来她说,刚开学时对我并无好感,场太强容易互相排斥。
第一个难捱的冬天,肆虐的大风像是精神分裂的病人,狂吼时让整栋房屋战栗,安静时只留下刺骨的寒冷。她的关节出了问题,行动缓慢。还记得她上楼梯的艰难模样。我用尽力气想象她的痛苦,大概每弯一次腿,膝盖处都有无数的针在细密地扎。那时我们还不熟,总是客气地笑,友好地说。我羡慕地看着每天陪伴在她左右的舍友,我说这样守着你的朋友是一辈子的财富。可是后来她说,这句话她记住了,实践了,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在泰山的山道上,在星河灿烂的夜空下,我发现我们是那么步调一致,配合默契。不仅仅因为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么俗套的理由,和她亲近仿佛是天性。从未怀疑过她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写好看的字,交付的事情一向井井有条的完成,替你想到方方面面,只给意见,从不强求,利落干脆。我等着她,等着她接纳我的欣赏,接纳我愿意和她成为挚交的立场。
一样的个头,差不多胖瘦,我们三个人在军训时始终站在一起,“吉祥三宝”的外号不胫而走,她是大宝,我是二宝。这是彼此接近的开始。她说,还是有些晚了,生活已经畸形。她心理一直明白,依赖会将人异化。有一天,你终会发现你最亲近的人可能是你的包袱。而如果那又是个小气的人,那么后果更糟,你已经被殖民,收复失地就是尴尬的起义。后来说着外来语也就慢慢习惯了,但心里总残存着飞扬的梦想。她是这么定义我的,那个不安分的自己。
我不是自己的,我像是个陀螺,转到令人沮丧。一年里演了多少场,我不愿再细细回顾,我在剧社里已然忘记自己的存在,像一个工作机器。我要高高飞起,高高飘扬,到不能在高的高度,然后怎样?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她会来,一定会来,绝对会来。每场必到的坚持让我明白了那种毫不声张,默默坚守的感情力度。
她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她不看我,自顾自说,我就喜欢那个你,忙碌的你,光彩照人的你,为着剧社努力拼搏的你。是另一个我,每当我把自己想作你,我会很开心。
第三个年头了,决定认真规划人生的两人结伴去了北京。首博,我是她的专用导游机,北师大宁静的校园承载着关于梦想的期冀,潘家园里看累了眼,走累了腿,大街小巷都是对未来开心的设想。在老式公交车的大转盘上,说了好多话。她说,一开始不喜欢我。又说,一个人获得她的信任不容易,但一旦获得就永远信任,除非彼此失散,相忘于江湖。回天津的动车上,我睡着了,睡得踏实,只要她在,我怎么都安心。喜欢晨跑后偷偷拎一壶水给她,让她一起床就收获惊喜;喜欢听她讲那些稀奇古怪的童年趣事;习惯把所有的心事交付与她,直到她说,好了,别再和那个男生有任何瓜葛,语气里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继续唱歌给她听,找无人的楼梯间读剧本给她听,吃她做的香椿豆腐,逼着她给我买日记本,陪她吆喝大家打着充电灯打麻将,把所有心底里认为可爱的人介绍给她认识,“大宝姐”,海龙,优优,高熲都会这么唤她。
但是,我得常常把位置让出来。这一点,我们两个人都明白。三宝不在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密谋的快乐。我习惯依赖她,她习惯收留我,我只要在自习室的门口一出现,她就知道我的复习状况中又出现了心理波动。她总是安静地听我说,再给我鼓励和信心。她总是沉稳、坚定、理性而有节制地面对一切。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在贺年片上也不忘告诉她,我一直在这里,守候你所有的情绪。
那一天的前一夜,我做东去了新疆餐厅吃饭。特意提前一站下车,在路上说说话。我睡得太早,手机关机。第二天醒来看到那条短信,分数,结果。算不算是破灭,我们共同的期望。我认为绝不会发生的事情,独独发生了。我一个人先在衣柜里坐了会儿,拿了几颗糖,上楼去看她。心里再苦,至少舌头上是溢出来的甜。没见到她哭,自始至终。发泄不出来的苦楚才是足以让人痛到心底的黄连滋味。说实话,我怕得很,我怕她这样,与她柔弱的心不对称的坚强。
举棋不定,连我也变得不再坚持。起初,强烈要求她留在北方,后来觉得是自己太过主观,太过自私。怕给她太多压力,让她的选择更加艰难。那么沉默不语呢,又一次错了,错过了给她意见的时机,她在等我的一封信。最后是我们之间约定的期限,又是一条让我心情沉重的短信。我的那些设想,关于她的部分都得重新改写了。就是现在,敲出这个句子,心里还是不甘。可人生这件事,除了自己和命运,剩下的和旁人都无关。
我们只能这样了。自此分离,就像是两朵新绽的花,在叶片的衬托下静静开放,彼此张望,可以看到另一个自己,因为藤蔓下面是一条根须扎在土壤里。我的每一天都是你的延续,你做的每件事都有我的风格。我们都在彼此的身体中存活着,用一样的善良,爱,和所有我们共同的力量。
记得《犀牛》里的那句的台词吗,只要你不离开我,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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