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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恽格《南田画跋》

(2011-11-07 09: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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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史画论

恽格

南田画跋

文化

分类: 冷砚凝香
《南田画跋》(清)恽格 著

  ◆简介
  恽寿平(1633~1690),清代画家,初名格,字寿平,以字行,又字正叔,号南田、白云外史、云溪外史等。江苏武进人。创常州派,为清朝“一代之冠”。早年向伯父恽向(明末山水画家)学画山水,取法元代王蒙、黄公望、倪瓒,并上溯董源、巨然。中年以后转为以画花卉禽虫为主。他从明代沈周、孙隆等人的作品中吸取创作经验,再参考画史文献资料,创造“仿北宋徐崇嗣”的没骨花卉画法。特点是以潇洒秀逸的用笔直接点蘸颜色敷染成画,讲究形似,但又不以形似为满足,有文人画的情调、韵味。其山水画亦有很高成就,以神韵、情趣取胜,与清初四王及吴历合称“清六家”。他又善诗文和书法,诗被誉为“毗陵六逸之冠”。书法主要学褚遂良,被称为“恽体”。在绘画理论上亦甚有建树,后人为其编有《南田画跋》一书。
  恽格:(1633-1690)清代著名画家。字寿平,又字正叔,别号南田,一号白云外史、云溪外史、东园客、巢枫客、草衣生、横山樵者。江苏武进人。入清以后,以绘画为业。为“清初六家”之一。他原画山水,因不耻于王 之下,遂由山水改画花鸟。以花卉为最著名,是清代初期影响很大的花鸟画家。画多写生,人称“写生正派”。以徐崇嗣为宗,兼取各家之长,更发展了没骨画。所画花卉,很少勾勒,主要以水墨首色渲染,用笔含蓄,画法工整,简洁精确,赋色明丽,天机物趣,毕集毫端。他又兼工诗书,题句清丽,诗格超逸,为昆陵六逸之完。书法俊秀,画笔生动,时称“三绝”,名盛一时。由于他一洗前习,别开生面,海内学南田的人很多,对后世影响较大,因有“常州派”之称。其代表作品有:《梧轩图》、《仙圃丛华图》、《秀柯修竹图》、《林居高士图》、《禹穴古柏图》等。著有《南田诗草》、《欧香馆集》、《南田画真本》、《南田集》等。
  恽格(1633--1690年),字寿平,又字正叔,别号南天,一号白云外史、云溪外史、东园客、巢枫客、草衣生、横山樵者。江苏武进人。清代著名画家。其父恽日初诗文杰出,为“复社”中人。叔父恽向(道生)为著名山水画家,自创一派。受门第书香熏陶。恽寿平少年历经战乱流离,与父恽日初先留寺为僧,后回故乡隐居不仕,过着终生布衣的生活。
  恽寿平为“清初六大家”之一。他悲欢离合的少年经历,对其成年后的绘画成就起着重要的作用。他的性格不像石涛、八大两位朱氏后裔寄画于恨,而是淡泊其志,雅逸其画。艺术上,恽寿平最初从父亲学习诗文,从叔父学画,又在山水画上师王蒙、倪瓒等元四家及明代沈周、文徵明、唐寅等人;花鸟兼学黄筌、徐熙;书法兼褚遂良、米芾,融会贯通,自成格数。
  恽寿平是清朝初期最享盛名的花鸟画家。其画作多写生,人称“写生正派”;更以徐崇嗣为宗,兼取各家之长,极大的发展了没骨画。所画花卉,很少勾勒,以水墨着色渲染,用笔含蓄,画法工整,明丽简洁,天趣盎然。恽寿平的艺术创作,有自己独创的艺术见解,他在《南田画跋》宣称:“俗人论画,皆以设色为易,岂不知渲染极难”。又说:“宋法刻画而无变化,本由于刻画,妙在相参而无碍,习之者视为岐而二之,此世人迷境......”。这是说宋画工整,元画写意,二者应相参才能入妙。还说:“十日一水,五日一石,造化之理。至静至深......作画尤须入古人法度中,纵横恣肆方能脱落时径,洗发新趣也”。
  恽寿平不仅画作出众,风格独具,而且兼工诗书,题句清丽流畅,诗格脱俗超逸,为“昆陵六逸”之冠。恽寿平诗词清新、书法俊秀、画笔生动,时称“三绝”,名盛一时。由于恽寿平一洗前习,独辟蹊径、别开生面,因而四海之内争学南园画风、诗意和书艺,对后世影响很大,因有“常州派”之称。其流传的代表作有《梧轩图》《蓼汀渔藻图》《林居高士图》等,还有《南田诗草》、《欧香馆集》、《南田画真本》、《南田集》著述多种。
  恽寿平山水取黄公望笔法,于荒率中见秀润,他32岁所画的《灵岩山图卷》,尖毫勾皴,浓墨点树、高旷清淡,中期山水,浸润宋元诸家,吸取王蒙等人的长处,40岁左右作品最为精彩,例如43岁的《山水花鸟册》,技法灵活多变,此时恽寿平的艺术已日趋成熟,他运笔飘逸潇洒,达到了“维能极似,乃称与花传神”的形神皆备境界,反映出他成熟后的风格的高超技艺,晚年的花卉比较苍劲放逸,但又不失规矩和秀润之美。57岁的《牡丹扇面》为去世前一年所作,笔墨简率苍劲。近似陈淳,具有更多文人画的墨戏意趣。他强调人品与画品的关系,要求画家“出入风雨,卷舒苍翠”,然后“走向造化于笔端”。他同时也强调画家主观情思对绘画对象的溶铸。

  ◆《南田画跋》

  题画赠王季子
  深林积翠中置溪馆焉。千崖瀑泉奔雷回旋。其下常如风雨,隐隐可听。墨华蒸云,目作五色,欲坠人衣。便当呼黄竹黄子同游,于此间掇拾青翠,招手白云。正不必藐姑汾水之阳,然后乐而忘天下也。

  雪图
  今人画雪,必以墨渍其外,粉刷其内。惟见缣素间着纷墨耳,岂复有雪哉!偶论画雪,须得寒凝凌竞之意。长林深峭,礀道人烟,摄入浑茫,游于沕穆。其象凛冽,其光黯惨。披拂层曲,循境涉趣。岩气浮于几席,劲飙发于豪末。得其神迹,以式造化。斯喻于雪矣。

  题月季小帧
  南田篱下月季,较他本稍肥,花极丰腴,色丰态媚,不欲使芙蓉独霸霜国。予爱其意能自华擅于零秋。戏为留照。

  题石谷叔明小帧
  偶过徐氏水亭见此帧.乃为金沙潘子所得.既怪叹且妒甚.不对赏音牙徽不发.岂西庐南田之矜赏尚不及潘子哉。米颠据舷而呼洵是可人韵事真足效也。但未知王山人他日见西庐南田何以解嘲。

