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支那的十字街头。随处可见远处这类日本人为缅北战败建的招魂塔。
败逃的惨状和不英勇
密支那北郊的伊洛瓦底江边,有个和尚墓地,中间混杂着两个日本军军人的墓碑。这里一边可以看到日本人建立的涅盘睡佛庙宇,另一边就是在伊洛瓦底江。日本人为什么在这里建立涅盘佛像?墓碑和当年作战的最后战场有什么关系?
戈叔亚认为这是日本军战败前的最后阵地。
一位第50师教导营的成都学生兵曾经对他回忆:
1944年8月2日夜幕降落,日本守军最后1,200人撤退到了这里,坐上竹筏或者每个士兵抱着一根粗竹子,在144联队长丸山房安大佐的带领下跳江而逃。当时这里一片火海,枪炮炸弹和照明弹甚至还有探照灯像节日的礼花一样把这里照得通明。中国士兵冲到这里,用手中的武器对着江面扫射。
一连多日,日本军的散兵游勇都是各自悄悄顺着南流的江抱着竹木等漂浮物逃走,在岸上发现有人时,他们就潜水。中国兵沿江,零散坐着休息。像打靶一样,看见有漂浮物下来,就朝着漂浮物下面射击,“啪啪,”不时漂浮物下面就会涌出血水……
只要前面是一片荒草,他们就放火烧,往往会有几个仅仅胯下裹着兜档布的日本兵满身是火的跑出来饮弹而死。
在滇西缅北采访,我也不止一次地听到过这样的故事:在缅北丛林中作战,往往都是美国后勤兵开车来送饭,然后穿着衬衣的中国士兵就排队打饭。有时候,饿得发慌的日本兵也穿着衬衣出来排队打饭……
美国兵根本无法从外表分清中国兵和日本兵。后来有所察觉,和中国将领商量,中国军人想出了脱裤检验的妙招。中国军人里面穿的是军用大裆内裤,日本军穿的多为很象中国人给小孩裹的尿布似的兜裆布。脱裤一旦发现里面是兜裆布的,立即就被抓俘虏。不过当俘虏有个好处,就是日本兵能吃饱肚子。
密支那的日本军最高指挥官水上源藏,随突围部队渡河到了东岸边一个叫做Nyaung
Tar
Law村庄。此时他已身负重伤,最后用手枪对着自己的嘴巴开了一枪。
日本投降后,缅甸云南的日军俘虏被送到汉口集中等等遣送回国。在他们步履沉重行进到宿营地途中,遇到了另外一队俘虏,有一个年轻的士兵跑出来说,“听说你们是缅甸来的部队,我的父亲是水上少将,如果有谁知道他的情况,请告诉我,拜托。”队伍没有一个人说话。最后,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地说:“令尊阁下已经在密支那战死了!”青年人表情木然,呆立许久后,才对着远去的俘虏队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追赶属于自己的战俘队伍……
当年和水上一起渡河逃脱的800多人,跑到今天仍然非常荒僻的伊洛瓦底江东岸一个叫做“マヤソ”的高地集结,因为中美联军对江面和公路的封锁非常严密,他们不得不走公路,改为翻山越岭借丛林遮掩逃跑。
戈叔亚认识的许多日本老兵中间,有一位叫做“井上”的日本114联队的老兵,他所属的第一大队(大队长猪濑大尉),在中国军队进攻密支那前,为增援云南滇西的龙陵日军而调动,因此逃过一劫。
日本老兵透露说,自杀身亡的水上少将原来不在这里驻防,而是在战斗打响以后,奉命来增援的,但他的军衔最高,所以成这的守官。在守备队覆灭前夕,军部下达的命令是“水上少将死守密支那”,而不是“守备队死守密支那”。所以水上就命令守备队残部突围,而他本人率本部死战,最后自杀,以此来执行要他“死守”的命令。
在这些逃回去的守备队日本老兵眼里,水上少将可算是一个“具有古将遗风的忧国武士”。而实际上的守备队长是114联队的联队长丸山安房大佐,自称要“护送军旗”而率队逃跑,有的军官甚至带着心爱的慰安妇逃跑。所以密支那日军并不像他们战报中说的“全员英勇玉碎”。更有甚者,奉命掩护逃跑的那300多日军,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多数也弃枪而逃。但是他们在跳江想抓住竹筏往上爬时,许多人被竹筏上的军官用军刀砍掉了手腕。抢先上船到对岸的人,把竹筏抛弃在岸边就跑了,并没有划回来接留下来的人员。
