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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讨书

(2012-11-27 11:3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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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哐当!一声瓷器撞击地面的暴躁的声响把睡梦中的静静惊醒。静静坐起身。隔壁房间里不时传来妈妈的气声,简短而急促,像一连串英语辅音音符,掷壁有声,却一句也听不清。人家歌唱家通常运用气声来抒情,而妈妈却是在极度愤怒又必须压抑愤怒的情况下使用。深更半夜,摔茶杯,妈妈的气声,不听也知道是咋回事。静静重新躺下,把头埋进被窝。

 

第二天清晨,静静轻轻起床,照常出门晨练,捎带买早点。回来时爸妈都还没有起床,静静打好豆浆,一个人坐在饭桌边,细细掰着馒头块儿往嘴里塞。爸爸过来,三下五除二吃了两个馒头,走人。妈妈过来,脚步弄得很重。静静低头吃馒头,不敢看妈妈。“我们家出人命了!你还吃得下饭!”静静的嘴张成O型,嘴里的馒头块差点掉出来。妈妈的声音仍带着一股气流:“他拖枪!他要杀人!你就这样在家混吧,看以后谁养活你!”静静惊恐地看着妈妈,妈妈的眼睛又红又肿,嘴唇微微颤抖。妈妈欲言又止,匆匆去了洗脸间。妈妈边洗脸边对着镜子用湿毛巾轻拍眼,足足拍了10分钟,然后,昂首挺胸,走人。静静机械地继续往往嘴里塞馒头块,脑子里飞快地回放昨夜听到的一鳞半爪……他们似乎在争夺什么东西,争得比往常凶。拖枪?静静腾地站起身,冲进卧室,四处乱翻,翻了一阵,并没找到枪的影子。静静记得爸爸曾经很严肃在家里宣讲枪支使用纪律。爸爸是射击教学教官,教学非常严谨,虽然好酒,但从不会拿枪开玩笑。一定又是妈妈谎报军情以正视听。静静笑自己笨,又被妈妈忽悠了。正要转身,忽然又想起什么。她走到妈妈床头,熟练地拉开妈妈的床头柜,在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抽出最上面一张材料纸……

 

   

 

尊敬的老婆大人:

 

静静不争气,我心情不好,今晚又多喝了酒。就多喝了一点点。但严重的是,酒后,不仅不接受老婆大人的批评教育,还拿出枪来威胁。但这里我要郑重声明的是:我拿枪只是想结束自己这个不争气的酒鬼,绝不敢杀老婆大人。借我一百一千个胆子我也不敢杀尊敬的老婆大人!我知道我的行为伤透了老婆大人的心。老婆子今晚又要哭一通宵,明早还要为哭肿的眼睛发愁。老婆大人平时批评教育我都是对的。我因酗酒误过许多事,家庭不团结,孩子考不上大学,老婆大人气坏身体。这一切不幸都是因为我嗜酒造成的。我对不起老婆!对不起女儿!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我罪该万死!我今后下决心戒酒。如果这次再戒不掉,我就真的枪毙了自己算了。我严重声明:我拿枪绝不是杀老婆大人!我再一次严格声明:我的确不是杀老婆婆子大人……

                                              重写

 

读到“重写”和那个巨大的惊叹号,静静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可这真不是笑的时候,静静的神情立马又凝重起来,满脑子都是爸爸平时那把看得神神秘秘的枪。

 

接下来整个白天,家里静的出奇。中午爸爸躲在外面没回家,妈妈下班后直接上了床。静静把饭菜端到妈妈床边,妈妈只是不理。静静也没了胃口。晚饭,静静重新做了可口的饭菜,等着爸妈。妈妈先到家,继续卧床。爸爸终于回来了,堆一脸笑,好夸张。“今天有急事加班去了。静静做了什么好菜啊?哈哈,白辣椒炒鸡丁!”爸爸嚷嚷了半天,没人答话。“妈妈呢?”爸爸小声问,像地下工作者接头。静静朝卧室努努嘴。爸爸大声咽着口水往卧室去。“婆婆子哎,快起来吃饭了,静静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白辣椒鸡哩。”“老婆大人哎,别生气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都是我错了,老婆大人,夫人大人,太太大人……”爸爸大人长大人短,声音一声比一声讨好,可大人就是大人,千呼万唤不出来。爸爸灰头土脸出来,坐在沙发抽烟。静静望了望爸爸,起身来到妈妈床边。妈妈头朝里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卧佛。静静拉住妈妈的手,妈妈不动。静静轻轻摇妈妈的手臂,两下一摇,两下一摇,意在喊:妈妈,妈妈……妈妈开始抽泣,紧接着床也颤动起来。静静攥住妈妈的手,泪,大颗大颗落在妈妈的手背上。妈妈的手抖动了一下,慢慢停止哭泣。妈妈坐起身,叹了一口气,说,“先吃饭吧。”

