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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刘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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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流水无情(载《儿童文学》2009年2期领军佳作栏)

(2009-07-16 18: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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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

看见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心脏绞痛的声音。记忆中那土锈斑斑枯朽已久的齿轮,又被不经意地重新唤醒,艰难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咬合过去。

当时,我正拿着不太顺手的餐具,面对着一个不太熟悉的研友,吃着和自己口味不太搭调的饭菜,周围是穿插着陌生人流的昏暗的师大食堂,远远近近有人发出嘈杂的笑声,刺破这虚妄得如梦境般的现实。可是那女孩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却看得明了。不仅是明了,简直是呆了。

对桌的吕品问我怎么了,我指指他斜后方的女孩,说,看那个女孩,是不是很漂亮?

他耸肩讶异地看我,我被这表情盯得彷佛一只苍蝇爬上了眉头,恨恨这个年头,异性朋友保持纯洁已然不易,同性朋友想要保持关系而又看起来清清白白也要如履薄冰。

你不要联想机制那么发达好么?我绕过他审视的目光,又重小心地看看那个女孩,但随即又低下眼睛。怕被她发觉,吓到她就不好了。

吕品转过脸看了一眼,说,一般吧。

我不甘心地指指,你再看看?

他又侧身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是为了照顾我的心情,改口说,还可以……

我说,我高一的一个朋友,和她长得太像太像了……

他听了这解释有些明白了,周围有些吵,他得把手挡在耳朵后面才能听见我喃喃的自语。而我却开始迷茫,心中的悲伤如流水滔过……朋友……朋友……?

江离说我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她总是会轻轻地点点我的额头。然后甜甜地笑。我能看到那些薇美的花朵绽放在她酒窝的样子,于是我也傻傻地笑了。虽然有很多很多朋友,但具备这样魔力的,只有江离一个。喜欢看她听我说话的样子,微微地颔首,专注的眼神,翕动的睫毛,认真得让人忍俊不禁。我觉得我的江离,绝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

高中的时候,我们读的学校被称为某市第二监狱,这样的称号并不表示我们的待遇比第一监狱的囚犯要好。天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十五分钟要做完所有的洗漱被铺整理工作然后跑到五六百米外的操场上跑操。这对于训练有素的士兵或者心灵手巧的女孩来说,可能还不是非常地困难,可对于我,简直比那望而生畏的解析函数更要恐怖。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把内务整理得条是条,块是块,而自己顶着一头猫王的发型跑到操场上的生活。

有一天早上站队形的时候,江离走过来,轻轻拍了我一下,半是责备地说,你啊你啊……然后开始用她的手指对付我那一头爆炸的鸟窝。周围的人微笑地看着我俩。那时天还是黑的,操场上巨大的镁灯发出太阳般灼目的光芒,江离背着那项巨大的银盘,她所有的轮廓都发射出银色的柔和的灵光,宛若圣女一般纯洁、高昂、伟大,高一的记忆里,都是那如飞雪般的星空,和江离温柔的手指划过头发的幸福和美妙。因为江离,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狼狈不堪尴尬万分地被别人评价自己那千奇百怪的发型了。

吕品听我说到这里,不禁回头看了看那女孩。

住宿过的女孩子,大概都有过和自己好朋友一起睡觉的经历,因为听着自己喜欢的人碎碎念着家常小事入睡,尤其在乍暖还寒的时候,被子旁边的,不再是森白的冰冷坚硬拒人千里的灰墙,而是一个花被子包裹的温暖的小小起伏,那是一件再美妙不过的事情了,这大概是在远离父母的高中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能给自己带来安慰和温暖的时刻。我和江离就常常如此.

江离睡在上铺。一天晚上,我提了个枕头就偷偷摸摸凑了过去,她略微一惊,怕痒似的一缩,然后轻轻笑着把我拉了她身边。我当时的心情,就跟终于爬到朱丽叶阳台上的罗密欧,兴奋地浑身发抖。她半抬着身子,细心地帮我掖好被子,让被子一点不差地贴遍我的周身。当她把我后脖颈的被子柔柔地熨贴好的时候,我不禁鼻子一酸……

我看着江离,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拥有这么一个纯洁得明亮的天使……月光穿过薄纱的窗帘,轻轻地弹在江离的脸颊上,那上面潮润的温红,宛若这青靛色夜幕里的水桃,那一晚,我就在那样熨贴的被窝中沉沉睡去,心中的踏实沉甸甸地带我去了一个没有梦境的甜蜜乡。

吕品不敢相信地哦了一声,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女孩,感叹说,她真的很漂亮,真的。嘿,不如我们把她的联系方式要来吧!

