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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架:中华蜜蜂的避世桃源

(2015-11-05 13:1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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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神农架:中华蜜蜂的避世桃源
6月是养蜂人项斌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每隔两三天他就要察看崖壁上的新蜂箱里是不是有中蜂群前来“入住”。中蜂白天忙于采蜜,晚上的攻击性大大降低。不过为了避免遭到中蜂的攻击,项斌和徒弟在察看新蜂箱时,还是点燃了中蜂不喜欢的艾叶。

2012年5月的一个上午,苍翠的群山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漫山颀长的林木和它们的影子一起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这是个收捕野生中华蜜蜂的好日子,我跟驾驶电瓶车的神农架养蜂人项斌,从神农架林区木鱼镇关门山景区的中华蜜蜂园出发,来到关门山一个叫老八队的地方。

新修的旅游公路缓缓爬升到这里,与一条已经废弃的林场运输木材的石子路相连。在公路尽头,项斌停下车,凝神四处观望着,寻找着神农架野生中华蜜蜂群中的侦察蜂。侦察蜂是蜂群中专门负责寻找营巢地点的工蜂,它们侦察到适合筑巢的地点,就会把群蜂带过来建设新的家园。找到侦察蜂,是收捕野生中华蜜蜂的第一步。

这是我第二次来神农架。一个月前我在神农架游玩时,意外发现在关门山景区靠近旅游公路的一片光秃秃的山崖上,竟然悬挂着密密麻麻的方形小木箱,远远看去像是许多小型的悬棺,它们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以为这是大武陵山区流行的专为夭亡孩童准备的特殊丧葬习俗,询问之后才明白,原来这是关门山中华蜜蜂园架设在山崖上的蜂箱。

提起养蜂,我脑海中跳出来的场景,就是一望无际的金灿灿的油菜花海,嗡嗡飞舞的蜜蜂仿佛海浪溅起的无数金黄色水沫,花海边的田野上整齐地摆放着几百个蜂箱,两三个头戴纱帽的养蜂人在蜂箱群中忙碌着,花谢后,几百箱蜜蜂就被装上卡车,沿着公路,从海南岛到新疆,从江南到内蒙古牧场,长途奔驰,追赶花期。而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把蜂箱悬在高耸的山崖上呢?环顾四周,这里除了公路边有一些映山红和高山杜鹃正在盛开,并没有大片正值花期的蜜源植物。没有花蜜可采,这么多箱蜜蜂如何在这儿生存呢?

中华蜜蜂园的负责人就是项斌。他告诉我,关门山中华蜜蜂园是神农架国家级中蜂保护区和神农架旅游集团联合成立的一个专门保护和养殖中华蜜蜂的机构。中华蜜蜂习惯在崖壁上、密林里、山洞中营巢,除了专业养蜂人,大部分人对中华蜜蜂并不了解。为了提高对中华蜜蜂的关注度,推广保护中华蜜蜂,中华蜜蜂园在他的建议下把蜂箱挂在了高高的悬崖上。此举果然吸引了众多游人的关注。 

什么是中华蜜蜂?神农架养殖的中华蜜蜂究竟有什么特点?

项斌告诉我,再等一个月就是收捕野生中华蜜蜂的季节,那时我再来,就会知道答案了。于是一个月后我专程赶了过来。


在中国养殖了3000年的本土蜜蜂,

近100年却遭遇了生存危机

神农架的中华蜜蜂分布在海拔600到2500米的区域,老八队的海拔高度是1000多米,正在分布区域内,而且此处临近水源,方便蜜蜂取水,还有避风的土崖,适合野生中华蜜蜂营巢。前两个收蜂季节,小项曾在这里收过五六箱野蜂。

小项忽然指点着一只飞舞的蜜蜂:“看,这是一只野生中华蜜蜂的侦察蜂,看来今年又有戏啦!”他回到车上搬下专门用于收捕野蜂的空蜂箱,放在崖下那只侦察蜂不断飞舞盘旋的地方。他又提来招蜂的饵料罐子,放在蜂箱前,在饵料罐下点起户外用的简易炉。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蜜香弥散开来,更多的侦察蜂不知从哪儿飞来,绕着蜂箱上上下下飞舞。

