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青葱转眼临近黄叶飘飞的季节。

    湘水城头深秋暮，阿龙一直怀情在心的姑娘告诉说，她已经订了婚，和中山大学的一位讲师。然后略带歉意地谢谢你这些年来对她的关心，她这一生都会拿你当朋友。

    你涩涩笑不出来，心底里满是中学同学时她娇俏灵诡的笑靥，怎么也不能将电话里这个柔柔温语的她和记忆中充满了春雨绵绵怀远之情的她捏合在一起。不谙情场的你哪里懂得这汪泛着盈盈蓝意湖水的深浅？存留着过去你以为是亘古不会变的感情，你一直生活在过去，并不能自觉自拔地认识到她早已不是中学时代的那个她了。

    或许男孩子总是要比同龄女该子晚熟个三两岁，当你懵懵然以略带诗人气质的目光、以人生如歌如泣的潮涌情愫看着她时，你们其实早就有了很大的不同。就象是大江茫茫中偶遇的两叶孤舟，各各若有所系终定要去向自己梦乡的那一方，但那绝对不是你们一致的方向。深刻的悲凉在于你并没法洞悉红尘，而只能在光阴的背后独黯孑壁，晦涩吃力地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虚境。

    二个月后突来的变化，将在岁月长河漫长的岁月里折磨着你的记忆神经，让你很久很久都没法真正心内安宁。那时因为那位讲师罹患股骨坏死，他们分手了。她告诉你说她将要出去了，那时正是经历了那场国家与民族不幸风波之后不久，她想远离她所厌恶的一切，去追寻她一直想要的一种生活方式，她要去她年少时曾经梦见过的有着一片白白高楼的香港工作。

    年后你将南下到广州开发区一家外企工作，她突然来电，说要和你一起南下，因为年初十香港公司那边来人要在江门侨乡边面试。你一点都没想到这是个深思熟虑了的决定，于是一切都发生了，火车上一个晚上的依偎，她终于吻了你的手，你从此跌入了那股深深的旋流中。

    不久后回到家乡的她打来电话说去香港已成定局、只等护照了，估计在国内只有一两个月了，你义无反顾辞职返乡，陪了她整整二个月。这一段时间你是那样地多疑敏感，预见到了即将发生的一切，但你竟然傻乎乎将你神婆般的预知当真说了出来，当然惹出一连串的风风雨雨，虽然多年过去了证明你预知的正确性。

    然后送起程去江门拿护照出国。行程中充满了太多魔幻现实主义的奇情怪诞：在临入广州的新街，列车临时停车时你被人隔窗抢去腕上手表；然后在省汽车站候车时打瞌睡，被人割断你睡梦中还捏着的提带，偷走了二个行囊；然后打三分钟国内长途被宰了50元；再然后你送别了女友，走过臭名昭著的广州火车站广场又上当，资助了两名自称是旅游与团队失散了的“大学生”。这一切的不顺似乎都在预示着你们之间未来的鸿沟，但你已无法停止脚步。

    江门五月的雷暴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们也产生了看不见的裂痕。她是个变化太快的女人，也是个酷求自由的女人，就象她非凡的现代诗一样不可能约受拘束。猝临国门，遥各一念，你实在也知道她这一走将是鸿飞冥冥又或如白云悠悠之黄鹤，实际上她这一去就没想过要再回中国。她象脱困的小鸟一样茫然扑向了她认为是天堂的那一方，飘萍终生于海外也许就是她高中时即希望“一生是个淡淡悲剧”的悲剧，让她独自品尝且无法向人言说。

    她在香港你在内地，你们经常通电话，却慢慢凉彻肺腑，这感觉却也只能由你独自品尝。她在那边的每个变化都不出你的判断，你不断在焦灼中一再痛苦地证明着自己是如何先知先觉，却没法从证明中获得一丝证明之快乐，痛苦与焦灼让你整夜整夜难于入睡，口中发苦牙龈出血，你知道你将死在了这段感情中，以至那份被压抑的戾气，都从你下围棋的攻杀中散发出来。

    临近年关，她在电话里心虚自呓：“不要希望见了面吵得一塌糊涂”，天真的你根本想不到这文法不通的呓语，却是她矛盾心理的真实写照，她其实是在外面已有新的开始，回来分手的，你有幸渡过了一个黑色新年。我记得你还一个通宵写下了厚厚几十页的述怀《黑色新年》，赶在第二天一早送她去江门海关坐飞艇返港时，当作给她的最后道别。

    回来后的大年初五你削三千烦恼丝以求去去，可内心的伤痛又岂是你锃光瓦亮晃着那颗“大灯泡”走入报社时招至的轰动可比？著名的写手江南藜果将你的爱情故事取名《光头》、轻轻写到了一份大报上。我高兴的却是你后来终于找回了自己，开始略有初阳之气。湖湘文化里愈挫愈奋的劲头，在你身上得到了体现。

    她后来在港大工作，而你十年后也成了这所知名学府的访问学者，她在港时曾住在南丫岛，你在港时也在港大西校区隔海遥望。只是你们的时空完全对不上点。1997香港回归，因为她在外几年的作为和取得居留权的方式，她也不能在香港再呆下去，只得移居英国。剩有N多年后的你，坐在香港不着边际的海风中，飘浮着那缕缕追忆。

    岁月流殇蚀痕，十多年后你们终于在岳麓山下一个西餐厅再见面了。她已是二个孩子的妈妈，你仍是一介浪子独行，没有了心潮澎湃，大家也都走到了波澜不惊的今天。只是心底的不会再有了的青春伤逝啊，还记忆着年轻时那一抹断肠惊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