  题叔明画
  黄鹤山樵得董源之郁密,皴法类张颠草书,沉著之至,仍归飘渺。予从法外得其遗意,当使古人恨不见我。

  题牡丹
  徐熙画牡丹,止于笔墨随意点定,略施丹粉,而神趣自足,亦犹写山水取意到笔随耳。

  题画
  东坡于月下画竹,文湖州见之大惊,盖得其意者,全乎天矣,不能复过矣。秃管戏拈一两折,生烟万状,灵气百变。

  朱栏白雪夜香浮,即赵集贤夜月梨花。其气韵在点缀中,工力甚微不可学。古人之妙,在笔不到处。然但于不到处求之古人之妙,又未必在是也。

  云林通乎南宫,此真寂寞之境,再着一点便俗。

  文徵仲述古云:看吴仲圭画,当于密处求疏;看倪云林画,当于疏处求密。家香山翁每爱此语,尝谓此古人眼光铄破四天下处。余则更进而反之曰:须疏处用疏,密处加密。合两公神趣而参取之,则两公参用合一之元微也。

  笔笔有天际真人想,一丝尘垢,便无下笔处。

  古人笔法渊源,其最不同处,最多相合。李北海云:似我者病。正以不同处同,不似求似。同与似者,皆病也。
  香山翁曰:须知千树万树,无一笔是树;千山万山,无一笔是山;千笔万笔,无一笔是笔。有处恰是无,无处恰有,所以为逸。

  北苑正锋,能使山气欲动,青天中风雨变化。气韵藏于笔墨,笔墨都成气韵,不使识者笑为奴书。

  巨然行笔如龙,若于尺幅中雷轰电激,其势从半空掷笔而下,无迹可寻。但觉神气森然,洞目不知其所以然也。

  陆天游、曹云西渲澹之色,不复着第二笔。其苔法用石竹三四点掩映,使通幅神趣,通幅墨光俱出,真化境也。

  题雪图
  雪霁后,写得天寒木落,石齿出轮,以赠赏音。聊志我辈浩荡坚洁。

  论画
  画有用苔者,有无苔者。苔为草痕石迹,或亦非石非草。却似有此一片,便应有此一点。譬之人有眼,通体皆灵。究竟通体皆灵,不独在眼,然而离眼不可也。

  题迂翁
  题迂翁迂翁之妙会在不似处.其不似正是潜移造化而与天游。此神骏灭没处也.近人只在求似。愈似所以愈离.可与言此者鲜矣.

  陶徵士云:“饥来驱我去。”每笑此老皇皇何往乎?春雨扃门,大是无策,聊于子久门庭乞一瓣香。东坡谓:饥时展看,还能饱人。恐未必然也。

  风雨江干,随笔零乱,飘渺天倪,往往于此中出没。

  竹树交参,岩岫盘纡。每思古人,展小作大处,辄复搁笔。

  细雨梅花发,春风在树头。鉴者,于豪墨零乱处思之。三山半落青天外。秋霁晨起得之,觉满纸惊秋。

  董巨
  气韵自然,虚实相生,此董巨神髓也。知其解者,旦暮遇之。
  皴染不到处,虽古人至此束手矣。

  云林
  云林树法,分明如指上螺,四面俱有。苔法皴法,多于人所不见处着意。

  论画
  秋夜烟光,山腰如带。幽篁古槎相间,溪流激波,又淡淡之。所谓伊人,于此盘游,渺若云汉。虽欲不思,乌得而不思。

  草草游行颇得自在.因念今时六法未必如人而意则南田不让也.灶突不烟时烧树根.向窗棂微阳借笔造兴。昔人云饥时展看还能饱人.又不知寒时展看还能代绨袍否.

  铜檠燃炬放笔为此。直欲唤醒古人.

  题香山翁模北苑
  香山翁云:北苑秃锋,余甚畏之。既而雄鸡对舞,双瞳正照,如有所入。陈姚最有言:蹑方趾之迹易,标圆行之步难。虽言游刃,理解终迷。以此语语作家,茫然不知也。香山翁盖于北苑三折肱矣,但用笔会为雄劲,未免昔人笔过伤韵之讥,犹是仲由高冠长剑,初见夫子气象。

  题画
  两度为童子画扇,初不知其姓氏,今犹未睹其人。吾生与同时,而相遇之难如此。放笔不禁三叹。

  题周生画
  半壑松风,一滩流水。白云度岭而不散,山势接天而未止。别有日月,问是何世。倘欲置身其中,可以逍遥自乐。仿彼巢由,庶几周生无北山之嘲矣。

  为退翁老人画长卷
  昔黄公望画富春山卷,深自矜贵,携行笈历数年而后成。顷来山中,坐镜清楼,洒墨立就,曾无停思。工乃贵迟,拙何取速。笔先之机,深愧于古人矣。

  题冯生七月三五夜沪舫图
  三五月正满,冯生招我西湖,轻舠出断桥。载荷花香气,随风往来不散。倚棹中流,手弄澄明。时月影天光,与游船灯火,上下千影,同聚一水。而歌弦鼓吹,与梵呗风籁之声,翕然并作。目劳于见色,耳披于接声。听揽既异,烦襟澡雪。真若御风清冷之渊,闻乐洞庭之野。不知此身尚在人间与否。冯生曰:“子善吟,愿子为我歌今夕。”余曰:“是非诗所能尽也,请为图。”图成,景物宛然无异,同游时。南田生曰:“斯图也,即以为西湖夜泛诗可也。”7、975

  题友人西湖夜泛图
  湖中半是芙蕖,人从绿云红香中往来。时天宇无纤埃,月光湛然,金波与绿水相涵,恍若一片碧玉琉璃世界。身御冷风,行天水间,即拍洪崖游汗漫,未足方其快也。至于游船灯火,笙管歌讴,徒搅清思乱耳目,皆非吾友游神所在。以喧籁付之而已。

  题扇示学者
  用笔时须笔笔实却笔笔虚。虚则意灵。灵则无滞.迹不滞则神气浑然。神气浑然则天工在是矣.夫笔尽而意无穷虚之谓也.写真今称廖谢.谢法不用一实笔正相合.诗文之理亦然.句句实意则易尽矣.今人诗文不佳总只是实。

  画虞山剑门口题
  庚戌夏六月,同虞山王子石谷,从西城携筇循山行三四里,憩吾谷。乘兴遂登剑门。剑门,虞山最奇胜处也。未至半岭,忽起大石壁盘空而上如积甲如阵云腾地出,亦如扶摇之翼下垂也,石壁连袤,中陡削势,下绝若剑截状。辟一牖,如可通他径者,因号为剑门云。余因与石谷高啸剑门绝壁下,各为图记之,写游时所见,大略如此。

  题自画寒林
  寒林昔称营邱、华原,后惟六如居士能尽其趣。予欲兼李、范之法,收六如之胜,破河阳之藩篱,殆非十年拟议不可也。

  五株烟树
  梅花庵主学董元,犹为昔人神气所压,未能敻然自拔。此本所摹仲圭,石谷得法外之意,真后来居上。

  题石谷画
  余见石谷画凡数变,每变益奇。此本为今春所作。观其脱落荒率处,与客秋较异,似又一变也。变而至于登峰,翻引邢、杨两公以为合古,虽不妨土壤增高,而此亦安平君置卒上座,而谬为恭敬也。
  又
  董宗伯尝称子久秋山图为宇内奇丽巨观。予未得见也.暇日偶在阳羡与石谷共商一峰法。觉含毫渲点之间似有苍深浑古之色.倘所谓离形得似。绚烂之极仍归自然耶.