小项告诉我,那种在大片油菜花田里采蜜的,是从国外引进的意大利蜂,而他们在神农架养殖的中华蜜蜂,就是人们常说的土蜂。中华蜜蜂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地方蜂种,由于生活环境不同,中华蜜蜂分为华南型、华中型、云贵高原型、华北型和东北型5个生态类型,神农架的中华蜜蜂属华中型。

神农架:中华蜜蜂的避世桃源    
酷似果冻的蜜脾
蜂箱中这一片片蜜脾都是中蜂“制造”的,是用来装蜂蜜和养育幼蜂的巢穴。摆放得如此有规律,也都是中蜂们的杰作。养蜂人小心翼翼地用竹刀切割下一块装满蜂蜜的蜜脾。近看蜜脾,外观像果冻一样,但有一股浓浓的中药香味。

意大利蜂善于采集花期持续时间长、生长面积大的植物,南北方的开花植物一年四季不尽相同,轮换着成为意大利蜂的“大宗蜜粉源”,意大利蜂也十分适合追逐各种花期、转场饲养。而中华蜜蜂善于利用零星蜜源植物,有少数零星蜜源植物开花,它们便能采集,维持蜂群的正常繁殖,但在同样的情况下,意大利蜜蜂的蜂群就需要补充饲喂,否则就会处于饥饿状态。因此中华蜜蜂非常适合定地饲养。神农架的春夏季节,在浓绿的色调里隐藏着无数的小草小花,这也是中华蜜蜂园周围看似没有开花的蜜源植物,中华蜜蜂却能生存并产蜜的原因。

世界上现存蜜蜂有9个种类:黑小蜜蜂、小蜜蜂、黑大蜜蜂、大蜜蜂、沙巴蜂、绿努蜂、苏拉威西蜂、东方蜜蜂、西方蜜蜂。中华蜜蜂是东方蜜蜂的一个亚种,简称中蜂。意大利蜂是西方蜜蜂的一个品种,简称意蜂。在100多年以前,西方蜜蜂尚未引入中国,中蜂是中国各地唯一饲养的蜂种,除最西部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外,从东南沿海到青藏高原的30多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均有中蜂分布。中国养殖中蜂的历史己近3000年,著名昆虫学家、《中国昆虫学史》的作者周尧教授,从对甲骨文的研究结果推断,古人在殷商时代就已开始养殖中蜂。

中国引进西方蜜蜂始自清朝末年,引进品种有西方蜜蜂中的意大利蜜蜂、卡尼鄂拉蜜蜂、欧洲黑蜂和高加索蜜蜂,但引入最多的是意大利蜂。经过20世纪30年代和60年代两次大力引进和推广后,意蜂目前已成为国内一个主要的养殖蜂种,除西藏地区,中国各地均有饲养,总群数已达500万群以上。而原来在中国呈优势分布的中蜂,目前种群已不足100万群,种群数量减少了80%以上,分布区域由原来的成片集群分布,迅速减少为零星和分离的片状分布。如今在东北、华北,中蜂已经基本灭绝,只有华中、华南地区还有小块分布。中蜂濒临灭绝之危。

中蜂濒临灭绝,与近年来毁林造田、滥施农药、环境污染等因素有关,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以意蜂为主的西方蜜蜂对中蜂的蚕食——意蜂对中蜂有很强的攻击力,如果一个地区混养意蜂和中蜂,中蜂蜂群就会逐渐被意蜂消灭。为什么中蜂“打”不过意蜂呢?蜜蜂各种类之间都有互相盗蜜的行为,称“盗蜂行为”。这种行为若发生在同种类的蜂群间,由于各群中守卫蜂的把守,盗蜂多数会被驱逐或杀死,很少造成危害。理论上,中蜂与意蜂虽是近缘物种,但属于不同蜂种,要进入对方的蜂巢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意蜂翅膀振动的频率,与中蜂的雄蜂翅膀振动的频率相似,导致中蜂没有识别意蜂的能力,意蜂进入蜂巢后还得到相当于同伴的待遇。充当了“盗蜂”的意蜂回到自己的巢穴,会引来大量工蜂前来夺蜜,并毁灭中蜂群。可见“盗蜂行为”是意蜂毁灭中蜂的直接手段。

