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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与往事干杯

(2020-05-17 03:35:43)
分类: 青春乐章

转身,与往事干杯



    文┊乐一狸


    没有任何事物能被遗忘,能被丢失,宇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记忆系统。

    往回看,你能发现世界的开端。

—— 查尔斯·达尔文


(一)


    城市的黄昏鲜有夕阳独秀,天色将暗时,瞳孔被霓虹晃得如闯幻境,记忆在炫光中交叠,家乡的街景历历可辨。

    正是离家的前一天,父亲开车载上我的行李箱,一路略带挽留地松着油门,交代我出门在外的注意事项。

    头顶是九月橘皮色的路灯队列,裹人于酸甜气氛,我讪讪地瞅着窗外,在一片灿黄中忍住泪水,是有多少年未闻及父亲发自肺腑的劝言了?

    揉揉眼,往事疏淡,亲情是遗落在沙漠上空的蜃楼,真真假假倒也无心辨别。

    那日父亲推己及人,大约是说他上了年纪容易急躁,但旁人终究不屑与老者一般见识。而换我出门在外,要谨记吃亏是福,多替人着想,遇事尽量忍让,莫随着性子与人敌忾。

    父亲自然明白我的秉性,爱憎分明易生事端,这番话实为暗示我,年轻人出社会没那么好混。

    我嘴上含糊答喏,忍不住捂紧胸口,生怕这夜市初上,喧嚣入窗惊醒了心中莫名的狂兽,将这短短的送别之路撕扯成战场。一心想着远行,父母皆留在身后名为“故乡”的小城,原地老去。常伦看来,此举是为不肖。只好狠狠地压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咬牙微笑作答:爸,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趟离家,怕是不能轻易回头。

    言语间眉头微微抽痛,心中那猛兽已躁得难受,该遣它去外乡放逐,哪怕最后不得不将其释出,赤手上阵殊死搏斗,必将它手刃于荒芜之境。

    挣扎隐忍了二十五年,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受制于心兽变幻无常的操控,焚膏继晷,磨石成器,是时候揭竿了结这家庭悲剧的始作俑者,为着魂灵的自由,全然不计代价。

    父亲见我久不言语,便随手旋开车载音响,姜育恒以咽哑嗓音低吟:

    经过了许多事/你是不是觉得累/这样的心情我曾有过几回/也许是被人伤了心/也许是无人可了解/现在的你 我想一定很疲惫

    人生际遇就像酒/有的苦有的烈/这样的滋味你我早晚要体会/也许那伤口还流着血/也许那眼角还有泪/现在的你 让我陪你喝一杯/

    干杯朋友/就让那一切成流水/把那往事当作一场宿醉/明日的酒杯莫再要装着昨天的伤悲……


(二)


    母亲面无表情地打开门,正对着楼梯——我翌日离家的方向,这场景,仿佛儿时晚归的无声责备。

    转念,发现儿时根本没有伙伴,更没有在外玩耍的习惯,晚归,不外乎考砸了或害怕父母赌气,在外头整晚呆着,从万家灯火走到山穷水尽,望着丘陵丛蒿间的几片池塘发愣。

    那年纪倒也领会不到愤怒,只想在纯粹的自然界,心中那尚未成形的小兽能舒坦些,那时它毫无攻击性,吼闹够了便会睡去,徒留不省人事的我,独自重返人间,接受晚归的训问。

    这样的训问,我是不惮应对的。这样的训问,从来是单人对战,几番交锋若分不出胜负,便在挨了巴掌后双双放出心兽,互咬到体无完肤,直至使出“死寂绝杀”——门一闭,气一憋,至少一周无话。

    赌气期间,反而是无比畅快的:没了针锋相对的紧张和随时冒出的诘难,带着羽翼渐满的心兽搬去另一个家,在另一个家等待下一轮“心兽大战”上演,双双撕掉面具露出爪牙,斗到羽毛满地后再搬回原来的家。

    两个家庭间反复逃遁,养成了我的某种“优越感”:每当扩大战场,可拎包去另一片瓦下避难,等到那边呆不住了,再折返“冷战——爆发——冷战”的循环,这个天然避风港,叫做——单亲家庭。

