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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下面的火焰(2)(2009-07-23 12:37:06)
标签:杂谈

    将一块和二叔有关的石头从水中打捞上来,随手甩向一边,它和奶奶的那块碰撞一下,然后叠在一起。好吧,那就说说二叔的故事。它不关于火焰也不关于灰烬。

    前面已经说过,二叔是个瘸子,他的右腿短了一截并且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在村里孩子们总爱模仿二叔走路,他们学得像一群鸭子,他们学得很像。有时候,二叔笑嘻嘻地看孩子们走。指导他们的动作,二叔的笑容看不出沧也看不出凉。

     据我母亲说,以前二叔可不是这个样子,他的变化让人吃惊。现在,我二叔是一家人的敌人,甚至是全村人的敌人。

    据我母亲说,以前二叔长得很英俊而腼腆,腿也不瘸,“都是那老妖婆害的。”她所说的老妖婆指的是我奶奶,坐在旁边的父亲用鼻孔哼上一声,狠狠瞪她两眼,不发一言。

    据我母亲说,二叔的瘸完全是奶奶一手造成的,是她心里的狠和恶在驱使,事实并不是这样。我母亲,出于她的私心夸大了奶奶的作用。事实上,事情的起因是,三年前的某个傍晚,二叔在奶奶的催促和咒骂下,怀着一千二百个不情愿走向邻村西马,他要去姑奶奶家讨债,因为我奶奶得知姑奶奶在我爷爷的手里借走五元钱。

    催促和咒骂都是在下午开始的,二叔的不情愿使他的行动一拖再拖,他甚至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空手而回——但一切一切都不能动摇奶奶的决心,她一定要将钱要回来,“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她甚至换了件衣服准备自己上路。

    二叔出去没多久便就回到家里,随后,他又在吵吵闹闹的后背们簇拥下送到公社医疗所。那天我在家,但我没有看到二叔,他被一堵堵后背们包裹着,只是一声声惨叫能清晰传来。他被抬走之后,地上有一大块粘粘的血,上面落着几只硕大的黑苍蝇,怎么赶也赶不走。

    二叔落下了残疾,如果放到今天,他的瘸应当算作医疗事故——但在那个年月。二叔的受伤有两种说法,一说是他走到村外正赶上两队红卫兵械斗,败的一方从他身侧逃走可我二叔没想到躲闪,于是他被当成败走一方的红卫兵,于是棍棒交加……另一说法依然有红卫兵械斗。只是多了奔跑的牛——它们被其中一方用作武器导致另一方溃不成军,二叔的骨折是因牛的踩踏而致……清醒过来的二叔对两种说法都不否认,他说自己当时被吓傻了,同时又觉得很不真实,仿佛是一场重演的少年游戏。姑奶奶大病一场后将那五元钱送了回来。至死,她都没有再来过我们家,尽管奶奶的咒骂总是提到她。

    有了这个残疾,二叔就变了模样。从骨头到肉到皮都变了模样。我有一个好吃懒做的二叔了,有一个心怀鬼胎的二叔了,有一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二叔了。在后来,他更加变本加厉,成为全家人的心痛和屈辱,这是后话。也可算做是前话,我的小说《生存中的死亡》曾记下二叔是作为,虽然部分略有夸张,部分则经过简略。

    促使二叔变化的不只是他的残疾,还有二婶的离去,二婶的离去与我奶奶有直接关系。二叔变成瘸子的第二个月,奶奶叫上铜头叔金锁叔,包括长旺哥和刘家四嫂,组成一支虚张声势的“捉奸”队伍,悄溜溜进刘宝合家里,然后用力撞开了门。门并没锁。我的二婶确实在场,她完全是一副平日串门的模样,并没有像我奶奶她们想象的那样。而刘宝合,赤裸着上身,但这不能算是异常。捉奸队伍里大部分的男人也都如此,这是辛集村男人们的习惯,不好有特别的猜测。

    事情的最终结果是,二婶连夜离开了我们辛集村,回到娘家,飞快地和二叔离婚,据说她后来嫁到了山东无棣。二叔在离婚之后还去过她娘家两次,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他碰到了坚硬的钉子。“别想在我的眼睛里插针”,我奶奶说。“要是没事,她早就哭啊闹啊死啊活的了,要是没事,我将我的眼珠子挖出来!”我奶奶说。每次说这些,都会导致鸡飞狗跳碗筷乱飞,二叔就在那时候变了。他怨恨我奶奶,进而怨恨我们所有的人,仿佛是我们全家合谋,将他一步步推向深渊。我所说的“我们”中间也包括我,那时我只有八岁。八岁那年我记下了很多事,能够明显感觉二叔对我的厌恶,恶毒和仇恨。多年之后,我读到卡尔维诺的《分成两半的子爵》,先回来的那半个子爵很像我二叔,假如二叔有足够能力的话。这部让我着迷的小说常让我感觉一股莫名的冷。

    文革后期,我父亲因为“写反标”被抓起来关了七天,放出之后他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恍如隔世,恍如隔世”。我父亲在反标事件后更加胆小如鼠,这属于后话。事件纯属子虚无有,本来应当不难查清,可告密者的身份让工作组的判断缕缕出现失误,他们说什么也想不到二叔会用这样的伎俩算计自己的亲哥哥。是我二叔告的密,他自己也承认,“是我告的,又怎么样?难道这事他做不出来么?”