以意蜂为主的西方蜜蜂之所以作为良种大力引进中国,是因为意蜂产蜜能力很强,生产蜂王浆的能力也是所有蜜蜂中首屈一指的,是蜜、浆兼产型的理想蜂种。同时意蜂也适于生产蜂花粉、蜂胶、蜂蛹及蜂毒等,生产性能堪称全面。与意蜂相比,中蜂大量人工养殖的难度大、蜜产量低,也不产蜂胶和蜂王浆,因此意蜂成为中国养蜂人普遍欢迎的饲养品种。

神农架:中华蜜蜂的避世桃源
给中蜂寻找一个更安静的地方
野生中蜂对巢穴周围的环境十分挑剔,即便是成功收捕以后,养蜂人项斌还需要不时地调整蜂箱的位置,为它们寻找更安静的地方。他正在将一箱刚割过蜜的中蜂挪到更加安静的地方,让它们好好地休息。

但蜜蜂与人类的关系,并不仅是为人类提供众多营养丰富的蜂产品,蜜蜂对人类更大的贡献往往被忽视——那就是给植物授粉。全世界已知由昆虫授粉的开花植物约16万种,依靠蜜蜂授粉的竟占其中的85%。中蜂是中国自古以来独有的“当家蜜蜂”,是中国传统农业的种植作物及森林植物群落的主要传粉昆虫,发挥着西蜂不可替代的生态作用。中蜂明显超过意蜂的优点,主要体现在强大的嗅觉灵敏度、适应低温的野外生存能力等方面。另外中蜂还具备消耗饲料少、已经适应了中国各地气候的特点,也是以意蜂为代表的西方蜜蜂无法比拟的,是最适合中国的优良蜜蜂品种。

神农架:中华蜜蜂的避世桃源 
神农架林区位置图

神农架,华中中蜂最后的家园

神农架位于湖北西部的大巴山区,面积3253平方公里,是国家级森林和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也是我国南北方植物种类的过渡区域、南北方动物繁衍生息的交叉地带,拥有各类植物3700多种,蜜源植物多达450多种,每年4月到11月都有植物开花,为中蜂的生存繁衍提供了物质基础。

神农架地区野生中蜂的数量十分巨大,驯养中蜂的历史悠久,已经形成传统产业,很多人家的房前屋后都放着几个蜂箱,很多家庭都有养殖中蜂的传统。他们认为野生中蜂是老天赐予的礼物,养殖中蜂是家庭吉祥的象征,蜂旺即是家旺。

神农架是湖北省唯一未饲养外来蜂种的区域,单纯饲养中蜂,不受西方蜂种的影响。这是因为神农架有“华中屋脊”之称,平均海拔1700米,海拔高、气温低,年平均气温7.9摄氏度,不适合意蜂生存;神农架山深林密,以自然生长的野生蜜源植物为主,蜜源植物虽多,但分布不集中,多种蜜源植物交错开花,很难生产单一花蜜,让善于采集大面积单一蜜源植物的意蜂等西蜂毫无用武之地。本地蜂农不养西蜂,外地蜂农饲养的西蜂也不容易进入。从宜昌到神农架200多公里的路程,山路崎岖,路况不好,即使现在开车也需7个多小时才能到达,惯于追逐花期的西蜂即便适应长时间的“旅途”颠簸,来到以后也是收获甚微,深谙其中奥妙的外地蜂农根本不会走此“险棋”。这些因素无意中令神农架为中蜂保留了一片世袭的领地,成为未受任何外来蜂种污染的“中蜂乐土”。

神农架:中华蜜蜂的避世桃源
崖壁是中蜂最喜爱的宜居之地
崖壁是中蜂最喜爱的生活环境,因此它们十分适合在崖壁上筑巢。在神农架中蜂保护区里,工作人员之所以把数百个人造蜂箱悬挂在崖壁上,就是为了尽量模仿适宜它们的野外生存环境,以便吸引更多的野生中蜂前来“入住”。

2011年6月,神农架国家级中蜂(华中型中蜂)保护区成立,成为继辽宁省国家级中蜂(东北型中蜂)保护区、黑龙江省饶河东北黑蜂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之后的第三个国家级蜜蜂保护区。现在神农架养蜂农户达2000多户,占神农架地区农户的18%,饲养中蜂18000箱,年产蜂蜜65.5吨,中蜂群每年都在不断地扩大。但这和全中国庞大的意蜂养殖群相比,却好像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小岛。

