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我是多么爱这项工作,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带着白色的棉线手套,头上戴着一个龟壳一样的安全帽,斜 挎着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包,熟练地打开锁着的小铁匣子,把红色的数字用圆珠笔一板一眼地抄在小本子上!
我迷恋所有一切简单的,重复性的,无需大脑转动的工作。
小的时候,我的梦想是当一个卖冰棍的——我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吃!当我看到那些卖冰棍的把车里的冰柜弄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我从幼小的心灵深处鄙视他们。如果我是一个卖冰棍的,我一定把冰棍车整理的井井有条,五毛的和一块的肯定不放在一起!但是看到他们从条凳上起身,打开冰柜的盖子,拿出冰棍,接过钱,低头找零时,我是多么羡慕他们,这程式化的动作的执行者!
当我长大了之后,我的梦想有了改变,我为我只想当个卖冰棍的而感到惭愧。我立志要做小超市的小老板娘。请注意,是小超市,如果你是沃尔玛的总裁,必然不能只靠四肢发达经营全球业务,更不用说家乐福还要常常启动危机公关。我只想坐在堆满口香糖和电池的柜台前,为迷糊而执著的顾客指点迷津,娴熟地告诉她最便宜的酱油藏在哪个角落里,闲暇的时候用手指沾着唾液把抽屉里的毛票扎成一捆一捆的——小富即安,夫复何求。上帝啊,请赐我一个小超市吧!
在小时候玩过的那些游戏中,藏着我们关于简单劳动的理想。过家家把树叶和杂草切碎充鱼充肉充丸子,从厨子到WAITER再到收银员全程扮演;玩买和卖的游戏,不厌其烦地为顾客拿这拿那——简单劳动让我们孜孜不倦乐此不疲;连医生这样看似高端的角色,在我们的游戏中,也不过是接挂号条试体温和按听诊器或者是号过脉后缓缓地说您有喜了这样简单。当然也有极少数脑热分子妄想当科学家——也许他们根本没有玩伴可以互动,只能装作伏案钻研微积分。这也许可以用来解释很多科学家孤僻的性格,然而,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后来都没有成为科学家。
我喜欢简单劳动,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大部分时候,它们是实在的。扛一百个大包赚一个银元,糊五百个火柴盒可以换一两粮票。每做完一项工作,你都能感觉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但是脑力劳动不能,虽然马克思说复杂劳动可以折合成简单劳动,但这个标准太漂渺了:没有专利的发明一文不值,相对论折算不成数字,就连写诗的越来越少写小说的层出不穷,也可能和这个不清不楚的标准有关。你要么糊弄别人,要么被别人糊弄。
思考随时随地,从事脑力劳动的没有8小时工作制,等于24小时都被榨取。脑力劳动易让人产生焦虑——特别是对于有轻微强迫症,事情做不利索就心存不安的人,他们的大脑像老鼠一样活跃,人却像压力下的蘑菇。
简单劳动多好啊,放下肩上的大包,心中更不会有石头,大睡一觉,梦只会更美好。
幼年的时候,我们对简单劳动充满了向往,绝不是为了生存。尽管劳动是生存的需要,你不打猎就没有肉吃;也不是因为生命在于运动,不运动你就会退化。我们只是单纯地喜欢,做一件事时的那种快乐。
现在,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以从事脑力劳动。但我们为了什么而劳动,快乐还是本能——脑力劳动是大钞,简单劳动是毛票,谁的脑力劳动更高端,谁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啊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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