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早上,我们驾车来到位于伦敦北郊的Highgate海格特公墓,拜谒马克思。
还不到10点,墓地没有开门,一个小伙子从对面的墓地大门出来,热心地打开了这边墓地院子的小铁门,说可以让我们先进去。票价每人两英镑,照相机一英镑。他知道我们是去拜谒马克思的,指了路径。
据说平日里这里出现最多的是中国人,旅行团、学生、代表团等等。说他是世界影响最大的西方伟人之一是很准确的,因为他在13亿人的中国得到崇敬,马克思本人也一定没有料到,他的改变世界的主张在英国以外的地方得到更加充分的践行。
墓地气氛肃穆,大大小小的墓地延展出去,有的豪华,有的质朴,也有的完全没有得到照料。这是伦敦最大的公墓之一,占地37英亩,有5.2万多座墓碑,从介绍上看,其中有1.6万是知名故人呢。马克思的墓碑很好找,在绿树掩映的小路头上,远远就看到了他那座有着超大型的头像雕塑的墓地。这个头像是我见到过最传神的伟人头像了,一头蓬松的长发和神气的大胡子,面孔在发须的环绕中,显得冷静、严峻而有不失平和,眼睛尤其能抓住人心,双眸深深地凹进去,透出深邃而有智慧的神情。这个雕塑是50年代做的,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雨,依然如新。
墓碑上联是他的名言The Workers of all
lands unite.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中间的白色大理石上刻着葬在这里的马克思和家人的名字,其中还有他的管家。下联是马克思的一段启迪世界的话: “The
philosophers have only interpreted the world in various ways - the
point however is to change it.”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马克思墓前的斯洛文尼亚女记者
今天因为是五一节,来的外国人也多了。一位斯洛文尼亚的女记者专门为五一节来采访,看看马克思墓前还有谁来,她对我们献上的鲜花很感慨,说,为什么没有俄国人来?一对美国人夫妇在墓边坐了很久,他们还因为大英博物馆马克思曾经研读过的拱形阅览室的关闭而遗憾。我解释说那是为了展示中国秦代的兵马俑,他们似乎不为所动。毕竟,他们远渡重洋就是为了五一节瞻仰伟人来的呀。
一位工人模样的法国人独自一个人站在墓碑前,用蹩脚的英文读着碑上刻写的马克思的那句话,......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他转过身来,向我们介绍自己是法共,知道我们来自中国,与我们握手,他的名字叫Emberr。他的英文很吃力,我的法文也记不起来很多,但是我们还是努力地用两种语言聊了起来。
他说,是啊,马克思说,问题的关键在于改变世界,但是如何改变呢?难道是用市场吗?我问,法共是什么看法呢?
他说,法共已经没有很多人了。二战之前法共非常强大,达到百万人之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百万在中国可能不算什么,在法国可就厉害了。(到底是共产党人,比较懂得谦虚)
他接着说,战后法共人数减少了许多,内部一直在争论各种问题,在国内的影响越来越小。苏联解体以后,剩下的人也就走得差不多了,法共作为一个信仰,已经很难维持。他满脸的困惑,说,我们工人阶级的利益在现存的体制中是得不到维护的,应该有我们自己的党。他对法国选举中争得昏天黑地的两个政党都不以为然,认为他们都代表不了工人阶级,但是Emberr对法共的衰败也十分无奈。
我问,那么对市场是什么看法呢?他说,法国还有不少左翼学者,热衷于关于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探讨,他们一直在争论,中国是否背离了导师的思想。我问,是因为中国搞了市场经济吗?但是他们没有看到中国的成功吗?
他说,是啊,如果实现了人民的平等待遇,实现了国家的富裕,那样的改变应该是正确的方向呀。但是马克思当时没有主张市场的解决办法。我笑了,我说,马克思是主张实事求是的,世界变了,他如果活在今天,会有符合今天实际的判断的。
Emberr要去参加五一游行活动了,留给了我们集合点的地址,约好了我们在那里再见面。(我们真的去了,看到了五一游行的热闹场面,下一篇中展示。)
看着Emberr孤独的背影,我回想到,20年前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学校有一位教授是研究马克思的,去听过他的课,也看过一些西方人从学术角度研究马克思的书,其中的一个观点是:马克思和列宁对资本主义的研究和判断震动了西方政府,而西方社会在工业化进程中正在面临严重的社会矛盾激化的问题;西方政府被迫进行制度改革,避免了资本主义垮台预言的实现。因此,西方福利制度的出现要感谢马克思和列宁的警示。当然,西方的研究界也不认为今天的此资本主义为彼资本主义,甚至资本主义这个词都已经异化了。
对我们中国影响最大的,应该说还是马克思的认识论,是辨证唯物主义的思想方法。毛泽东正是从这里找到了认识中国的钥匙,邓小平也是从这里引发了中国拨乱反正和改革开放的新变革。
记得20年前离开北京的时候,父亲嘱咐我到了伦敦一定要到马克思的墓前代他献上一束鲜花。是一位朋友开车带我去的,还照了相片寄给了父亲。他们这一代人是在马克思主义思想的指引下走上了革命道路的,也是在这位革命导师的真理信念支撑下,他们扛过了文革中的种种不平。记得为了父亲,我在大学的时候就看遍了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译著,对资本论的大厚书还试图啃啃呢,发现实在把握不了。
中国的成功在于,我们学会了导师的思想方法,但是我们没有固守本本,毕竟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个工业化进程中的帝国。英国工党和欧洲其他国家的左翼政党,在后工业时代,在中产阶级成为社会主体的情况下,也不得不放弃以阶级划线,走出了第三条道路。而像Emberr这些人,在时代的发展中边缘化了,他们怎样才能找到自己的道路,靠游行吗?
我们在墓地里面流连忘返,还在后面一行行密集的墓群当中,找到了马克思和家人安放的原始地址,那上面有一块石头墓碑,写着:这里是卡尔马克思和燕妮原来安葬的地方。是英共在1956年把马克思墓迁到了现在那个更加醒目的地方的。我们静静的在这里站了一刻,想到124年前,1883年的3月14日,恩格斯就是站在这里,读了那篇著名的悼词:马克思是一位天才的革命家,是世界上最遭嫉恨和最受诬蔑的人,他的英名和他的事业,人类将永远不会忘记。
恩格斯不会知道,记得马克思最多的人、最常出现在这里拜谒他的人,来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中国。
我们转回来,再次来到伟人像前,我默默地代所有托我向他问候的人致敬,我仰头向他告别,看到他那突出的大头像,仍然敦厚地矗立在那里,深邃的眼神,望着远处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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