  仿云西
  石谷摹云西竹石枯槎,灵趣霭然,索玩无尽。

  题画
  曾从吴门观卢鸿草堂图十二帧。其作树渲染,正与此本相类。朴古之韵,逼真唐人,五代以下,无此风骨。

  壬子秋,余与石谷在杨氏水亭,同观米海岳云山大帧。宋徽庙题帧首云: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董宗伯鉴定为荆溪吴光禄所藏。吴氏有起云楼,盖以斯图名也。石谷作此,如宗伯所云:从岳阳楼观听仙人吹笛,一时凡境顿尽。故其下笔灵气郁蒸,与前此所图悬殊也。

  古人用笔,极塞实处,愈见虚灵。今人布置一角,已见繁缛。虚处实则通体皆灵,愈多而愈不厌,玩此可想昔人惨澹经营之妙。

  川濑氤氲之气,林风苍翠之色,正须澄怀观道,静以求之。若徒索于毫末间者离矣。

  残叶乱泉,境极荒远。

  今人用心,在有笔墨处;古人用心,在无笔墨处。倘能于笔墨不到处,观古人用心,庶几拟议神明,进乎技已。

  黄鹤山樵一派,有赵元孟端,亦犹洪谷之后有关仝,北苑之后有巨然,痴翁之后有马文璧也。

  房山
  房山神气,鸥波一峰犹以为不及,后来学者岂能涉其颠涯。

  关仝
  关仝苍莽之气,惟乌目山人能得之。暇日戏摹,殊为畦径所束,未敢7、976
  云撒手游行无碍也。

  题画
  纯是天真非拟议可到乃为逸品.当其驰毫点墨。曲折生趣百变.千古不能加.即万壑千崖穷工极妍有所不屑.此正倪迂所谓写胸中逸气也。徐子有旷览人外之致。王山人因以此帧聊供卧游。笔墨神契遗象忘言当自得之。

  题竹
  千顷琅玕,三间草屋。吾意中所有,愿与赏心共之。

  题石谷画册中痴翁一幅
  痴翁画,林壑位置,云烟渲晕,皆可学而至。笔墨之外,别有一种荒率苍莽之气,则非学而至也。故学痴翁,辄不得佳。臻斯境界,入此三昧者,惟娄东王奉常先生与虞山石谷子耳。

  密林大石,相为宾主。山外平原,归人一径,位置甚远。其运笔有唐人之风,觉王晋卿犹伤刻画。

  偶一披玩,忽如寄身荒崖邃谷,寂寞无人之境。树色离披,磵路盘折,景不盈尺,游目无穷。自非凝神独照,上接古人,得笔先之机,研象外之趣者,未易臻此。

  虞美人沃丹
  沃丹虞美人二种,昔人为之,多不能似,似亦不能佳。余略仿赵松雪。然赵亦以不似为似,予则以极似师其不似耳。

  自跋
  对客倦谈,退而伏枕。稍觉,随纸遣怀。蝴蝶纷纷,尚在毫末。

  题画册
  销暑为破格写意。意者,人人能见之,人人不能见也。余游长山,处处皆荒寒之色,绝似陆天游赵善长。今思之不能重游,写此以志昔者。

  子久
  子久以意为权衡,皴染相兼,用意入微。不可说,不可学。太白云:“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差可拟其象。

  论画
  春山如笑,夏山如怒,秋山如妆,冬山如睡。四山之意,山不能言,人能言之。

  春烟图
  春烟图,以得造化之妙。初师大年,既落笔,觉大年胸次殊少此物。欲驾而上之,为天地留此云影。

  秋令人悲,又能令人思。写秋者必得可悲可思之意,而后能为之。不然,不若听寒蝉与蟋蟀鸣也。

  戊申春,予渡钱唐,游山阴,泛舟镜湖,探禹穴。其上有古柏盘曲,夭矫离奇,霜皮雪幹,阅数百千年。因叹阳羡善卷偃柏,已不可见。武侯庙前,黛色参天,未识与巫峡雪山犹能同峙否?戏图此本,以发奇状。庶几黄鹤山樵之画桐,先香山翁之写报国松也。

  题石谷画
  不落畦径,谓之士气;不入时趋,谓之逸格。其创制风流,昉于二米,盛于元季,泛滥明初。称其笔墨,则以逸宕为上;咀其风味,则以幽澹为工。虽离方遁圆,而极妍尽态。故荡以孤弦,和以太羹,憩于阆风之上,泳于泬寥之野。斯可想其神趣也。

  题石谷为王奉常烟客先生画册
  作画须有解衣盘礴,旁若无人意。然后化机在手,元气狼藉。不为先匠所拘,而游于法度之外矣。
  又
  余少时见画梅沙弥,辄畏之。此正时俗谬习,王山人所怪叹者。今观摹本,如睹司隶威仪,不觉爽然意消也。

  观其运思,缠绵无间,飘渺无痕,寂焉寥焉,浩焉渺焉,尘滓尽矣,灵变7、977
  极矣。一峰耶,石谷耶,对之将移我情。出入风雨,卷舒苍翠,模崖范壑,曲折中机。雅有成风之技,乃致冥通之奇。可以润泽神风,陶铸性器。

  题石谷雪图
  雪图自摩诘以后,惟称营丘、华原、河阳、道宁。然古劲有余,而荒寒不逮。王山人画雪,直上追唐人。谓宋法登堂,未为入室,元代诸贤,犹在门庭边游衍耳。

  题画
  王黄鹤为顾阿瑛写玉山草堂.不为崇山叠岭沈厚郁密.惟作杉松篁筱浅沙迥濑禽雀飞翔.别有一种风趣.

