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苗舒在水林的生活中就这么一下子消失了。苗舒刚一离开屋子,水林就有些后悔,觉得不应该马上就回答她。她着急跟水林要答案,可他水林却没必要跟她一样地着急。也许他只需要三天两天,甚至一天就能想明白这件事。可现在,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在一瞬间的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
这样,他的心里又有一丝侥幸,或许苗舒还会再来找他,也许是打电话用别的事作借口实际上是给他一个再次决定的机会。但几天过去了,并没有苗舒的电话打来,于是思来想去,还是主动给女孩子打个电话为好。他打通了苗舒的传呼机,可苗舒并没有回话。接着再打,还是没有回音。第二天又接着多传了几次,同样没有电话回来。水林心里清楚了:苗舒不可能回头了。
水林花了好几天时间,努力把懊恼的情绪给平息下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它去吧。然后,他觉得应该找慕容秋干点正事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下来了。按慕容秋的计划,冬天不宜出门拍摄,正好可以在室内做后期的剪辑工作。照水林和慕容秋的约定,慕容秋早就应该找水林进行下一步的工作了。可不知怎么,好几天竟没有了他的电话。水林想,还是我找他吧。
水林拨通了“三燕”的电话,心里还在核计着:如果正好是苗舒接电话,就先迟疑一下,若是对方没什么反应,干脆就死心塌地地告诉她找慕容秋。电话铃在话筒里丁令丁令地响了起来,随着轻脆的响声,水林的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说不清楚的惶恐。可铃声一遍遍地响过,却没有任何人来接,直到急促的忙音出现。过了一阵子,再打,还是没有人接。第二天,水林上班就不停地打“三燕”的电话,直到晚上下了班也没有人接。水林当初心里的那一丝说不清楚的惶恐早就没了踪影,代之以似乎看得见摸得清的巨大的恐慌。
这一夜水林根本就没太睡好。
水林早早地起床了,在大街上慢跑了几圈之后,就在街边的小吃摊上胡乱吃了几口东西,然后步行到了“三燕”。看看表,还不到上班的时间,于是就买了张报纸在那家部队招待所的大门口看着。报纸看完了,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地进了大院,可就是没看到“三燕”的人。水林又想,别是谁进了门自己没注意,于是就上了“三燕”所在的二楼,发现“三燕”的三间办公室全都锁着门。他在犹豫间敲开了旁边一家公司的门,问里面的人“三燕”的人一般什么时候上班。坐在门口的一个小女孩正在打字,她头也不抬地说,已经有十多天没见到他们公司的人了,这两天时常有人来找,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一下子都没了踪影。水林又问,是不是要搬家?小女孩说,不像要搬家,就是一下子没影了。
水林陷入到了深深的不安之中,再准确点说,是陷入到了煎熬之中。他不能马上向边处长汇报这些,只能等些时日再说。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不停地打慕容秋的手机,不停地打苗舒的传呼,不住地到那家部队招待所去,却都没有任何消息。他后悔自己当初没能留一下“三燕”公司别的人的传呼或是手机。他又同高老师联系,高老师也在想方设法地帮助寻找,仍然没有结果。最后,水林还硬着头皮给简直打了个电话,原以为简直会有些幸灾落祸,但出乎水林意料的是,简直没有水林担心的那么小气,他也热心地加入到了寻找慕容秋的行列。
边处长已经开始问水林有关片子的进展情况了,水林于是装作没事似地在搪塞着他。但他知道不能老这样应付下去。他甚至想到应该到他的老家打听打听,再不行就去一趟,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在家里躲着,这时,他想起了介绍他认识慕容秋的孙银河。
孙银河一听这事,也觉得不大对劲,他开始调动他身边的所有认识慕容秋的人打听他的下落。眼看着元旦快到了,这一年也该过去了,水林的心一直就在嗓子眼那儿吊着。这天在电话里一听到孙银河的声音,马上就像捞到了救命的稻草似的,连着问:怎么样?怎么样?
孙银河把水林约到了一家小饭馆里,水林根本就无心吃饭,还在问:“怎么样?怎么样?”
孙银河抽着烟,弥漫着的烟雾让水林看不清他的脸。过了老半天,孙银河才说:“事情不好。”
屋子上方的暖风把孙银河的烟全吹到了水林这边,水林觉得自己的眼睛仿佛被火烧了,火辣辣地疼。他索性闭上眼,等着孙银河往下说,活像是一个犯了法的人在等待着判决。
孙银河说:“当了半个多月的侦探,没把我累死!都怪我粗心,把这么个东西当朋友介绍给了你。”见水林没什么反应,于是接着说下去:“我们都上当了。整个省城诗歌圈里的朋友们都上当了,一群城里人让一个乡下人给当猴耍了。我自始至终以为他真的叫慕容秋,原来连他的名字都是假的。”
水林顾不得刺眼的烟雾,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怎么?那他到底是不是鲜卑人?”