    屋顶只有一半,必须时刻警惕天有不测风云,总逃不过暴风急雨烈日冰霜,完整的呵护从不可得,而半边的爱常常失衡,悬浮成刻度上的游标。

    矛盾不断激化和冷却,让情绪大收大放,最终学会冷眼春秋,心中的沟壑被碎砾残土填满,顺势顶开一个全新的空旷世界,那里不曾存在过生命,满耳的真空,满眼的迷尘。

    时钟不声不响,母亲守着我装箱行李,将物品一件件审查后,折叠成千篇一律的形状。

    入夜,母亲闯进房间催我早睡,平日作息规律的她已困到不行,几句无心交谈又演变成控诉。这么多年,她的控诉已是家常便饭,如潮汐漫灌,如月盈随至。

    耳畔的分贝越来越高,母亲心中的巨兽暴怒着,用前所未有的凶狠吼出“不孝”“无良”“神经”“变态”“滚远”“活该”“自讨苦吃”“自作自受”“无可救药”等等字眼。

    随它去吧,终归是最后一夜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大眼瞪小眼的生活,行将成为历史,就当这嘶吼在为我铿锵送行。

    明日,且从头到脚去换个天地行走,二十五载是非恩怨,由它在半空凋敝成尘,如咏如叹,再无心墙回响。

    安睡吧,一切将不再是沉默抵抗。


(三)


    日夜轮换有多长?岁月眨眼即沧海桑田。天明之后日光会拉多长?比心牢上空的电网更长。昏黄中轰鸣阵阵,声声拉长回忆的神经。

    最早的记忆是三岁半,父母上街,总是吵到天翻地覆:往往三个人高高兴兴出门,最后在人潮中闹得不欢而散,我不是被父亲架着就是被母亲拖着往回走,孤独路灯下,人影永远分成两批,一前一后地进屋,满室荒凉。

    童年的欢笑,被父母愈发频繁的冷战凌迟,小小的心中孵着微弱的跳跃,一张一翕,日夜吸收着目光言语中的恶意。或许我的心兽——那只被幽闭起来的猛兽,也是父母心中那两只猛兽所赋予的生命吧。

    我的童年是道黑影,总在坦途截断光的来路。

    父母离异后的某天,母亲在书桌上按住一个全新的笔记本,翻开厚厚的硬皮,扉页上写着“儿子的成长史”,接着,她命我停下手头作业,她念一句,我写一句,随之开启了漫长的“记账”生涯。

    此后每见一次父亲,都要在母亲的逼视下“记账”,内容无非是:“今天,XXX(父亲的名字)又带我去哪儿哪儿干了啥啥,他的所作所为,充分体现出他丧尽天良的本质,他是没有人性的冷血动物……”

    下父亲的“劣迹”,对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儿童来说,并未掀起海啸,只是比同龄人提前学到成人世界的书面语,例如“虚伪”“贪婪”“自私”“吝啬”“花天酒地”“泡妞”“不知廉耻”“卑鄙”“虎毒不食子”“歹毒”“不负责任”“枉为丈夫”“人面兽心”“伪君子”“可悲可耻可怜,悲者,耻者,怜者”……

    书写“成长史”,是母亲决意在漫长岁月中,教会我冷漠攻击批判谩骂,向血缘至亲发射诅咒,种下仇恨的执念。做了一辈子会计的母亲,将父亲的“过失”录成一笔笔账,订成我人生的债簿。

    尔后,父亲的“不良”做派被深深地印在脑海,闪光的部分被她全盘抹弃,“记账”的同时,我也逐渐成了模仿者,心底那只幼兽被驯服成睚眦必报出言恶毒的大兽,生活的歹毒之处在于,我们越痛恨谁,最后越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母亲对婚姻和人生,都抱有极端悲望,这情绪,波及了我全部的成长阶段,所有的培养,都被她预设成一步登天的必须,唯有这样,她心中的猛兽才得安宁,才不至于在这个瞬息万变的生活里迷失。

    于是母亲开始拔苗助长,兴趣班换着报名,盼我成为全才。一个兴趣刚萌芽,就被下一个兴趣替代,最后全部失了趣味,在一事无成的失落中自暴自弃,对一切都失去兴趣。

    密集的游泳和网球训练,把我炼成个羞于穿短裤的“大萝卜粗腿”,数学班的失守,让我日后再无勇气直面逻辑。

    那年暑假,母亲拎着我的衣领,从奥数辅导班将我一路拖回家中,进门后翻箱倒柜找棍棒。心中的幼兽看到怒火已烧到母亲头顶,只等她烹一道竹笋炒肉。

    那个略显幽默的瞬间,让我对数学有了生理厌恶,此后的数学考试,总因为课堂走神或临场算错而失分,高中数学甚至从未及格,导致高考错失了名校。

    窃以为,正是那年暑假的一顿毒打,彻底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而这顿毒打,只因母亲在奥数班结课时,听老师随口说了句“你儿子上课不太认真”,便死死认定我学品不端,害她在人前失了面子。而那年的奥数成绩,我考进了全校前20名。

