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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行走巴蛇寻踪(2006-03-19 00:05:51)
沈祥辉摄
  利川的山水之美,多不为外人所识。《我们竟然百孔千疮》节选之一
    有一回天刚擦黑酒足饭饱后,映着火坑里的熊熊火光,舅公开始摆龙门阵。“话说梳子山,有一回从高垭口往上的山梁子忽然沙沙声大作,手抱粗的森林中林木直往两边分,如茅草倒伏,一线痕然,伏向山腰,梁子上隐约只见鳞甲闪闪,一条水桶粗的乌黑尾巴甩摆一荡,只见满山草木摇动,大蛇顿时不见。那蛇头上长着冠子呢,这号山蟒蛇神好多年难得出洞一次,也许人一辈子都难得看到一次,我这一辈子也只看到这一次。可是鄂西的大山里面就是有这号大蛇。”舅公这样描述他亲见的超级大蟒蛇出洞。在当地传说中,这叫出蛟,说蛟龙出洞要走水,一般跟着就会发生大洪水,后来果真就发生了50年代中那场特大洪水。
    因为鄂西大山多产毒蛇,缺医少药且多种毒蛇毒性猛烈,一但被咬了很难及时救治,山里人因此信奉“见蛇不打三分罪”。妈妈曾经亲手打死过一条长三米多粗若有小腿、重二十多斤的菜花蛇,那是一条因天旱从山上下到我们家木楼边水沟饮水的大蛇,可能因为山上的食物丰富,养得肥肥胖胖,几乎很难灵活地作蛇行蜿蜒,而是以弓跃滚进式在我们家的自留地菜园子边向山上窜动,妈妈带头,和舅公一起持纤担追打,硬是将那条大蛇活生生地打进了下饭锅。到开膛剖肚剐了皮,那条大蛇的肌肉还在担在杆上一收一紧地抽搐着呢。
    1978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我和父亲一起步行回距马前高中三十里外的凤凰台妈妈那里。回妈妈那里有三条路走,一条是走得最多的爬猫鼻梁下寒池沟到两河口、纳水溪,翻高垭口到凤凰台;另一条是走高桥大队进六房沟到革井溪,再翻红沙梁子到凤凰台;还有一条路线最近但最难走也少行的路线,是从高桥大队那里直接进入梳子山主峰丛林,翻越主峰下到山背后的凤凰台。这天我们选择的路线是走六房沟、革井溪。行前父亲多喝了两杯酒,一路醺醺踉跄。入六房沟峡前的路途中间,要过一处面目狰狞的黑崖,那黑崖顶上有条条古藤与小瀑布一同悬垂下来,崖顶上还住有二户人家,一条弯弯高绕的小径通向崖顶,多类似金庸《笑傲江湖》里描写的那个黑木崖啊。从老兴隆场山脊汇流过来的河水,绕梳子山背坡向西南拐了个大弯流经浸口跌入六房沟峡谷,一条极具湘鄂西风情的那种上覆黑瓦、下为厢廊的凉桥,就架在河谷入峡的浸口处,这里是高桥大队与革井溪的分界标志。桥边峭壁陡削,桥下潭水绿回,河滩上巨石林立,溪水跌瀑轰声如雷,下面是一个大大的回水深潭,崖壁上斜生出的虬劲古树如树伞般遮盖其上,显得是那么地深山幽静。六房沟峡虽不如丘家坪峡谷那么落差高深,但胜在岩体的夹峙挤逼、峡谷如刀劈斧凿开一般,是一线至今想起来都不多见的地理胜景。
    凉桥设置的功用本就是让行路人歇脚的,桥两旁是长长的二排休息坐栏。刚坐下,父亲就醉倒美人栏间,醉卧酣睡得香着呢。我陪着小憩了一会,在峡口清风鼓荡中醒过来,看看日头渐已西斜,喊起醉卧的父亲起行。在我不耐烦的一再催促下,父亲终于踉跄拖着醉步踱入峡径。峡径内山险水窄,岩体狰狞,路两旁郁郁葱葱生长着高大的原始次生林,苍苔绿碧的青石板路起伏不定,石板路两边掩映着菖鳞蒲草,头顶上是高大的花藜青杠,桂香树和多年藤本长成了树的扎仓刺,老麻藤,密匝匝在头顶织成一张张绿网雨披,当顶的太阳只能稀疏透过几线阳光。这穿峡一线七、八里地渺无人迹,河谷里尽是山上滚落下来的超级巨石,有的巨石大得竟如横亘在河谷中的小山头一般,溪水只得蜿转绕旋在巨石阵中。这让我想可能几百年前或者更古远的时候,梳子山一带一定发生过强烈地震,不然这些巨大的石头怎么从山体上剥落下来的?(后来我在县志上查到,清中这里的确发生过里氏6级以上地震。
    眼见就到了革井溪二水汇流处,那里有个古盐泉,产盐量曾经相当大,以致于历史上官府多次下达禁盐令,禁止革井溪出盐,因为它出的盐多盐好,再加上僻处深山,官府难于监控,难免会有人偷偷大熬私盐贩卖,影响到其他大盐井专营的销量。峡谷中间险窄处,前人用粗长的巨木搭了二根合木桥,下面是几十米高的悬崖河谷,那合木桥早没人走了,据说是年深日久横架河峡上的合木桥木头满布青苔,木的表层已经朽败呈层层剥脱状,已经深度腐朽了,我在那桥上试着往上走了几步,那合木桥就颤颤悠悠、抖抖索索起来,于是不敢冒险再试,快快跳下来。这穿峡一线尽是青石板铺就的路,进峡还搭有凉桥,峡谷中段过河还建有长达三十米以上的二木桥,现在想找这样粗长的巨木可难了,想来这就是从云阳经柏杨到汪营、凉雾,再穿越福宝山进入麻山山脉系,从梳子山、纳水溪一线下忠路、沙溪,到彭水郁山、石柱、秀山、酉阳、来凤、龙山等地的盐大路吧?