 

一家人默默地吃完饭,妈妈进了卧室,爸爸进了书房。静静收拾完碗筷,家里又恢复了白日的宁静。每个人都蹑手蹑脚,大气不出,仿佛这个屋里有个炸弹,谁出声炸弹就会引爆。静静轻轻坐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拿出日记本摊开,写到:此刻,“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战斗进入冷战阶段。鲁迅先生说“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不论是哪一种结果,我怕,我真的很怕……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成了静静每日的必修课。从前为老师写,写得很艰难很无奈。如今摊开日记本,总有写不完的话,诉不尽的心情。尤其这样静得不正常的时候,只有打开日记本释放自己的恐慌,才是静静唯一的选择。

 

静静高考落榜,在家复习三年,成绩却每况愈下。平时爸妈偶尔也鼓励静静不要灰心,但一遇到不顺心的事,静静就成了爸妈的出气筒。静静高考屡败,自然是爸妈的靶子。据说,爸妈脾气见长,罪魁祸首都是因为静静的不争气。三人成虎,谎言说了一百遍就成了真理。静静很自责很负罪,除了拼命复习尽量多承担家务,尤其当爸妈大动干戈,静静就当起家里的全职保姆,并默默地承受着爸妈的责骂。家里每一场战斗最终都是在她的悄无声息中自生自灭的。

 

这次情况有些特殊,从冷兵器上升到热兵器了,冷战也持续得格外令人难以煎熬。静静每天翻着花样烧菜,爸爸的加班格外多起来,居然捞了个外差。爸爸出差了,妈妈赖床没了意义,就下地搞卫生,家里搞得比过年还彻底。终于爸爸出差回来了,家里重启炸弹危机。一家人各行其是,蹑手蹑脚大气不出,生怕引爆炸弹。这日,是夜,静静轻轻坐到书桌前,小心翼翼拿出日记本,摊开。静静翻了翻从前的日记,想寻找解决僵局的方法。翻了一阵,无果。那边仍是死一样寂静。静静无奈,写道:爸妈,我在你们的战斗中成长。小时候,你们干仗,我以为天要塌了,除了惶恐还是惶恐;懂事了,你们干仗,我以为都是我的错,除了自责还是自责;现在,你们干仗,我很累,除了想逃还是想逃。我真想考一个好学校飞出去,但命运老是作弄我。爸妈,你们也老了,也该知道累了……

 

正写着,妈妈抱了床被子过来。“静静,今天开始我跟你睡。”妈妈把被子铺好,躺下。静静还没回过神,妈妈开始抽泣起来。静静草草收起日记本,伴妈妈躺下。静静本想劝劝妈妈,确又不知道该怎样劝,只好采取老办法,摇妈妈的手臂,两下一摇,两下一摇。妈妈一边哽咽一边愤怒声讨爸爸的滔天罪行。气流喷射到静静脸上。除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妈妈说,这次的拖枪事件伤透了心,绝不原谅!接下来,妈妈又开始数落静静。妈妈说如果静静争气,她早就下决心离婚了。妈妈说啊说啊,静静居然在自己的累累罪行中睡去。

 