    一颗童心在误解中逐渐冷却,因为孤单,装作特立独行,远远地窥视着幸福的人间。想要回溯,但,往日已不可追。


(四)


    父亲和母亲,都是生在动荡、压抑、出卖和斗狠的年代,带着“人性本恶”的偏见,极端缺乏对人的信任,害怕被牵连,对一切人类情感选择漠视。

    这样的人,容易在社会消磨中,将明哲保身演变成责任缺位,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往往是推诿,用严厉的控诉压倒敌方气势。

    或许,他们在矛盾发生时,也从未考虑过解决方案,于是家庭隔阂加厚,对问题闭口不谈。问题在沉默中变质、变异:情绪随时爆发,彻底的翻脸,只为积压的“情债”徒然在心底起了回响。

    现实中,每当岩浆顶出水面,烧成日后无数暗礁。如果不能面对过去,就做不到彻底宽宏,唯有将心中火山休眠。火山和暗礁,在生命航线上,随时随地将风平浪静终结。

    父母当了一辈子小领导,事业上升时无暇顾及我,到了坐享天伦的年纪,发现自己的孩子那样“不近人情”“不可理喻”:我在母亲面前是“穷凶极恶”的父亲的影子,在父亲那儿又是“歇斯底里”的母亲的化身。

    他们彼此折磨半生,离异让戾气没了发泄对象,于是我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是要被教育、感化、矫正、控制的错误。父母以偏激方式,企图根除我身上带着对方的“劣根性”,符合他们各自的期待。

    母亲说,你爸成天忙着顾不了你,所以我负责管你,你就别再指望我给你花钱,你的一切费用,都去找他解决。可父亲早年为官,凡事都要掌控一切。从饥寒之苦年代走来的父亲,对物质金钱,有着登峰造极的计较。

    高中时,学校选我参加歌唱比赛,可我连一件演出服都没有,冒雨给父亲打电话,却换来接连的冷语和沉默,演出只得作罢。后来,看湖南卫视《快男》海选,他问我为何不参加,我模仿他当年电话中支支吾吾的语气,一笑带过。

    当年我穿着校服彩排,排节目的老师用下巴说,你穿成这样就别参加了。当众受辱的刺痛,令我后来的人生遇到公开发言,就会全身颤抖。

    大学时,课业乏味,好不容易遇到感兴趣的摄影课,看好我的摄影老师要求买单反,父亲非说卡机和单反都是相机,拒不支持。

    父亲的冷漠、对金钱的极度克制,让原本自卑的我认为自己不配接受精英教育,疏远优秀的人群,只能伪装出微笑,一垒一垒砌出密不透风的心墙。

    母亲惯用逼问和诘难,鲜有自省,刺激着事业挫败的父亲逃避家庭,只将我遗弃在无尽的纠纷中。

    高一家长会,三人难得聚在一起,父亲连串的晦涩抱怨,成功点燃了母亲的狂暴,两人在学校走廊上当着全年级老师家长和同学大吵起来。

    尴尬的争吵,让人无地自容,躲进旮旯的楼梯间放肆抹泪。好心的同学过来安慰,以为是学业的打击让我崩溃,却无人知晓我的眼泪,源自互相敌视的破碎家庭。

    高考前到北京考学,原本希望很大的我,在复试中发挥失利。母亲在回宾馆的车上,带着安慰口气暗生抱怨,父亲不忍打击我,就将火气全部撒在母亲身上,两人在出租车上几近动手,把所有失败的理由都扔给对方。夹在中间的我,当时真想跳车,一了百了……

    试问在易怒和崩溃的边缘,孩子的安全感、稳定人格如何形成?所以,前行的路上,我也渐渐活成一座活火山,随时行进,偶尔爆发,让世人“刮目相看”。


(五)


    有次同学会,分别很久的朋友谈起我,总欲言又止。某些心直口快的人会不加掩饰地评价我:“当时觉得你好可怕,狂妄、傲慢、胖成那样还收不住棱角,非得扎一扎旁的人,非弄到两败俱伤才肯罢休……”

    我心说,谎言!全是谎言!嘴里却嘤嘤无从解释。对方又说:“后来发现其实你特别善良,善良到极端脆弱,所以每当遭遇不公,会用锐利的外壳来刺痛这畸形世界,但这样代价太大了,失掉周围人的好感和谅解。

    如梦初醒。

    也有人问我为啥不恋爱,在自由恋爱的时代,我各方面条件都不差,为何就是找不到?