  仇实父
  仇实父因过竹院,大青绿设色,风华研雅,又饶古趣。伯驹以后,无与争能者矣。王子兼综两家,遂足超仇含赵,度越流辈。

  赵大年
  徽庙题大年小幅,用右丞夏木黄鹂,水田白鹭两句。景不盈尺,笔致清远。今在维扬王氏所藏宋元册中。

  唐解元
  六如居士以超逸之笔,作南宋人画法,李唐刻画之迹,为之一变。全用渲染洗其勾砟,故焕然神明。当使南宋诸公,皆拜床下。
  王山人拟松阴论古图,斟酌于六如晞古之间,又变而为精纯,为劲峭。唐解元之法,至此而大备矣。

  范华原
  娄东王奉常,家有华原小帧。邱壑精深,笔力遒拔,思致极浑古。然别有逸宕之气,虽至精工,居然大雅。

  高尚书
  董宗伯极称高尚书大姚村图,王石谷又称夜山图得烟云变灭之状。高彦敬画,人间传者不多见。得从尺幅片纸,想其规模,漱其芳润,犹可以陶冶群贤,超乘而上。

  巨然
  巨然师北苑,贯道师巨然。贯道纵横辄生雄犷之气,盖视巨然浑古,则有敝焉。师长舍短,观王山人所图,可为学古者进一筹矣。

  自题仿江贯道本
  此图江天空阔,林莽萧森,庶几有咫尺千里之势。初师巨然,乃近贯道。贯道且不易得似,何敢辄望巨公。

  自题雪图
  刘褒北风图其画雪之滥觞耶.六代以来无流传之迹。唐惟右丞有江干雪意及雪山至今尚留人间.然亦似曹不兴龙头未易窥见.
  又
  昔人论画雪景多俗,董云间颇宗其说。尝见画史称营邱所作雪图,峰峦林屋,皆以澹墨为之,而水天空处,全用粉填,亦一奇也。每以告画人,不愕然惊,则菀尔笑,足以知后学之凡下也。观此语于当时画手,求一知营邱用意处,已不可得。况风气代降,至于数百年之后哉!然营邱之创制,遂为独绝。以论雪景多俗,盖亦指众工之迹耳,岂足以限大方。以是知云间之说,非至论也。

  模关仝本
  白石翁藏关仝真本,神色飞动,元气淋漓,敻乎上哉。洪谷之风也。余拓以大帧,倘所谓未陟其险,先仰其高耶?

  高尚书
  高尚昼夜山图真绝,去笔墨畦径,得二米之精微,殆不易学。倪元镇尝7、978
  题子久画云:虽不能梦见房山,特有笔思。以痴翁之奇逸,犹不为元镇所许,况时流哉!

  赵松雪
  竹亭销夏,师鸥波老人。其碧岚上浮,翠壁下断。飘腾谷云,遮藏湍濑。得之松声云影图也。

  曹云西
  水亭琴韵用云西老人意,绝无高岩大岭费湍溅瀑,而风梧烟筿。如揽翠微,如闻清籁。横琴坐忘,殊有傲睨万物之容。

  黄鹤山人
  秋山草堂.点景赋色精工而妍雅.其丹台夏山诸本笔墨小异.其取境最近而思致极远.

  痴翁
  余尝以痴翁为胜国诸贤之冠。后惟启南翁得其苍浑.董云间攻其秀润。余子碌碌摇笔辄引痴翁.大谛皆画虎刻鹄之类而痴翁墨精汩于尘滓者久矣.愿借秋山图一是正之.

  蒲溪柳色为周太史画
  西溪草堂,盖周太史归隐处也。群峰奔会,带以蒲溪茭芦。激波柽柳,夹岸散碧连翠。水烟忽生,渔网相错。予曾从太史击楫而弄澄明,纵观鱼鸟,有濠梁之乐。真一幅惠崇江南春图也

  为周太史画桃源
  桃源,仙灵之窟宅也。飘缈变幻而不可知。图桃源者,必精思入神,独契灵异,凿鸿濛,破荒忽,游于无何有之乡。然后溪洞桃花,通于象外,可从尺幅间一问津矣。吾友王子石谷尝语余:自昔写桃源,都无真想。惟见赵伯驹长卷,仇实父巨帧,能得此意。其辟境运毫,妙出匪夷,赋色之工,自然天造。余闻斯语,欣然若有会也。因研索两家法为桃源图。

  自题仿大痴卷
  子久浮峦暖翠则太繁,沙碛图则太简。脱繁简之迹,出畦径之外,尽神明之运,发造化之秘,极淋漓飘缈而不可知之势者,其惟京口张氏所藏秋山图,阳羡吴光禄富春卷乎?学者规摹一峰,何可不一见也。暇时得小卷,经营布置,略用秋山富春两图法。似犹拘于繁简畦径之间,未能与古人相遇于精神寂寞之表也。
  又
  子久富春山卷,全宗董元,间以高米,凡云林、叔明、仲圭,诸法略备。凡十数峰,一峰一状,数百树,一树一态。雄秀苍莽,变化极矣。与今世传叠石重台,枯槎丛杂,短皴横点,规模迥异。予香山翁有摹本,略得大意。衣白邹先生有拓本,半园唐氏有油素本,庶几不失邱壑位置,然终不若一见姑射仙人真面目,使凡尘顿尽也。此卷已入秦藏不可得观,时无狗盗之雄,不禁三叹。
  又
  石谷子凡三临富春图矣。前十余年,曾为半园唐氏摹长卷,时犹为古人法度所束,未得游行自在。最后为笪江上借唐氏本再摹,遂有弹丸脱手之势。娄东王奉常闻而叹之,属石谷再摹。余皆得见之。盖其运笔时精神与古人相洽,略借粉本而洗发自己胸中灵气,故信笔所之,不滞于思,不失于法,适合自然,直可与之并传,追纵先匠,何止下真迹一等。予友阳羡三梧阁潘氏,将属石谷再临,以此卷本阳羡名迹,欲因王山人复还旧观也。从此富春副本,共有五卷。纵收藏家复有如云起楼主人吴孝廉之癖者,亦无忧劫火矣。因识此以为富春图幸。
  又
  阳羡周颖侯氏,与云起楼吴冋卿昵好。曾以千金玩具,抵吴借临,未竟还之。火后乃从吴氏更索残本足成。恒自夸诩一峰富春真迹已残,惟摹本独完。人人谓得见周氏本,可想全图之胜。虞山王子石谷过毗陵,将为江上御史摹此,欲从阳羡借周氏摹本,观其起手一段,不可7、979
  得。却后一载,石谷适携客岁所临卷与余同游阳羡,因得见周氏摹本。其笔墨真如小儿涂鸦,足发一大笑。急取对观起手一段,与残本无异。始知周氏诞妄,真自欺欺人者耳。且大书卷尾,自谓痴翁后身,又自称笔墨有不及痴翁处,有痴翁不及处。真醯鸡斥晏,蠡海井天之见,可怪可哀也。
  又
  吴冋卿生平所爱玩者有二卷,一为智永千文真迹,一为富春图,将以为殉。弥留,为文祭二卷。先一日焚千文真迹,自临以视其烬。诘朝焚富春图,祭酒,面付火,火炽辄还卧内。其从子吴静安,疾趋焚所,起红炉而出之,焚其起手一段。余因冋卿从子问其起手处,写城楼睥睨一角,却作平沙。秃锋为之,极苍莽之致。平沙盖写富春江口出钱唐景也。自平沙五尺余以后,方起峰峦坡石。今所焚者,平沙五尺余耳。他日当与石谷渡钱唐,抵富春江,上严陵滩,一观痴翁真本,更属石谷补平沙一段,使墨苑传称为胜事也