我笑了,美好的故事到这里,最好就戛然而止,它应该就在这里戛然而止。可是,我没有告诉他,其实那之后,还发生了许多故事。

大概就是半个月之后,我们那层宿舍楼出了一件事:一个女生的衣服不见了。

当时阳台上乱哄哄的,一个女生不满地重复说:我的衣服丢了!谁这么讨厌偷我衣服!
几个老师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看四周。还不时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划划。旁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许多看热闹的女生,她们穿着拖鞋,披着便衣,神情懒散却又精神紧张,叽叽喳喳指手画脚,看得人头疼。我闪进宿舍,冲嘉琳耸耸肩说:这年头怪事还真多,竟然偷衣服!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查就查出来了。

嘉琳正忙着开一个纸箱,没有搭理我,几秒钟后往我手上塞了两袋牛奶,然后又往江离的床上扔了一袋。嘉琳虽然是个富家小姐,但很幸运地没有沾染大部分肥皂剧里千金的吝啬。她重重地往床上一坐,压得那床不堪重负地呻吟,问道:江离呢?

我扬着眉毛看着嘉琳,生怕她屁股底下的床半路腰折,就说:你这千斤小姐,也不知道减减肥!

她摇头尾巴晃地喝奶,根本就不搭理我。

门裂开了一道缝,江离卷着一团楼道里女生的议论吹了进来,随即又关了门,把那些声音挡在门外。她的脸色比平时要红润一些,似乎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嘉琳接着刚才的问题问道:江离,你干吗去了?

江离靠着我坐下来,身上带着外面空气的清冷冰凉,很快那凉就由片变成了丝,缠着腾腾的热气,扑得她的小脸变成了一颗大大的水蜜桃。她微微歪着头说:昨天班主任告诉我,这个月底要组织一个体操比赛,所以这个月的大课间就不用再跑操了……

嘉琳“咚”地一声跳到地上,我仿佛听见楼下在拿笤帚愤愤地戳天花板。嘉琳兴奋地仰天大叫道:真的?不用再跑八百了?天啊!你不知道我每次跑完那八百都想直接死在跑道上,老天你太仁慈了!

我搂着江离,乐呵呵地把她身上最后一点凉丝也驱散掉:那老班找你做啥啊?

江离轻轻抿嘴一笑,一只手害羞地挡住嘴说:班主任想让我带着全班做操啊。

我和嘉琳听了简直乐不可支,嘉琳冲过来抱着江离开心地说:太好了!让全年级看看咱班的美女哈哈!

江离自己也甜甜地笑了,而幸福的回忆就此结束,之后所有关于那天的事情,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完全是一场噩梦……

江离穿了一件和她脸颊一样颜色的水桃红外套,映得她无比美丽,所有路过的低年级高年级同年级的人,都会偷偷地瞄几眼我的江离。做操的时候,我挑了一个正好可以看到江离的位置,看着那团水桃红色的小小背影,宛若一粒跳动的软糖,轻轻地撞击在我的眼帘上,我呆呆地看着,就会一个人在那里傻傻地笑开来。不多时,一个女生从隔壁班跑过来,拉着体育老师找到了我们班的班主任。我认出了那个女孩就是丢衣服的人,我也看到,他们在不停地指指点点我的江离。

做操结束的时候,嘉琳兴高采烈地冲我跑过来,我却跌跌撞撞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站都站不起来。嘉琳拉着我的胳膊冲我不停地张嘴,可我听不到她的声音……无数条腿从我的身边滑过,织成一道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密密匝匝的厚网,透过缝隙,我看到老班叫住了江离,然后他头都不回地大步走向办公区,江离如一条倍受责备的小狗,耸着肩膀跟在后面……我捂住脸,再也看不下去了……

中午午休的时候,江离没有回来,一直到晚饭之后,江离也再没有出现。嘉琳着急了,晚自习的时候给我传了无数个纸条,我把它们塞进那些厚厚的习题册,专心致志地做着那些之前让我无比头疼的解析函数,我突然发现,函数的世界,好简单好简单,只要我知道原点在哪里,就可以知道那些曲线的精确位置,可我虽然在你身边,却不知道我们的原点在哪里……我狠狠地涂着(0,0),好希望能够重建一个坐标系,重建一个我们的坐标系,重建一个你的坐标系……

老班走进教师,神情冰冷尖锐得仿佛能割断我的脸,他一挥手说:204宿舍的,出来一下。

我一哆嗦,把正在做的卷子划了一道口子。嘉琳走出教室的时候抓着我的衣角,定定地盯着我的眼睛,我却低着头,不敢看她。混杂着悲伤与耻辱的奇怪感觉,抹去了我的所有表情。老班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的始末讲了一下,其实这个案子根本就没费什么周折。丢衣服的女孩在做操的时候,恰巧看到了她的衣服,而那个时候,它正穿在江离的身上,女孩毫不费力地指出她衣服的记号,江离连辩解都没辩解,结论就出来了,江离是个小偷,是个不折不扣的,卑劣的小偷。

老班说:之所以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是要对你们负责。江离已经被遣送回家了,今天晚上你们回去可以打点一下,看自己还丢了什么东西,以后要多加防范……