收捕野生中蜂,是扩大蜂群的重要方式

神农架中蜂保护区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扩大饲养的中蜂种群数量。千百年来,我国人工饲养的中蜂,都是引种于野生中蜂。扩大人工饲养的中蜂种群数量,仅靠养殖的蜂群自然分蜂远远不够,还要积极收捕山林里分蜂的野生蜂群。

神农架:中华蜜蜂的避世桃源
大树上营造新巢的野生中蜂
每年7月,都是中蜂分巢最集中的时候,老蜂王会带领一批蜜蜂离开老蜂巢,建造新的家园。这是一窝刚离开老蜂巢的野生中蜂,由于没有及时收捕,它们已经开始在大树上筑新巢了。

分蜂是蜜蜂在蜜粉源丰富、气候适宜、蜂群强盛的条件下,原群蜂王与相当数量的工蜂和部分雄蜂飞离蜂巢,将原巢让给蜂群培育出的新蜂王,另择新居的群体活动,是蜜蜂群体自然扩大的唯一方式。

5月是中蜂蜂群壮大之后开始分蜂的季节,因此也是神农架养蜂人收捕中蜂最忙碌的时候。我的向导项斌虽然只有28岁,但已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蜂农了。他出生于神农架林区红坪镇的一个养蜂世家,五六岁时就跟着当了一辈子蜂农的爷爷满山跑,看爷爷怎么收捕野生中蜂、如何养蜂。项斌有一本“养蜂秘籍”——《蜂王煞》,上面详细记载着他爷爷一辈子养蜂积累下的经验和各种窍门。这份家传和他的刻苦钻研让他在神农架众多的养蜂人中脱颖而出,成为方圆几十里养蜂技术最好的一位。跟随小项收蜂的两天里,他的手机不断地响着,都是附近养蜂人请他帮忙收蜂。 

神农架:中华蜜蜂的避世桃源
齐心合力“请”野蜂
把野生中蜂“请进”蜂箱,是一项充满智慧和挑战的工作。大部分野蜂都被养蜂人智取进人工蜂巢了,但有一些“顽固分子”十分不愿意离开心仪的大树,几个养蜂人不得不用树枝齐心合力把它们“请”下来。这窝野蜂大约有5000多只,属于强群,蜂巢近3公斤重。
神农架:中华蜜蜂的避世桃源
点燃艾叶是“请”蜂出巢的最好办法
给野生中蜂割蜜的最佳时间是每年的7月。由于中蜂十分护巢,割蜜时十分不容易驱赶。好在它们不喜欢艾叶的气味,点燃艾叶就可以让它们暂时离开“家”,便于割蜜。点燃艾叶熏走中蜂,是养蜂人项斌的祖传秘方。

回到蜜蜂园已是午后,项斌的两个小徒弟,18岁的叶培玉和17岁的邱乐,上午在蜜蜂园已经收捕三箱蜂了。不过他们收捕的是蜜蜂园养殖的中蜂群分出来的蜂,不是野生蜂。收捕养殖的中蜂分出来的蜂群,比在野外收野蜂容易一些。分蜂的中蜂在老蜂王的带领下离开老巢,停在离老巢不远的树上聚成一团休息,等待侦察蜂寻找合适的筑新巢地点时,休息的蜂群绝不会发动攻击。因为它们离巢时有充分准备,每一只都口含蜂蜜,储备了短期生存的“口粮”。分出来的蜂群会在原地待个几小时到一两天,如果不及时收进新的蜂箱,它们就会寻找适合营建新巢的场所,回归到野生状态。

夜色降临时,中蜂都已回巢休息,攻击性没有白天那么强了。小项和他的两个徒弟戴好橡胶长手套、防蜂草帽,上蜜蜂园的坡顶检查蜂箱。暮色四合,山青如黛,点点橘红的火光映照着这几位养蜂人年轻的身影,让我看到了中蜂繁衍的希望。在意蜂形成的大范围包围圈中,神农架这块宝地,不就是中蜂的桃花源吗?


文章出自:中国国家地理 2012年第11期 作者: 胡彦鸿 

标签: 神农架林区   生物地理   


责任编辑 / 周晓红  图片编辑 / 王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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