  题画秋海棠
  画秋海棠,不难于绰约妖冶可怜之态,而难于矫拔有挺立意。惟能挺立,而绰约妖冶以为容,斯可以况美人之贞而极丽者。于是制图,窃比宋玉之赋东家子,司马相如之赋美人也。

  题半园唐先生画松梅扇
  凤管曾吹嶰谷风,红绡全改旧丰容。最怜残雪离披处,斜挂枯枝折叶松。
  前在虎林,得观马远所图江梅松枝小帧,乃宋杨太后题诗以赐戚里。诗为五言,极清婉有致。其画松叶,合绿为之,叶疏长,半折离披,有雪后凝寒意。
  题雪中月季
  冰鳞玉柯,危幹凝碧,真岁寒之丽宾,绝尘之畸客。吾将从之与元化游。盖亦挺其高标,无惭皎洁矣。
  曲终人不见,化作彩云飞,非笔墨之所可求也。

  赵大年
  赵大年柳鸦芦雁,宋徽宗庙亦有此本,在孙给谏家,香山曾拟之。

  题画
  山从笔转,水向墨流。得其一脔,直欲垂涎十日。

  妙在平澹,而奇不能过也。妙在浅近,而远不能过也。妙在一水一石,而千崖万壑不能过也。妙在一笔,而众家服习不能过也。

  魏云如鼠,越云如龙,荆云如犬,秦云如美人,宋云如车,鲁云如马。画云者虽不必似之,然当师其意。

  子久
  天池、浮峦、春山聚秀诸图,其皴点多而墨不费,设色重而笔不没,点缀曲折而神不碎,片纸尺幅而气不局,游移变化,随管出没而力不伤。董文敏所谓烟云供养,以至于寿而仙者,吾以为黄一峰外,无他人也。

  三日不操管,则鄙吝复萌,正庾开府所谓昏昏索索时矣。

  逸品其意难言之矣,殆如卢敖之游太清,列子之御冷风也。其景则三闾大夫之江潭也,其笔墨如子龙之梨花枪,公孙大娘之剑器。人见其梨花龙翔,而不见其人与枪剑也。

  郭恕先
  郭恕先远山数峰,胜小李将军寸马豆人千万。吴道子半日之力,胜思训百日之功。皆以逸气胜故也。

  画以简贵为尚。简之入微,则洗尽尘滓,独存孤迥,烟鬟翠黛,敛容而 7、980
  退矣。

  高逸一种,不必以笔墨繁简论。如於越之六千君子,田横之五百人,东汉之顾厨俊及,岂厌其多?如披裘公人不知其姓名,夷叔独行西山,维摩诘卧毗耶,惟设一榻,岂厌其少?双凫乘雁之集河滨,不可以笔墨繁简论也。然其命意大谛,如应曜隐淮上,与四皓同征而不出;挚峻在汧山,司马迁以书招之不从;魏邵入牛牢,立志不与光武交。正所谓没踪迹处潜身,于此想其高逸,庶几得之。

  关仝
  关仝气岸,高视人表。如绮里、东园,衣冠甚伟,危坐宾筵,下视五陵年少,裘马轻肥,不觉气索。

  王右丞
  泰岱秦松,王右丞曾有此图。右丞曰:“秦换而松不换。”盖自矜其画耳。迄今而不换之松安在,右丞之画亦安在耶?

  赵大年
  赵大年江山积素图,秀洁妍雅,得王维家法。王晋卿、郑僖辈,皆不能及。此本为王于一先人文裕公所藏,传之太仆,以至于一。可谓一代鸿宝。

  锡山舟次,一望山水林屋,舟舆桥梁,豆草黍稷,争相位置。八月既望,水之宜落时也,而迷迷离离,犹如此耶。

  某公诗吴生画,如五十妇人,修察其容,自以为姣好,当门而入视之,已憔悴甚矣。

  论画
  宋法刻画,而元变化。然变化本由于刻画,妙在相参而无碍。习之者视为歧而二之,此世人迷境。如程、李用兵,宽严易路。然李将军何难于刁斗,程不识不妨于野战。顾神明变化何如耳。

  天外之天,水中之水,笔中之笔,墨外之墨。非高人逸品,不能得之,不能知之。

  方圆画不俱成,左右视不并见,此《论衡》之说。独山水不然。画方不可离圆,视左不可离右,此造化之妙。文人笔端,不妨左无不宜,右无不有。

  《易林》云:“幽思约带。”古诗云:“衣带日以缓。”《易林》云:“解我胸舂。”古诗云:“忧心如捣。”用句用字,俱相当而成妙用。笔变化,亦宜师之。不可不思之。

  笔墨本无情,不可使运笔墨者无情;作画在摄情,不可使鉴画者不生情。

  郭熙
  郭熙,河阳人,其画法诡宕奇妙。至以真云招入囊中,放出以似其飘渺之象,为山形。然后世学者,多入魔道。其自言曰:“凡画积惰气而强之者,其迹软懦而不快,此不注精之病也。积昏气而泊之者,长黯猥而不爽,此神不与俱成之病也。以轻心挑之者,其形脱略而不固,此不严重之弊也。以慢心忽之者,其体疏率而不齐,此不恪勤之弊也。”观此,则公之小心精密也亦至矣。

  题画
  其之笔墨攒簇,然欲使人可以寻味而得之,如通国皆知子都,而淄渑之别,黑白之相县,不俟易牙离朱也。

  古人论诗曰:“诗罢有余地。”谓言简而意无穷也。如上官昭容称沈诗:“不愁明月尽,还有夜珠来”是也。画之简者类是。东坡云:“此竹数寸耳,有寻丈之势。”画之简者,不独有其势,而实有其理。

  论米氏
  米家父子与高尚书分路扬镳,亦犹王氏羲献与钟元常齐驱并驾。然其门径有异而同,有同而异者。

  论画
  雍门琴引云:须坐听吾琴之所言。吾意亦欲向知者求吾画中之声,而7、981
  知所言也。

  清如水碧,洁如霜露。轻贱世俗,独立高步。此仲长子《昌言》也。余谓画亦当时作此想。

  当谓天下为人,不可使人疑。惟画理当使人疑,又当使人疑而得之。

  群必求同,同群必相叫,相叫必于荒天古木。此画中所谓意也。

  寂莫无可奈何之境,最宜入想,亟宜着笔。所谓天际真人,非鹿鹿尘埃泥滓中人,所可与言也。

  十日一水,五日一石。造化之理,至静至深。即此静深,岂潦草点墨可竟?