下达“水上少将死守密支那”的日本第33军的参谋是日军非常有名的辻政信大佐。日本投降后,辻政信化装潜逃,并特意来到密支那江边的这里为水上少将凭吊,许多日本军人认为是他的一纸命令而断送了水上的。不过在他写的“潜行三千里”的书中,并没有真实记载这一段。
战后三国耐人寻味的态度
密支那北郊,有个日本人捐建的卧佛寺。佛寺的门口,立着一堵屏风似的小墙,这就是日本人在缅甸为在密支那、中国松山(日本人称之为腊勐)、龙陵战死的军人建的“招魂碑”,上面用日文和英文写着:(中文翻译全文如下)
献给阵亡的士兵们:
我们远离我们的祖国,心中想念着她,为了她而战斗。没有食物和弹药,我们一直在饥饿和疾病中作战。
每一天,我们不得不忍耐无数的飞机轰炸和炮弹的打击。由现代化武器武装的敌人的数量是我们士兵的十多倍。这样的战斗实际上就是在人手和钢铁战车之间的较量。在拉孟(云南松山)1270多名士兵、在腾越(云南腾冲)的3000多士兵光荣地战死了。在密支那,3400名士兵像樱花凋落那样英勇地战死了。水上源藏少将在Nyaung
Tar
Law村庄自杀了,同样和那些战死的士兵一样非常英勇。他的名字将永远活在历史之中。因为为了拯救士兵,他命令部队撤退,而不是按照命令那样光荣地战死。他用自己的自杀将一切责任担在肩上。我们知道了这些失败,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那些以自己的死亡来保卫自己祖国的日本军。同时,也有许多缅甸士兵也在这场战斗中牺牲了。
我建立了这个涅盘的睡佛是为了哀悼所有在毁灭一切的战争中死亡的人们。我希望为此给予遭受战争损伤的缅甸人民赔偿。如果这个涅盘的睡佛可以成为缅甸和日本之间的媒介,我将感到非常的感谢。同时我也非常感谢(缅甸)北方军区的司令Kyaw
Wi将军和其它官员,因为我得到了他们的帮助和支持。
日本国民 阪口 睦先生
阪口寿美子太太
(日本)福冈县嘉穗郡颖田町口原148番地
日本密支那守备队最后渡江逃跑的依据,就是这个招魂庙宇附近的两个混在和尚墓园里的日本人墓碑。一个是水泥桩,另外一个是木头桩子,水泥桩上上面用毛笔写着:
龍 山炮陸軍少尉鳥越肇之碑
二OOO年十一月八日阪口睦建立
另外一根木桩上写着:
菊
山炮陸軍中尉大神陽之助之碑
一九九八年一月十六日北园敦子建立
(注:第一个墓碑上的“龍”是日本第五十六师团的“防谍代号”。第二个木桩上的“菊”是日本第十八师团的“防谍代号”。)

查阅日军资料,日本十八师团野炮第十二联队老兵写的回忆录“炮声”里面的“战没者名薄”记载:“氏名:大神阳之助阵亡时间:1944年8月2日,阵亡场所:ミツチーナ县ミツチーナ(“日文‘ミツチーナ’和‘
ミイトキーナ’都是‘密支那’),所属单位:第三大队”
。这本书有还有“新编第十中队的最后”的作者深川重雄和“ミツチーナ(密支那)脱出”的作者藤吉実的回忆录中,都提到了这个“大神阳之助”。
大神少尉为新建的第十山炮中队的炮车小队长。8月1日日军渡江逃跑时,300多人奉命掩护,其中也包括刚刚提升为代理中队长的大神。后来他的战友估计他们是在向飞机场方向突围时全部被打死。
值得一提的是,第十中队的渡河点和水上少将的渡河点是一致的。这个日本“招魂碑”和大神墓碑所在的江边,基本可以确定是水上等守备队渡江的地点。因此日本人选择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建起招魂庙宇,用心不可不谓不深!