我奶奶,我母亲,都属于相当厉害的角色,可她们对二叔却毫无办法。“这个寄生虫”,我母亲这样叫他,又有什么用呢?我二叔,相当坚定地充当起寄生虫,他一边享受着寄生生活,一边给他的“宿主”制造麻烦,不快,甚至灾难。离开这个家,他还是怯懦的,仿佛一条真正的虫子。

 

    潜水,潜水并不是每次都一定有效,我已经多次空手而回了,记忆变得越来越浑浊,里面甚至被丢进了旧渔网。它曾被用来打捞过什么?它怎么会被丢弃,成为三十七年河流中残余的部分?我想不起了。

    不只一次,我想以姑姑为核心写一篇小说,这个念头真的由来已久。我为她设计了她所需要的关键词,这些关键词是:烧伤自己的火焰,孤独,聪慧,不期待。在一个褐色皮面的笔记本上我这样记下:“她内心的敏感和她外表的平静完全不成正比,然而她也并不精心呵护自己,甘于那种随波逐流的、被安置的命运。我设想,她在二十岁前有过一场秘密的恋爱,完全的单恋,那个男人越来越属于幻想,幻觉。随着那个人的消逝她悄悄熄灭了自己全部的火焰,后来嫁人,波澜不惊的嫁人,三十一岁死于难产。”我记下:“她有一个属于个人的封闭世界,这个世界从未向任何一个人敞开,从未……”她是我的姑姑。一个隐在影子背后的人,她的来和去几乎没有声息。我爷爷也是这样。他的死亡和姑姑的出嫁在同一年的夏天,那年我还小,八岁,可感觉自己记下了很多事。

    姑姑出嫁前我见过姑夫两次,那时爷爷已经病重,赤身裸体地躺在炕上,因为新姑夫要来,他的下身还盖了一条旧床单。姑夫一走,奶奶就将旧床单从爷爷的身上拉下来,丢到一边——这不能怪我奶奶,他已经不太适合盖衣服或床单了,因为他的小便不受控制,总是滴滴漏漏,有股特别的气味。

    姑夫来了。他显得木纳,忐忑,紧张,又有点心不在焉。那年我八岁,一直紧紧跟着他盯着他看,我的跟随更增添了他的紧张。不知他说错了一句什么话,屋子里的人都猛烈地笑起来,只有我爷爷和姑夫没有笑。那时,我爷爷已不会笑了,他的耳朵、眼睛都仿佛是一种无用的摆设。

    姑夫第二次到来并不比第一次来情况好多少,虽然他带来了我爱吃的酥糖。他的话又引起了哄笑,我母亲将那句话抓在手上在不同场合重复多次,以至一向平和的姑姑都带出了脸色。他来去匆匆,我只是知道他是一个木匠,给姑姑做好了板柜。

  受一个人的挑唆(我忘了是谁),我吃完姑夫带来的酥糖,直着腰板喝令我的姑姑:“你不准嫁给他!这个人不好!”我说得相当响亮。当时,屋子里面围满了人。

姑姑是怎么回答的?我的肺里呛进了水,可依然没能将她的回答打捞出来。她肯定回答了,肯定。

 

    不止一次,我想以姑姑为原型,写一篇怎样的小说,我将她设计成大家闺秀,设计成李清照式的才女,可不将赵志诚给她,只给她一个商人,一个木匠。我设想,小说从一树桃花的缓缓飘零开始写起,语调缓慢,绵细,粘滞,沧桑,多少带有些华丽。我设想,她整日和诗书,和自己的琴声为伴,平静地待在后院的阁楼上等待出嫁,准备接受任何一个被父母选择好的男人为自己的丈夫。她将心挂在了远处,高处。她并不是很漂亮,我要强调这一点,并不漂亮。她有我姑姑的聪慧和敏感,毫无挣扎地将自己交给粗糙的生活,安于角色的扮演。我设想她会在三十一岁死于难产,和未出生的生命一起离开这个充满责任和鬼火的世界,与我姑姑的结局一样。事实上,姑姑的死亡发生在她二十六岁那年,我很想再多给她几年时间,虽然我知道,多出的几年对她未必是种享受。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桃花,依旧。记得我们家院子里也有棵桃树,能开出满树水灵的桃花,但它在我爷爷去世之后也遭到了砍伐,早已了无痕迹。本来树是可以留下的,都怪我奶奶的多嘴。她对前来搭灵棚和盘灶的人们说,离那棵桃树远一点,别伤到它,随后又打出我爷爷的旗号,她说,树是我爷爷种下的,他活着的时候就爱到树下坐坐。去年秋天,他大概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搬个凳子在树下坐着,对着树说,明年你可开花呀,明年你可开花结桃啊。我奶奶说得声情并茂,她反复说,明年你可得开花呀,明年你可多结桃啊。

    奶奶的话被二叔听到了。

    他拿来一把斧子,绕过众人,对着桃树的根部,用力,用着满身的力,一直舍不得用出的力。没人能拉得住他。奶奶冲过来,可她必须躲开二叔扬起的斧子,她大声咒骂,她的咒骂甚至加快了二叔的速度——等我父亲和姑姑夺下二叔的斧子,桃树已被砍到了中心,再无继续生长的可能。“你没看到盘灶碍事么?灶能盘到炕上去?有它在,进灵棚都没法进,你让我们趴在外面,陪外吊?……”二叔的嗓门更大,他脸涨得通红,身子还一窜一窜,像被抓住脖子的鸭子。

    我偷偷看见母亲,她远远站着,一副冷漠的表情。

那棵桃树,最终还是被砍掉了。第二天,二叔又拿出他的那边斧子,仔细清理着高出地面的树根和断茬,“别把人给绊倒了。”二叔弯着腰,抬着屁股,在那里挥动斧子的背影异常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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