    或许我的傲慢、尖锐、失态,让潜在对象们敬而远之。而单身,其实也是父母的授意。

    小学时,后桌有个成绩优异的女生,家庭条件不大好。想跟她做好朋友,就送了她一支父亲买的进口圆珠笔,因为家长都说:“要跟比自己成绩好的同学做朋友,才能进步”。

    那会儿父母刚刚离异,母亲的情绪随父亲的搬离而陷入空茫,于是我成了被怀疑和拷问的替代品。每天回家,要汇报一天行踪,还要被严格检查书包、抽屉甚至日记本。

    文具盒中少了一支笔,母亲立刻质问去向,得知真相后,立刻诅咒我“小小年纪就学你爸那个混账东西泡妞!”小小的我不懂何为混账,更不懂何为“泡妞”,只坚决否认。母亲变本加厉,指着我的鼻子说,以后在这个家里,你不准叫他“爸爸”,在我面前,你只能叫他的名字。

    翌日一早,母亲追到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要求班主任勒令那个女生将笔交还给我。在这之后,那个女生再不与我说话,大概被深深刺痛了自尊。

    再往后,凡是和我有信件电话联络,或者放学同行,甚至春游合照的女生,母亲都千方百计调查,要么找到对方禁止“祸害”我,要么到学校找老师反应对方的“作风问题”。

    母亲为了保证我“行为正派”,暗自建了座长城,在我远未到达“早恋”的年纪,将我置入啼笑皆非的孤立窘境。

    本以为男人之间的体恤,能让我在父亲处得到宽慰,谁知,中学的六年中,与父亲的谈心不超过三次,内容都是“青春期教育”,刷新我对异性的“认识”:

    父亲为了杜绝早恋,以他自己为例,说他们那代人,男女生到大学都不说话,所以要求我每天和女生的谈话不能超过三句。

    永远忘不了那日,父亲用下巴对着我说了六年来最长的一段话:“女人,根本不如男人值钱,三十岁就开始衰老,如果现在恋爱,娶个同岁的老婆,最后就会守着个老太太,所以找对象至少得比你小五岁。另外,男人的魅力在于事业,等你有钱,会有大把年轻女孩找上门。现在恋爱,只能把你困在小地方,过日子节衣缩食,生孩子都无法基因择优。你看看周围那些女孩,长得不咋地,家里也没钱,将来会拖累你至少二十年……”

    再往后的话,实在不堪入耳,只觉这逻辑实在荒谬。那日最难忘是父亲扬起下巴“趾高气昂”的神态,眼睛半眯成一条缝,半偏着头,仿佛在听下属汇报工作。

    末了,父亲拍拍我肩,说男孩不可儿女情长,在女孩面前要尽量冷酷,才能赢得好感与尊重,才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时隔多年,我照做了,没有早恋,在异性面前绝对冷酷,像个“男子汉”。大学毕业后,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突然催婚:“你也大了,赶紧找个女孩结婚吧,合不合适先带到家里来见一面。”

    成家,至今是父亲对我最主动、最关心的一段,也是父子间几乎唯一的“谈资”。而年逾天命的父亲,退休后搂着和我几乎同龄的小妻子,幸福地等待着他们的爱情结晶。

    生活中,父亲与他的小妻子鸡同鸭讲,有着如父女般的代沟,每有不睦,父亲便像对待儿时的我那样“一掷千金”,用金钱化解隔阂。

    这样,我眼看着同龄人成家立业,妻儿满堂。每当周遭有婚姻破裂,青春期那三次与父亲的谈话,就会在脑海回响。但总归,在理应感知爱意的年纪,我的情感教育一片空白。

    恋爱本是一件美好、正确的事,在应当发生的年纪水到渠成,才有幸福的起点。使用外力强硬禁止,只是父母那一代人逃避教育、摆脱监护责任的推辞。

    幸福发生的前提,必须是发自内心的自然感情,与双方的身份样貌、家庭背景并无必然联系,一味量化物质,忽视人性的美好与原生家庭的特殊性,只能重蹈上一辈的隔阂。

    所谓年龄差距、基因选择,是“物化女性”的倒退观念,将其视为单纯的生育工具,忽视情感和默契的培养,缺乏基本的尊重和了解,又怎能支撑起一生的家业?