在光复腾冲之战中被打死的日军最高指挥官藏重康美和其副官太田毅,战后被国人用绳子反绑着,面向国殇墓园的中国远征军墓碑、扳成跪姿竖着埋在上图这个倭冢里。前些年其家族里有人想来赎回遗骨,中国政府和腾冲人坚决不答应,认为就应该让侵略者永远跪在中国远征军人墓前谢罪。
腾冲抗日纪念馆里有个刻着名字的日本兵(战死于腾冲)饭盒,后来该日本兵的后人找来,出二万元人民币想买走他祖上的遗物,中国人坚决不答应,日本兵后人只好无奈地跪在纪念馆的展出玻璃柜前,冲着先人的饭盒磕了几个头离去。
相形之下的是中国远征军墓园的遭遇。密支那原来有中国军的纪念堂、纪念塔、阵亡将士之墓等,分别在几个地方。后来国民党残军第三军、第五军被解放军赶出了云南,来到缅甸落脚,却屡屡挫败缅政府军。缅甸人恼羞成怒,用推土机把中国远征军的纪念堂、将士公墓彻底捣毁。孙立人将军在密支那办了几座学校,也被缅甸人“收归”国有。其中一所在一个叫做曼坑的村子里。
密支那城南有个叫“华侨新村”地方,是当年战斗最激烈的区域。中国人在这里建起了一座观音寺,和尚说寺南有一块甘蔗地,是日本军包围一支中国小部队,最后中国军人全部阵亡的地方。后来远征军在这建起了墓地,墓地后来被摧毁了,克钦人在这盖了自己的房子,但是始终闹鬼,房子里也没有人敢居住,租也租不出去,至今还空着。不知真有灵异的事还是心理作用,这也算中国远征军的威仪不倒吧!
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行军途中。路边是沿公路架设的中印油管,从雷多输往昆明,成了当时中国抗战最紧缺物资的输血大动脉。
后来戈叔亚在云南腾冲采访一名当年参加过密支那战役的90多岁的二战老兵时,可能因为年事已高,老人总也无法说清自己所属的部队和战斗的地方。但突然间他说出了“华侨新村”四个字,可见当年在这发生的战斗何等惨烈,在一个几近失忆的老人的记忆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70岁的腾冲旅缅华人张崇武,小时候随父母到密支那定居。童子军时代,老师常常带着他们到远征军纪念公墓扫墓。他对公墓的记忆还很清楚,阵亡将士的墓碑都是木片,上面写着毛笔字。公墓纪念堂的大字他只记得二句:“青史常留勇骨,壮气纵观河山……”
(注:张的记忆有误。张密支那战后,驻印军各师均为阵亡将士树立丰碑,潘裕昆将军曾为“大中华民国远征军驻印军第50师阵亡将士纪念碑”亲笔题词:
壮气冠河山,青史长留忠勇迹;
英魂昭日月,黄土难埋敌忾心。)
现在旅缅华侨和台胞们开始筹集资金,准备重建中国远征军纪念碑。缅甸在台校友联谊会会长赵丽屏和现任缅北密支那育成中学董事长杨启芳先生,是“密支那中国远征军阵亡将士墓园、纪念碑复建委员会”的主任。多年来,他与密支那云南同乡会理事长杨大巽、远征军将领李弥将军的侄子李心远等侨领,一直在为复建远征军阵亡将士墓园而努力。但老缅一直不肯同意重建纪念碑。
中国远征军的痕迹在缅北几无可考,日本侵略军的招魂却无所不在,这是今天缅甸的一个现状。究其原因,可能与当年缅甸人没有吃过日本人的大亏有关,而且日本人的进入只有一、二年时间,缅甸人还借力赶走了英国殖民者,部分缅人甚至对日本人还有好感。再加上近年日本经济腾飞,对贫穷的缅甸资助金额很大,缅甸对日本很是仰仗。加上中国文革时代搞输出革命,发动华人红卫兵在仰光等地游行闹事、支持缅共夺取政权,导致缅甸军政府开始仇华排华,中国人在缅甸的历史痕迹就越来越淡。这也让我悟出:一个民主富强的祖国,对海外中国的形象和华人是多么重要!
(此文部分参考戈叔亚《可怜伊洛瓦底江边鬼》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