  方方壶
  方方壶蝉蜕世外,故其笔多诡岸而洁清,殊有侧目愁胡,科头箕踞态。因念皇皇鹿鹿,终日踆踆马走中,而欲证乎静域者,所谓下士闻道如苍蝇声耳。

  子久
  子久神情,于散落处作生活。其笔意于不经意处,作凑理。其用古也,全以己意而化之。甝□〈虎童〉之猛厉也,而猎人能驯之。以角抵之戏王孙之诡秘也,而弋人能导之以桑林之舞。此其故有非言说之所能尽矣。

  大年
  赵令穰笔思秀润,点色风华掩映,妩媚有余。精妍尽平远之宗工。
  规摹赵伯驹,小变刻画之迹,归于清润。此吴兴一生宗尚如是,足称大雅。

  论画
  出入风雨,卷舒苍翠,走造化于毫端,可以哂洪谷,笑范宽,醉骂马远诸人矣。

  云西
  乱竹荒崖,深得云西幽澹之致,涉趣无尽。

  题画
  云雾中一峰折下直至江岸烟浦,危檣隐隐,真所谓能工远势者。

  题王勤中画卷
  丁巳秋,予游吴门。过广霞翁衣杏阁,见案间忘庵王子墨花卷。淋漓飘洒,天趣飞动,真得元人遗意,当与白阳公并驱。广霞先生曰:“盍为作设色花卷,补忘庵花品之所未备乎?”余唯唯。遂破藤纸,研丹粉,戏为点色,五日而后成之。但纸不宜于色,神气未能明发。然余图非古非今,洗脱畦径,略研思思于造化,有天闲万马之意。取示先生,先生曰:“忘庵卷如虢国澹扫娥眉,子画如玉环丰肌艳骨,真堪并美。挟两卷以游千花万蕊中,吾将老是乡矣。”相与拊掌大笑,并书于左。紫栗一寻青山万朵二语作画最胜。

  游鱼图
  赵吴兴有花溪渔隐,又有落花游鱼,皆神化之迹。临仿者毋虑数十百家,大都刻画旧观,未见新趣。允裳属予写游鱼,因兼用吴兴两图意作扇景。俟他时石谷观之,当更开法外灵奇之想也。

  题扇
  翌园兄将发维扬,戏用倪高士法为图送之。时春水初澌,春气尚迟,谷口千林正有寒色。南田图此,聊当吹律,取似赏音以象外解之也。

  自题
  云翁县台先生,于马上望真州江口,见云影水光,帆樯估船,在万柳风梢,隐见出没,真一幅惠崇江南春也。归时属涛平制图。

  洪谷
  洪谷作云中山顶,四面峻厚。墨苑称化工灵气,难迹象求之。因与王子石谷斟酌作此,洗尽时人畦径。真能知四面之意者,方可与观此图。7、982

  题画
  奇松参天,沧洲在望,令人冷然神远。

  吾友唐子匹士,与予皆研思山水写生。而匹士于蒲塘菡萏,游鱼萍影,尤得神趣。此图成,呼予游赏,因借悬榻上。若身在西湖香雾中,濯魄冰壶,遂忘炎暑之灼体也。其经营花叶,布置根茎,直以造化为师,非时史碌碌抹绿涂红者所能窥见。

  笋之干霄,梅之破冻。直塞两间,孰能锢之。

  藏山于山,藏川于川,藏天下于天下,有大力者负之而趋。

  画贵深远,天游云西。荒荒数笔,近耶远耶。

  高简非浅也,郁密非深也。以简为浅,则迂老必见笑于王蒙;以密为深,则仲圭遂阙清疏一格。

  凄寒将别,笔笔俱有寒鸦暮色。

  云树为山之衣裳。云树不秀洁则山光垢薉与童山同。月落万山,处处皆圆。董巨点笔似之。

  赵大年
  赵大年每以近处见荒远之色,人不能知。更兼之以云林、云西,其荒也远也,不更不能知之。

  长安报国寺松十数本,虬龙万状。偶忆其一,点以千丈寒泉,与松风并奏清音。隐几听之,满堂天籁。

  写此云山绵邈,代致相思。笔端丝丝,皆清泪也。

  董、巨神气难摸索处,当如支遁之马,不知者不能赏之。“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读之飒飒然。

  元人幽秀之笔,如燕舞飞花,揣摸不得。又如美人横波微睇,光彩四射。观者神惊意丧,不知其所以然也。

  法行于荒落草率,意行于欲赴未赴。琼华玉峦,烟楼水树,不敢当古人之刻画,而风气近之。

  五松图神气古澹,笔力不露,秀媚如妇人女子然。而骨峙于外,神藏于内。以其藏者如先生,故以为寿。

  挂箭射筒,通竿无节。此图近之。

  吴都赋云.苞笋抽节.往往萦结.绿叶翠茎。冒霜停雪。□(木肃)矗森萃.蓊葺萧瑟.檀栾蝉娟.玉涧碧鲜.梢云无以逾.嶰谷弗能连.鸑鷟食其实.鹓雏扰其间。玩此藻丽。形容竹趣穷妍尽美。即文湖州之图偃竹吴仲圭之画直干不能过矣.

  以王郎之劲笔,乃与世俗时史并传。犹犨麋子都,美恶较然,培塿方壶,巨细迥异。则凡有目者,所共知也。

  泛舟北郭外,观平冈一带,乔林红叶,彩翠百状,烟光霞气,相照映如锦屏。与虎林灵隐虞山剑门,同一天孙机也。

  秋夜读《九辨》诸篇,横坐天际。目所见,耳所闻,都非我有。身如枯枝,迎风萧聊,随意点墨,岂所谓此中有真意者非耶!

  读其诗悠然,想见种豆南山气象,虽欲不代为乐不可得。但落笔处,则吾意不能如笔何矣。

  江树云帆,忽于窗櫺隙影中见之。戏为点出

  云西
  云西笔意静净,真逸品也。山谷论文云:“盖世聪明,惊彩绝艳。离却静净二语,便堕短长纵横习气。”涪翁论文,吾以评画。

  题画
  平远数笔,烟波万状,所谓愈简愈难。

  迂老
  元人幽澹之笔,余研思之久,而犹未得也。香山翁云:予少而习之,至老尚不得其无心凑泊处。世乃轻言迂老乎?