嘉琳的样子就仿佛嗓子眼里卡了一粒话梅。她不敢相信地看看我,声音颤抖地说:你敢相信吗?我今天中午还给了她一袋牛奶……她却偷咱们的东西……嘉琳见我没反应,就转过身去低低骂了一声。那个字极其肮脏,以至于最猥琐的男生在说它的时候都要仔细斟酌一下,而那时,嘉琳就那样满脸厌恶地骂了出来。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舍友们开始了翻天覆地的“打点”,田宁翻了一阵说:我的肥皂不见了!嘉琳扔着她的枕头,烦躁地说:她把我的cd偷了!#的!哦,不,在这里……

宿舍里不时地有人大声嚷嚷说自己的洗面奶或者梳子什么的被偷了。我看着她们,疲惫地坐在床上。灵魂想为江离说句什么,可我没有勇气,而且我也不能……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能说什么呢!下巴沉沉地搭在膝盖上,脑子死机似的不断重复道:我好想睡觉,我好想睡觉,我好想睡觉……可我也好想哭……

熄灯之后,我的手习惯地伸到枕头底下,那里放着寄宿之前妈妈送我的手表,我摸了摸,结果发现枕头底下空空如也,立时浑身的汗就密密地冒了出来,脑袋一下子又变清醒了。那块表对于我来说意义实在太重大了,如果丢了……我急忙坐起来把枕头掀开,心里划过一个念头……接着,我看到那块表就好端端地放在枕头旁边。有那么一会儿,我愣住了,然后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一周之后,江离回来了,她怯怯诺诺地踏进204宿舍,当时我们都在,可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嘉琳正在吃东西,嘎崩嘎崩的声音涓涓不断,江离的到来,让那连贯的声音打了个弯,可也仅仅而已,马上就又恢复了正常。舍长田宁正躺着看书,她把手微微移开一点,两秒钟后,她就又回到了书中的世界。我慌慌张张地拿上盆跑了出来,我害怕,我害怕看到江离,我不知道,我还能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我想她,我想问她过得好不好,可我也怕问她,我怕来自每一张床上的憎恨和压力,我,是个没用的软弱人。

那天长长的夜晚,是一个人的泪水,和一个人的无眠。

由于面临分班考试,接下来的日子快得不像话,我把自己埋进厚厚的习题集,希望在那里能有所谓的救赎,我发现我学得越多,身体越疲惫,精神却愈轻松。这种变态的自虐却得到了老师的首肯,所以我就继续放任下去,不再拉着朋友的手绕操场,不再上课的时候传关于老师的纸条,不再和谁交流。我在和其他人之间拉了一条长长的线时,也和自己建了一堵厚厚的墙。我听不见自己的要求,我只是想累死她。而其他人虽然还记得,却没有人再问起,谈起江离的事情。直到考试结束,我们才终于松了口气,大家迫不及待地冲向学校大门,奔向守候在那里的父母的怀抱,田宁却叫住我,说:想不想谈谈江离?

不等我说什么,田宁就迫不及待地说了下去,她一面说一面哭,擦完了手背换手心,当泪水把她的双手濡湿的时候,她垂着胳膊,任由那些泪水不停不停地滚落下去。

她说,江离的爸爸整天用盘子打她妈妈的头部,她妈妈长长的头发都被那个男人揪光了,江离的妈妈出门从来不穿短袖的衣服,江离的妈妈哭着说,她没有很多钱,不够她和江离来花,不够供江离上学,可是她不能和那个男人离婚,因为她怕江离会失学……江离从上高中后的衣服都是她妈妈年轻时候的旧衣服,因为那个男人不肯给她们母女一分多余的钱……

田宁哇哇大哭着说,我家就住江离隔壁,我妈说江离回家的时候,被她妈妈抓着头发打过了一整条街,她妈妈撸开袖子让江离看那上面的淤血,哭着说我整天被你爸爸打得要死要活地供你上学,你竟然偷起东西来,你对得起我吗你!?

江离死死抓着妈妈的胳膊跪在地上,哭得几次要抽过去,整个人去了筋骨得无力地摇摆:妈……我只是太想……太想……我其它的都不够好……我只是……妈我当时只是想……穿完那一周就把衣服还回去……

田宁扯着我的衣服哭道:我其实想早点告诉你……可我没办法原谅一个小偷,我没办法,我是不是做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头突然好疼好疼,我抱着嚎啕大哭的田宁,感到无尽的黑暗向我压来,整个世界缩成一团地阵痛,痛得我恨不能用一把钝刀狠狠割开我这条死皮。

三天后,我们回来领成绩单,收拾东西,当我踏进204宿舍的时候,江离正提了一个大包出来,已经好几个月了,我都不曾直直地看过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依然那么美丽,可是那里,却分明刻着许多隐隐的伤痕……我本应该说点什么,可那一刻,我却似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吕品已经吃完了饭,他拿着盘子,叫了我一声,然后转身把盘子送到回收处,我跟着他,一起走出了食堂。吕品一面走,一面摇头说:我真是自动放弃了要这女孩电话的最后机会啊唉……

外面的阳光真实得刺眼,我挡住眼睛,说不出话。

那时的我,何尝不是?

彼时17岁,于今已五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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