清晨,静静轻轻起了床。突然想起妈妈昨晚睡在自己身边,怎么不见人了?妈妈的被子也不在。静静担心地敲了敲爸妈的门。妈妈问什么事?哦,没事。静静放心地出了门。当她提着早点回到家时,惊奇地发现爸爸在阳台听收音机,妈妈在厨房打豆浆。一家人七点半准时围坐餐桌吃早点,妈妈从蒸锅里端出一小饭碗蒸蛋,“静静,趁热吃。”静静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爸妈的目光都回战前,甚至更远。静静低头吃妈妈蒸的土鸡蛋,嫩嫩香香的,咸淡、软硬度恰到好处。这口味好像是为静静量身定做的。妈妈说,静静从婴儿添加辅食开始就爱吃妈妈蒸的土鸡蛋,那时喂蛋喂慢了速度小静静就急的嗷嗷叫唤。随着年龄增长,吃蒸蛋的机会越来越少了。静静记得高中毕业后就没吃过妈妈亲自蒸的土鸡蛋了。静静品着热腾腾的蒸蛋,刚才在户外沾上的寒气慢慢缓过来。

 

爸妈上班去了。望着爸妈双双的背影,静静的心思回到现实中来。昨晚还信誓旦旦,今早怎么就云开雾散了呢?静静百思不得其解。估计爸妈走远了,静静走进爸妈卧室,熟练地拉开妈妈的床头柜,在最里层翻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抽出最上面一张纸。还是那张写着“重写”检讨书。再翻,全是过时的检讨。老爸就这样过关了?不可能啊!静静再一张张倒腾一遍,还是一无所获。静静把文件袋原样整理好、放回原处,坐在床头发起呆来。余光正好对着妈妈床头柜的上方,床头柜上方的墙壁上有个白影子吸引了静静的目光。静静瞟了一眼,立马把眼睛瞪得老大,她把视线调整到90度角,垂直看过去……

 

   

 

爸妈最亲爱的女儿:

 

昨晚爸妈看了你的日记。(宝贝,妈妈不是有意偷看,是你的日记本掉到了地上。)爸妈很难过很惭愧很自责!爸妈是世界上最不称职的爸妈!是天底下最自私的爸妈!爸爸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贪醉;妈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贪唠叨。直到今天我们才意识到,我们的争吵受伤害最深的是我们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的女儿。想想你从前是个多么活泼聪明的小天使,叔叔阿姨人见人爱。在学校,老师对你寄予厚望。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你的成绩开始下降,你的性情变得孤僻,这也成了我们无休止吵架的借口。孩子,今天我们才知道你失落、苦闷、羞于见人,甚至有让爸妈失去你的想法!孩子,宝贝,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爸妈对不起你!静静宝贝,妈妈平时骂你那些话都是气话、混账话。你千万不要当真。你从来都是妈妈的骄傲!妈妈经常拿你的作文在同事那里炫耀。好几个同事想请你辅导他们孩子写作文,我都回绝了。我要把你的时间留给你自己,因为我相信我们的女儿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梦!宝贝,也请你相信,爸妈今后再不吵架,爸爸决心从今天开始戒酒,妈妈决心戒唠叨。今后,爸妈有违纪苗头,大家互相提醒互相监督。静静,除了晨练,你应该多和同学、朋友交往,这样你的视野会更开阔,心情也会更开朗。家务活,我们平摊,锤子剪刀布!为了我们全家的幸福,我们大家一齐努力,好吗?

 

                                                                                爱你的爸妈

 

爸 爸 补 充 检 讨

 

静静宝贝:

 

老爸从现在开始坚决戒酒,烟酒都戒。过去医生的告诫、老婆大人的唠叨,我都当耳旁风。今天,是宝贝女儿唤醒了我。是的,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一家人快快乐乐是最重要的,我的宝贝女儿的幸福最最重要的。宝贝,今后老爸保证要让你快快乐乐地生活学习,快快乐乐地成长。不再让你的心累,不再让你流泪。考不起大学不要紧。你喜欢文学,爸妈支持你!你想走自学考试的路,爸妈同意了。爸爸相信,我的女儿一定自学成才!另外,还透露一个小秘密。爸爸的枪早在《新枪支管理法》颁布时就上交了。那晚醉酒拿的枪是教学用的仿真枪。之所以一直对你们隐瞒真相,是想在家里保留一点威信。现在老爸想通了,只要一家人和睦快乐,老爸的威信不算什么。相信老爸这次说话算数!

 

                                                                                            爱你的老爸

 

静静反复读了几遍,眼泪像开了闸的河水。静静拿来一支笔,在爸妈的检讨底下恭恭敬敬写到:静静很幸福!静静永远是妈妈温暖翅膀下的小鸡!静静永远是老爸的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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