  论画
  宋人谓:能到古人不用心处。又曰:写意画两语最微,而又最能误人。不 7、983
  知如何用心,方到古人不用心处;不知如何用意,乃为写意。

  题夏山观瀑 仿黄鹤山人笔
  全是化工神境。磅礴郁积,无笔墨痕,当令古人歌笑出地。

  论画
  幽情秀骨;思在天外,使人不敢以凡笔相赠。

  元人幽亭秀木,自在化工之外一种灵气。惟其品若天际冥鸿,故出笔便如哀弦急管,声情并集。非大地欢乐场中,可得而拟议者也。

  山林畏佳,大木百围可图也。万窍怒号,激謞叱吸,叫号突咬,调调刁刁,则不可图也。于不可图而图之,惟隐几而闻天籁。

  此图观其用笔真所谓奏刀騞然中音合乎桑林之舞,可神遇而不可目视也。

  近日写生家多宗余没骨花图,一变染秾丽俗习,时足以悦目赏心。然传模既久,将为滥觞。余故亟称宋人澹雅一种,欲使脂粉华靡之态,复还本色。

  方壶
  方壶泼墨全不求似.自谓独操造化之权使真宰欲小也.宇宙之间当不可无此种奇境.

  晓行
  长河晓行得此景。迷漫烟雾,何必米山。

  平沙野渡
  如此荒寒之境,不见有笔墨痕,令人可思。

  松石
  岁寒二友,余新订盟,真堪娱老。

  题画
  北郭水亭,莲花满地。坐卧其上,极游赏之乐。残墨颓笔,略为伸纸,遂多逸趣也。

  老树荒溪,芽亭晏坐,似无怀氏之民。

  老松危崖,淙淙瀑泉,若人间有此境否?

  题庄子纯画
  吾尝欲执鞭米老,俎豆黄倪。横琴坐思,或得之于精神寂寞之表。残春高馆,昼梦徘徊,风雨一交,笔墨再乱。将与古人同室而溯游,不必上有千载也。子纯天机泊然,会当忘言,洞此新赏。

  题石谷画扇
  石谷山人,笔墨价重一时,海内趋之,如水赴壑。凡好事家,悬金币购勿得。王子乃从吴阊邂逅,能使山人欣然呼毫,留此精墨。可谓扰骊龙而探夜光,真快事也。

  巨然长江万里图跋
  凡观名迹,先论神气。以神气辨时代,审源流,考先匠,始能画一而无失。南宋首出,惟称北苑。北苑家嫡,独推巨然。北苑骨法,至巨公而该备,故董、巨并称焉。巨公又小变师法,行笔取势,渐入阔远,以阔远通其沉厚,故巨公不为师法所掩,而定后世之宗。巨公至今数百年,遗墨流传人间者少。单行尺幅,价重连城,何况长卷?寻常树石布置,已不易覯,何况万里长江?则此卷为巨公生平杰作无疑也。自汶峨滥觞,以至金焦,流宗东会,所谓网络群流,呼吸万里,非足迹所历,目领神会如巨公者,岂易为力哉!宋代擅名江景,有燕文贵,有江参。然燕喜点缀,失之细碎;江法雄秀,失之刻画。以视巨公,燕则格卑,江为体弱。论其神气,尚隔一尘。夫写江流一派水耳,纵广盈尺间,水势澎湃所激荡者,宜无余地。其间为层峰叠岭,吞云靡雾,涉目多景,变幻不穷,斯为惊绝。至于城郭楼台,水村渔舍,关梁估舡,约略毕具。犹有五代名贤之风,盖研深于北苑而加密矣。今世所存北苑横卷有三,一为潇湘图,一为夏口待渡,一为夏山卷,皆丈余,景塞实无空虚之趣。若此长绡,观其布置,足称智过于师,谓非天下之奇迹耶!此卷昔为衣白邹先生所藏,今 7、984
  归杨氏,江上御史王山人石谷辈,商确时代源流,因为辨识考定如此。

  题自画册
  惜园游心绘事,且十年余矣。其宗尚亦凡三四变,最后独心赏南田恽子。案乘间所置吟赏,大都南田笔墨也。閒尝与余论议,上下古今,往往拔俗奔放,不肯屑屑与时追趋。余因叹惜园之意,甚近于古也。自右丞、洪谷以来,北苑南宫相承。入元而倪、黄辈出,风流豪荡,倾动一时。而画法亦大明于天下。后世士大夫追风效慕,纵意点笔,辄相矜高。或放于甜邪,或流为狂肆,神明既尽,古趣亦忘。南田厌此波靡,亟欲洗之,而惜园乃与余意合,亦可异矣。暇日以两册见投,因为斟酌于云林、云西、房山、海岳之间,别开径路,沉深墨采,润以烟云。根于宋以通其郁,导于元以致其幽,猎于明以资其媚。虽神诣未至,而笔思转新。倘从是而仰钻先匠,洞贯秘涂,庶几洗刷颓靡,一变还雅。恐云间复起,不易吾言,愿就赏心,共游斯趣耳。

  题画赠无外师
  意贵乎远,不静不远也;境贵乎深,不曲不深也。一勺水亦有曲处,一片石亦有深处。绝俗故远,天游故静。古人云:咫尺之内,便觉万里为遥。其意安在?无公天机幽妙,倘能于所谓静者深者得意焉,便足驾黄王而上矣。

  题孙子柳竹图
  竹萧澹而无华,柳向秋而先零。何取于是而乐之?南田生曰:嗟乎!孙子之风远矣。夫其处幽藏密,寓其深思,人盖不得而窥焉。孙子峭于庸众,而和于同韵,呼柳下以自进也。而偃仰尘墟,往往口吟,激歌薇之声。殆将以此为西岭,而游心乎孤竹哉!庶几其有邻也。

  跋董思翁树石卷
  娄东王奉常烟客,自髫时便游娱绘事。乃祖文肃公属董文敏随意作树石,以为临摹粉本。凡辋川、洪谷、北苑、南宫、华原、营邱,树法石骨,皴擦勾染,皆有一二语拈提,根极理要。观其随笔率略处,别有一种贵秀逸宕之韵,不可掩者。且体备众家,服习所珍。昔人最重粉本,有以也夫。
  又
  奉常家藏此卷,已数十年。奉常与王子石谷为笔墨之知忘年契密,遂以藏卷赠之。前辈风流,真可传称,以为胜事。属余记此,以便画苑搜采云。

  题赵松雪松下老子图
  宋时人物衣褶,多宗李龙眠。石谷子为余言,向在维扬贵戚王长安家,观宋徽庙六高士图,倜傥有出尘之度,行笔巧密,与龙眠豳风图略同。因知赵文敏所宗,亦龙眠一派也。此作松下老子图,玩其笔势森然,古法具在,但以设色变其白描。此种用色,古澹明洁,惟明代文徵仲庶几得之。时俗庸史,不足与议矣。