    父亲想要的,无非是以繁殖为目的的“速成婚姻”,这也是他与母亲的婚姻写照。


(六)


    独独行走于荒原,异常艰辛,幸得外婆疼爱,朋友的理解,师长的开导,让我幸免于生命之牢,早早刻在冰冷的墓碑上。

    高考前,母亲精神高度紧张,父亲主动打电话,邀我见面进餐。餐坐上,经常三句话后便没了下文,我翻起报纸杂志,父亲悻悻地去邻桌招呼客人。

    一路从政的父亲总在思想上保持高度的“政治正确”,在他认为正式的场合,太过随意的话题便不可说,若有玩笑,便是僭越般地不可饶恕了。

    母亲从不主动参加家长会,父亲每每前往,都在散会后电话轰炸母亲,狩猎般指出母亲对我的失败教育:

    班主任说,电视容易分散学习精力,父亲便指挥母亲锁上电视;班主任说,流行歌曲蔚然成风,父亲便下令将所有唱片和闲书封存;父亲秉持“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冷傲,拔除我生活中所有的审美与乐趣,也亲自阉割了父子间寥寥无几的话题。

    堂姐留法归国,一家人在车上享受短途旅行,我问堂姐法国圣诞节有啥节目,她说当时表演了蔡依林的《爱情三十六计》。

    我多问了几句听歌的话题,驾车的父亲突然爆出怒吼:“姐姐难得回来一次,你不问国外的所见所闻,聊什么蔡依林?!”直到行至目的地,车内鸦雀无声。

    父亲总以一己的标准,衡量控制范围内的所有人,遇到不同意见者,也会冲出圈子攻击嘲讽,无端将好好的气氛砸碎。凡是他不曾触及的领域,绝不允许旁人赞扬或讨论,以维护自己的绝对权威。

    经过太多批驳打压,我索性放弃与父亲作任何交谈,哪怕对未知世界的真诚请教,也被他的“官腔官调”进一步加深迷惑:父亲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的“谈心”,最后全部指向规训,我又何必敞开自我?

    柴静说,做新闻,就是和这个时代的疾病打交道,我们都是患者,采访在很大程度是病友之间的相互探问。

    提笔写下那些带给我强烈生命印象的事,也是一种特殊的倾谈、反省和疗愈。时代的疾病也许无法痊愈,个体却能在重述中,将暗藏的记忆角落梳理,祛污洁尘。

    只有勇于面对过失,方能清理灵魂积垢,让此后的漫长人生,不再感染父辈曾罹患的劫难。

    成年后,父母的剑拔弩张看似冲淡许多,而我的一言一行,总带着他们当年的阴影,母亲的穷追不舍与父亲的冷酷脱责,总在情绪浓烈时浮现。

    直到遇见一位心理学家的文字,像一双巨手拨开宇宙间层层星云,光亮刺穿真相:“恨自己,是人生中最大的问题。一个人会找自己的麻烦,不容日子好过,因为恨自己,所以觉得自己不配过好日子。也许自己知道这是病,但控制不了……自卑的问题比自恋大一点,而恨自己是最严重的一件事……”

    那一刻,五雷轰顶般震撼,原来心头万千纠结,不过是人家笔头一宗案例。时代的落后,造就了太多无辜悲剧,自己身处其间,多年来自我煎熬,总算等来了解药:

    心理学家说:“我常看到一些小时候没有受到好好对待的孩子——归纳起来大致可以这么说:如果他的父母常否定他,他就会否定自己;如果他的父母很暴烈、喜怒无常,他长大后也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学习爱自己是一大课题,如果你没有好父母,在长大后,你得当自己的父母,善待自己。而身为父母,如果你不想养出一个终身恨自己的孩子,请你一定要让他感觉,你喜欢他。”

