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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花(2006-04-03 15:20:01)

 

 

陈小花是我的祖母。

我在宁波生活了七年,与祖母朝夕相处。祖母对我一生的影响巨大,应该是我的启蒙老师。

祖母出生在宁波乡下。我听说,祖母共有兄弟姐妹六人。三姐妹三兄弟。有一个弟弟早年夭折,另一个弟弟天生愚笨。祖母在家排行老三,一个哥一个姐。祖母十八岁的时候,嫁到了 浙江余姚彭桥附近的徐家坝弄。祖父徐昭成,家境一般,且身体也不好。大约在二十九岁的时候,便得病去世。于是,祖母便带着父亲,回到了宁波。几年之后,祖母又嫁了人。但在生下一男一女后又离异了。祖母是一个独立要强的人。她誓言要将三个孩子拉扯大。她没有食言。

祖母肯定不是一个地道的宁波女人。她不裹小脚,也不挽发髫,只是将天生有些卷的头发随意而然地拢在一起。我估计,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祖母也有一手裁剪的好手艺。她这一生,就是靠替别人裁剪衣服而维持生计。那个时候,缝制衣服,都是用手工的。祖母不仅会做中式的衣服,也能将标准的西服,靠手工一针针缝制出来,针脚之细密,让人惊叹。

祖母没有读过书,认得的字也不太多。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故事,却像经过艺术加工的话本和评书。鲁迅先生的《论雷峰塔的倒掉》,我是在念中学的时候才读到的。然而,许仙、白蛇娘娘、以及那个爱管闲事的和尚法海,祖母在我还少不更事的时候便有详述。祖母既讲过穿山甲、田螺姑娘,也讲过红楼梦、西厢记。我记得,祖母一生都喜欢听戏。她经常带我去宁波市中心的城隍庙,站在广场的空地上听戏台上的草台班子唱戏。边听边哼,滋滋入味。我知道,她的所有的知识,都是从戏文里得来的。也许是站着看戏太累了。每天晚上,她便将家里的竹榻搬到门前的空地上,躺在上面讲故事。这样,我家的竹榻就成了戏台。邻里的小朋友,时间一到,便齐聚竹榻傍,专心听故事。

祖母是伟大的。她一生坎坷,历尽苦痛,却对自己的后辈倾注了所有的爱。其实,长大之后,也常听父亲和姑姑说祖母的旧事。对我而言,儿时的情景,至今无法忘怀。滴水成冰的日子,祖母每天早晨买菜回来,便会带回一个烘山芋。祖母通常是用她的羊毛围巾包着那只烤得焦黄的烘山芋,而自己却冻得面颊通红。烈日似火的夏天,她会从很远的乡下,去买回去一堆“小白”种的西瓜,因为那里的瓜便宜。大约是两分钱一斤。回来之后,顾不上擦汗,第一件事是去打井水,将瓜浸在其中,要让我们吃得更爽。而她自己却不吃,推说自己牙不好,怕甜。有时候,她会从市场上卖回几两河虾。那时候,国家困难,好东西难买。她给我们“开荤”,自己则说胃不好,连沾都不沾。应该说,这种爱,我是铭刻在心的。九岁那年,我离开祖母回到上海,有一次,我听说祖母病了。我的第一个举动,便是打碎了储蓄罐,用挂号信寄去了三块五毛钱。当时,在我的心中,称得起“老人家”的,除了毛泽东,就是我祖母了。

祖母用她的言传身教,让我懂得:何谓仁何谓德。此后十几年,我们亦经常见面,亦常受教诲。1978年,我到北京读书,曾经在班级的墙报上贴过一篇文章,题目就是“我的祖母”。据说,同学们反应良好,并说是我写过的最好的一篇文章。文章写了些什么,我已记不太清。总之,这些内容,都是倾注感情的。以情抒怀,则其境可知。

1980年的暑假,我回了一次宁波。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祖母。那一年的早春时节,祖母得了胃癌,在上海开了刀。我记得,从海军411医院回到家中,我告诉祖母,她得的是胃病,她竟然一脸茫然。她自言自语,我怎么会得胃病?我这个胃可是铁都能消化的啊。其实,我心里难过至极。祖母的胃恐怕就是消化了太多的不易消化的东西,才落下了这个病根。

祖母的病,拖了一年之久。我不清楚,她的病中余生,是如何度过的。我在北京读书,相隔千里,那时也没有电话。写去的信,也不知道她是否看到。父亲回信的时候,大抵都是几句话,阿娘身体尚好,勿念,好好读书之类。1981年的国庆节,我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一封挂号信。折开一看,是一块黑纱。在信中,父亲告诉我,祖母去世了。怕影响我读书,故而没有告之,甚歉。那一天晚上,我独自一人,跑到学校附近的小饭店,喝了一瓶二锅头。将自己灌醉,是当时唯一可以解脱的办法。

祖母葬在了宁波乡下的宝幢山。她的墓,在香港电影大亨邵氏兄弟的祖坟上方十米处。此后的每年清明,到祖母的坟前上香,则成了我的一项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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