“鲜卑个鸡巴!就这名字才熊人呢!反正也怪,无论什么人要是有个怪一点的背景或是名字,不管真的假的,就很容易被人接受。他姓穆,本来的名字叫穆荣成,刚来省城不久的时候同朋友一起吃饭,席间有一个人是他的老乡,两人不知为什么事争吵了起来,那个人就骂了他一句‘闲逼’。‘闲逼’是辽西一带的骂人话,伸手太长或是做一些自己不该做的事都会被人骂成‘闲逼’,就和我们省城这边人常说的‘装逼’的意思差不多。穆荣成他们家那地方‘逼’的发音同‘卑’几乎没什么区别,所以在场的另外一个朋友就把这个词听成了‘鲜卑’。这个人也是写诗的,挺愚腐的那种人,但想像力却是惊人,再加上喝了不少酒,便以为自己有了重大发现,真就把穆荣成当成历史上鲜卑人的后裔了。当他向穆荣成问及此事,穆荣成另外一个老乡为了打圆场,替穆荣成他们掩饰尴尬,也就顺水推舟地说是这么回事。穆荣成是鲜卑后裔这回事就这么传开了。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便也就着这事做上了文章,干脆把名字改成了慕容秋。以前他发表诗歌用的笔名叫润土,此后一律改成慕容秋。圈子里的朋友这些年也都把他当成了货真价实的鲜卑人。当初知道内情的那两人渐渐同大家都没了来往,也就没人知道这事的底细了。要不是我想方设法地找到了当年同穆荣成吵过驾的那个人,恐怕这谜底就永远难以戳穿了。”
孙银河说到这,气愤中还带着一点兴奋。水林却是从头凉到了底。
孙银河还在继续:“姓穆这小子虽说是个农民,但也不能说是一无是处。诗歌写得还有那么一点味道。《辽海诗刊》的主编、老诗人一无先生从来稿中发现了他并把他当苗子来培养。有一无老先生的推荐,他在省内的诗歌界还真混出了点名声。穆荣成因此不时地来省城拜访老诗人,一来二去便同一无先生熟了起来。后来,一无先生就让穆荣成留在编辑部帮助搞发行。赶上市场经济的浪潮兴起,这小子脑瓜活,便琢磨着编起了诗集,版面都是诗人自费。有一无先生给他当主编,写序言,买卖做得还挺红火。前几年,自费诗集的生意淡了,他又倒开了书号,着实挣了一笔。”
“这么说来他也不像个坏人啊!”孙银河的话让水林听起来像是在表扬穆荣成,根本就没有什么谴责的意思,所以他这么说了一句。
“幼稚!”孙银河说:“人都是要变的,尤其是进了城的穷苦农民。就在他卖书号的时候,他的口碑已经有了问题。有人说他的书号有假的,一个想自费出书的农民诗人就曾上编辑部告过他的状。但事情最后也都不了了之,能出得起钱做书的人也都不差他那几个钱。”
“那这一次他为什么要躲起来呢?”水林问道。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孙银河跟水林着急了:“这一次可不是卖假书号,这一次他是把你卖了!我已经找到了辽西那边的朋友去过他们家了。据说他已经一年多没回家了。家里有一个老母亲,还有,省城的朋友谁也不会想到,他在老家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他一来到省城就把老婆孩子全都不要了,不久就离了婚。这一阵子他不仅没有回家,就连音讯也都没有了。照这么看,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他已经携款潜逃了。”
水林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地一声,楞了半天,说:“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自己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同时还有侥幸心理:万一他是到外地出差出了事被人杀了呢,万一他是在因为什么别的事在躲避别人呢?”
孙银河说:“你需要冷静,更需要面对现实。已经没有别的可能了,如果真的像你说得那样,这么长时间我们早就该知道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该向领导汇报就汇报,该报案就报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水林说完这话,稍稍有了一点轻松的感觉。
“也只能这样了。”孙银河说。
水林这么一轻松,一下子想到了苗舒,一想到她,他的心里竟有一种隐隐的痛感。“那么苗舒会在哪里呢?”水林仿佛在自言自语。
“苗舒?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主持人吗?”孙银河说,“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她一定是和穆荣成一起携款逃走了。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采访工作,这样的事见得多了。大多数的男人都是因为女人而走上了犯罪道路。没准儿这事就是女主持人一手策划的呢!让你这么一说,我的心里就更有准了,没有任何侥幸的存在了。我敢百分之一百地肯定,他们两人是一起携款潜逃了!”
“不,我不这么看!苗舒和穆荣成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苗舒没有走,她还在这个城市,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她不愿意见我,如果她能出来见我,她一定会帮我的。”水林仍然执迷不误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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