    今天古盐井早已不开了,巴人留下的盐文化也很难见到了,但巴人竹筒烤盐的传统却在这片山区流传了下来,老一辈人可以在盐中加入各种不同比例的矿物成份,成为治病的药——竹盐。竹盐的制作是以富含矿物的日晒结晶盐为原料,选用直径为7厘米、三至五年生的竹子,截成段后把日晒盐灌进竹筒里,用黄土封口,前后经历九次烧制而成。煅烧的燃料必须是松木。松木的某些成分在竹盐煅烧的过程中,影响着其品质,是其他燃料所不能替代的。一般煅烧到第八次时,在高温下盐已呈绿色膏状,叫作“绿色宝贝盐”,九次煅烧成的竹盐呈紫色,这就是最高境界的紫竹盐了。竹盐是良好的人体排毒剂,起消化剂的作用,受伤时还可用作止血剂或消炎剂,还用它代替牙膏刷牙,还可化成盐水作洗眼睛的眼药水等等。古人把经这样加工过的盐叫作“炼盐”或“炒盐”,是巴人自远古制盐焙盐过程中发现盐的多种功效。今天,在我国南方的一些地区和寺院,偶尔还可零星见到用竹筒烤盐,以此替代药物来使用。后来因秦灭六国时许多被灭民族逃到了朝鲜南部一带,这一传统传到了朝鲜,成了那里一些地区如韩国全罗北道、庆尚南道等地的民间传统。依据巴人这个古老的发明而开发出来的竹盐牙膏,今天在超市里已是随处可见,竹盐超强的解毒性能与消炎杀菌攻效得到了现代科学的认同。
    从革井溪往上爬过红沙梁子,就到凤凰台地界了,想着我们突然出现在妈妈妹妹面前时她们的讶异之喜,我心殊为快乐。回头却不见父亲,他已被我远远甩到了后头,坐石头上等了半天也不见他的人影,只好回头去找。少年的身上充溢着朝气与不谙世事的天真无惧,观观风景,踢踢树枝,蹦蹦跳跳走回里许,才找到坐在路中石板伏膝醉酣的父亲,叫起他来我带头再往前行。
    一阵阴风从路边吹过,恍惚听得草叶树丛里上下一串沙沙沙鳞响,直上而渺,似乎恍见一物在崖子上一晃不见。身后的父亲不知怎么酒醒过来,神情慌庄气急败坏抢上前拖着我就跑,我奇怪父亲一惊一咋的,问他怎么回事?他也只用责怪的眼神睨着我,无暇答腔脚下飞跑,正跑得上气接下气时,眼前地势豁然开朗,到了革井溪二河交汇的开阔处了,到了这才见人烟的地界,父亲才放慢了步子。我奇怪地问父亲,他只是说不要那么多废话,快些赶路。直到爬上红沙梁子,走过革井溪与凤凰台交界处水沟边的分界路标——那颗冲天大枞树下时,父亲才脸有不豫之色地“哼”了一声,说:“走山路不要梦里梦忡,要多看看身边脚下。刚才我酒都骇醒了,拖着你就跑,你晓得是么子事不?”我大惑不解地望着他,父亲作了个手比动作接着说:“刚才路边有条大蛇在往崖坎子上梭,我一辈子都没看见过这们大的蛇!我看见的还只是一节蛇尾,有大茶缸这么粗!”我还在奇怪我怎么没看见,只听见那阵沙沙风过鳞响,父亲白我一眼:“你细娃娃就是这们个,走路张思忘常的。这六房沟深山老林的,尽是岩山穴洞,哪里没蛇?这号地方是蛰大蛇的地方。这是夏天,要不是山上天干,这号山蟒蛇神是不会出洞的。碰到它,实在太危险。”
    记得有次妈妈在菜园子摘四季豆,发现棚架上盘着根青竹标(即学名竹叶青的剧毒蛇),这是件很危险的事,因为青竹标剧毒无比,咬了人在山里很难及时寻医用药,毒发起来快得很;二来它身有青翠的伪装色混在植物中很难识别,这家伙盘在四季豆的架棚上,万一妈妈没看到伸手摘豆被咬,那就惨了!妈妈拿棍子去挑,那条小小的蛇儿却凶猛无比地缘棍而上,想咬她的手,妈妈连忙连棍带蛇丢在地上,本着“见蛇不打三分罪”的精神,我招呼两个妹妹当运输队搬运供石,我一下一下追着那条蛇砸打,终于将它砸死。然后按实物比例好好研究了通,那蛇的蛇尾才只铅笔大小,肚腹中间却有拳大,按这个比例来计算,父亲亲眼见到的那条大蟒蛇的腰身只怕要有水缸粗,再计算蛇身粗与长有个合适的比例,只怕要超出7~8米长,就算只有5~6米,也堪与南美的森蚺媲美了。