    如获解药同时,想再加一句:为人父母,请你一定要用孩子能接受的方式,去付出关爱。

    “我们经常听到有人说,‘我爱我的父母,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或者‘我爱我的孩子,他将来就会明白我的苦心’。这不是我们对他们的爱,而是我们想象中的爱。这种想象中的爱,让我们以为自己很爱对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对方。可结果呢?对方却一点都没有感受到,反而对你满是抱怨。换句话说,你的爱其实放了空枪。”

    “这就好比有人说他想要一颗苹果,而你却送给他一车香蕉。收下香蕉的人每天闷闷不乐,你质问他为何得了一车香蕉还不高兴?他说:你给我的是一车香蕉,而我要的只是一颗苹果。有时候,我们必须明白,你付出的爱,究竟想要收获怎样的效果?是付出爱的行为重要,还是付出爱的方式重要?也许在你眼里,香蕉比苹果更美味。但是你的想法无关紧要,因为无论是香蕉还是苹果,最后吃的人都不是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样适用于关照亲情。


(七)


    站在人生的中点和岔道,安稳向左,冒险向右,走完便是一生。

    宁愿在逆旅中顿悟,也决不在起点为眼前安逸沾沾自喜,那样的人生,只能窥得世界的一鳞半爪。

    父母以爱之名反复告诫,只是为了表演他们的关怀,以防日后孩子在犯错受挫时,因着先前这番“告诫”而免除自己理应承担的责任。

    久了才发现,这世上没有全然的感同身受。

    我不将长久的屈辱写下,若我不向这世界和盘托出那些锥心蚀骨的内伤,若不揭开骨肉至亲间登峰造极的伤害与报复,恐怕生生世世,都将活在世人的鄙夷与唾弃中。

    但凡有过家庭生活的人,对照自身经验,还会嘲笑我诡谲的人生选择么?

    写下这些,并不为声讨那令人窒息的亲情,也不为博取任何同情,只为让灵魂得以喘息,继续寻求前进的意义。

    离家的火车上,冷漠的脸孔穿梭往来,像丛林苦度,充斥着利益与谄媚,光明与投机。

    我躲在角落坐立不安,疲惫却心火如焚,手机震颤数次,打开,是母亲惯用的“长信息”:你这个不知好歹不听话的不孝子,忤逆父母的好意非要跑去外地,父亲快60了还坚持再要一个孩子,就是因为他心里完全地放弃了你……

    即将涉世的独子,收到亲生母亲的诅咒,双目失明般揪心。

    原以为看透过去,是件明达快意之事,迥异的立场,让清醒再次浑浊。

    随后我也如母亲般滔滔不绝,略带自嘲地,给父亲发了条长信:

    “我过得一般,在外工作会很忙,比你们上班那会儿更忙。不习惯打电话,因为我仍对这世界抱有怀疑和警惕。请不要随口问我好不好,更不要打着关心的名义,游说我回去工作成家。

    “大城市生存艰难,没有房也不会死,无非是不愿我在外地扎根,不想支付大城市昂贵的婚房。若我回去,你们还是打牌看病,草度余生。不要寄望于时间,我若停留原地,仍会在旧日苟延残喘。

    “如果你真害怕老来孤独,大可不必将我召回,因为你即将成为另一个幸福家庭的丈夫和慈父,我在反而多余。让我在外冷静度日,渐渐把世界看透,或许有望立业。那样,你也多出个光宗耀祖的成就。放手,反而不留遗憾。”

    车厢闷得喘不过气来,我强按住胸口,挤出拥挤的人群,在列车连接处的玻璃窗面前,直视着黑暗中迅速消失的一幕幕忘情落泪。

    列车到站时,心潮汹涌激荡,双眼肿胀难受,世界一片模糊,迎面而来的旅客大概默默嘲笑这个初次离家少年的娇气,独独来到异地就泪眼模糊。

    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逆风而行,没有空余的手拭泪,便将头仰得高高的,直视苍穹。阳光将双眼刺得生疼,仿佛终于找到一个流泪的正当理由,容我在冰冷的异乡,失声痛哭。

    为与过往永诀,终于启程奔赴未来,也终于能站直身子,为自己重活一次。

    想起尼采说过: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一条仅供自己走的路,它通向何方?走就是了。

    眼前铁路带着站台的遥望绵延不尽,事到如今,恍然大悟,往事如深海潜游,茫茫然飘荡,终将了无踪迹。

    宇宙宽宏,郑重如诗,渺小的我们本就是其间一句浅浅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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