    这次亲身历险,以及联系舅公叙述的山蟒蛇神的出洞,常常让我想起《山海经》里“巴蛇吞象,三岁而出其骨”的怪诞记载,和屈原《楚辞·天问》里“一蛇吞象,厥大何如?”说法。当然,后世的“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说法是从巴蛇吞象的典故里演化出来的,已经并非“蛇吞象”的原意了。但我总在想,《山海经》是融史实于神话的远古遗书,但那里面所写的很多事情,虽经过神话加工了,但都有个出处,约模有个现实的影子可考。在这片稀奇古怪的土地上,是否真的发生过巴蛇吞象的事?或者真的存在过可以吞象的超级巨蛇?古代巴人里除了廪君族、鱼凫族、巫咸族、巫朌族、巫人族、庸族、板楯族,还有一支被现代考古学者称为“巴蛇族”,因为这支巴人宗族是以巴蛇为族徽与图腾的,白虎与巴蛇是早期巴人著名的图腾与族徽。有此亲历,我开始信服纳水溪一带口老相传、沿纳水溪下沙溪乌泥的峡径上,“巨蟒伏路旁崖树上吸过路大人背篓里小孩”说法的真实性。我和父亲遇见的这类巨蟒会不会是这类说法中和远古记载里有的巴蛇种呢?
    又过了几年,我和父亲走另一条山路回凤凰台,爬过猫鼻梁下山进寒池沟,在那株风景图腾树般的大化槁树下,是石板小径与公路相接的山弯,一条下山来在路边浸口喝水的大乌梢蛇突然出现,几个正坐在路边歇脚的路人见到,齐齐发出惊呼,那条粗如小腿长约几米的大蛇,头上也是长着冠子,沿沟边水草中向溪谷上边飞窜,那两边的茅草与小灌木丛,真如舅公所说被扫得朝两边直分倒伏。一群正好坐在路边歇凉休息的打柴与过路人持棍追上去想打,因那蛇太大且游速超快,没有打着。
    再后来放暑假了,父亲要给学生补课,找了个家住在梳子山背后高桥大队的学生送我,顺便那学生也可回趟家。他送我过龙黄沟,到了革井溪红沙梁子时,觉得路近了我也不怕了,就让他返程归家了。独自一人穿山路回妈妈妈家。来到凤凰台和革井溪分界的大枞树下水沟边,沿这条浸沟往下,一直到纳水溪峡谷下面的河边,生长着一种当地人称“神豆腐”的植物,有年暑假,我和妈妈她们一起,到这采过“神豆腐”叶,那是种喜水乔木,一般长不太高大,树叶嫩绿无比,山里人采集回去,放在木盆里加开水烫一下,然后团起树叶在筲箕里狂揉,边揉边加入山泉水,最终揉成的一团绿浆从筲箕缝漏进下面的容器,再滤掉植物茎渣,将一盆绿浆水加含碱的火灰镇小半天,就凝成一盆嫩绿的“神豆腐”了,那可是现代人没几个有福吃得到的上品野生菜,味道比豆腐、米豆腐要好得太多。可这次就在这条浸沟边碰到一条手臂粗、方头且头上长有鸡冠的怪蛇挡路,那怪蛇也不怕人,喝完了水贪水边荫凉懒得动,左右都是密得没法穿行的林木,下边是个跌水坎子,没有去路的我只好麻着胆子,从那条躺在水沟边喝水小憩的怪蛇身上飞跨过,夺路狂奔三里地后才敢缓歇步子。说起鄂西的多蛇,可谓遍地都是,在马前高中宿舍附近,也没什么荒林深茅,有两次纯属好玩骗人,咋咋呼呼嚷嚷“有蛇有蛇”,结果被我骗的人却真的马上在左近草丛中发现了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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