  题画
  幽涧寒松丹丘生与句曲外史合作,笔趣不凡,得荒寒之致

  郭河阳
  淡庵宋元册中,观郭河阳寒山行旅绝奇,江贯道江关暮雪,亦妙本也。刘松年画人物团扇本,三人回首看左角桃花,人物如生,竹夹叶大绿带烟雾,真有神气。王晋卿画杨柳楼阁极精工,柳用大绿涂染,后用汁绿开细叶,极鲜丽。郭河阳江参石谷石谷已摹入绢素,极可观,大有出蓝之美。

  题石谷画
  向在王长安家,见燕文贵长江图。其山岚汀渚,树林离落,人烟楼阁,水村渔舍,帆樯舟楫,曲尽其妙。石谷取意作江岸图,致佳。千里江山,收之盈尺,可谓能工远势者矣。

  题北苑云壑风声
  北苑雾景横幅,势极浑古。石谷变其法为风声图。观其一披一拂,皆带风色。与时俗工人写风,惟作树枝低亚震荡之意者稍异。其妙在画云  7、985
  以状其怒号得其势矣。

  模高尚书出云图
  石谷言,见房山画可五六帧,惟昨在吴门见一帧,作大墨叶树,中横大坡,叠石为之。全用渴笔潦草皴擦,极苍劲,不用横点,亦无渲染。其上作正峰,始有云气积墨,皴染极烟润,极荒寒。石谷略用其意,作大幅,能曲尽其妙。展图黯然,若数百年物也。

  李成烟景 文五峰临小帧
  此景摹营丘寒林晓烟,极苍茫有深曲意。余谓画雾与烟不同,画烟与云不同。霏微迷漫,烟之态也;疏密掩映,烟之趣也;空洞沉冥,烟之色也;或沉或浮,若聚若散,烟之意也;覆水如纩,横山如练,烟之状也。得其理者,庶或解颐。五峰创意新鲜,可称独步。

  刘松年
  池塘竹院,石谷仿刘松年邱壑,丘壑极隽逸。设色兼仇实父,淡雅而气厚。此石谷青绿变体也。

  洪谷子峭壁飞泉
  东涧老人家藏洪谷子峭壁飞泉长卷,石谷言,曩时曾借摹,后为祝融氏所收,不可复见。倾在杨氏园亭,含毫构思摹入册中,真所谓云峰石迹,迥出天机,古趣晶然,新意警拔。思而得之,倘亦鬼神通之者耶。

  郭恕先
  石谷学郭恕先江天楼阁,上下皆水,为岛屿、楼阁、帆樯,树木相错,波涛连绵,境极旷荡。石谷必有所本,然恕先画,见亦鲜矣。

  痴翁
  大痴陡壑密林为张先三所得。予寤寐羹墙十载于兹.顷见石谷所模殆如一峰再来也。

  方徐合卷
  以方壶之飘洒,兼幼文之荒率,离披点画,涉趣不穷。天下绘事家见之,茫然错愕不能解,惟江上翁与南田生醉心于此,愿为执鞭。王生得余两人相赏罄快,可无绝弦之慨。若得后世有子云,未免钝置王生,因题此共发大噱。

  迂翁逸趣
  昔白石翁每作云林.其师趟同鲁兄辄呼曰:又过矣,又过矣.董宗伯称子久画未能断纵横习气.惟于迂也无间然.以石田翁之笔力为云林犹不为同鲁所许。痴翁与云林方驾尚不免于纵横。故知胸次习气未尽。其于幽淡两言觌面千里。江上翁抗情绝俗有云林之风.与王山人相对忘言灵襟潇远.长宵秉烛兴至抽毫辄与云林神合.共天趣飞翔洗脱画习可以睨痴翁傲白石无论时史矣。壬子十月枫林舟中江上先生属题.

  仲圭小帧
  梅沙弥有此本。笔力雄劲,墨气沉厚。董、巨风规居然犹在,此帧仿其大意,过邯郸而匍匐矣。
  又
  潇散历落,荒荒寂寂。有此山川,无此笔墨。运斤非巧,规矩独拙。非曰让能,聊行吾逸。

  题石谷为笪江上画云溪高逸仿六如法长卷
  观其崖濑奔会,林麓隐伏,寂焉澄怀,悄焉动容,盖已近跨六如,远追洪谷,孤竹(行)法外,轶宕之致尽矣已。当郁冈先生秋堂隐几,游于云溪,而王山人已隔牖含毫,分云置壑。两公神契默成,真足鼓舞天倪,资其霞举,尚哉斯图。

  题石谷画
  石谷子在毗陵,称笔墨之契,惟半园唐先生与南田生耳。半园往矣,忘言倾赏,惟南田一人。然又相见之日稀,终岁离索。于十年间相要同聚,山中三月,迄今不可得。而两人神交兴趣,零落耗削,每相顾叹息,来日 7、986
  几何,盖亦险矣。

  题查二瞻画册
  观二瞻仿董源刻意秀润而笔力少弱。江上翁秉烛属石谷润色,以二瞻吾党风流神契,欣然勿让也。凡分擘渲澹,点置村屋溪桥,落想辄异。真所谓旌旗变色,焕若神明。使他日二瞻见之,定为叫绝也。

  秋花大帧
  滕昌祐常于所居树竹石杞菊,名草异花,以资画趣。所作折枝花果,并拟诸生。余曩有抱瓮之愿,便于舍旁得隙地,编篱种花,吟啸其中。兴至抽毫,觉目前造物,皆吾粉本。庶几滕华之风。然若有妒之,至今未遂此缘。每拈笔写生,游目苔草,而不胜凝神耳。

  画牡丹绣球
  琼台艳雪,绛树珠衣。邢尹联茵,虢秦同辇。真人间荡心销魂,姝丽要眇之观也。剪绿未工,春风不借。嫣然在目,宜以永日。取示赏音,同此娱神耳。

  题石谷子模王叔明秋山草堂
  王山人极称王叔明秋山萧寺本最奇。以辋川为骨,北苑为神。赵吴兴为风韵,苍浑沉古,兼备诸长。胜国时刻画之工,当称独步。此图即秋山萧寺。意其写红林点色,得象外之趣。视山樵本,不妨出蓝。因雪崖先生称翰林冰镜,故一操高山,博赏音倾耳之听也。

  空烟图
  观石谷写空烟,真能脱去町畦,妙夺化权,变态要眇,不可知已。此从真相中盘郁而出,非由于毫端,不关于心手。正杜诗所谓:“真宰欲出”者。

  岁寒图 取腊梅天竹大叶松
  岁寒图三友予独爱此三种每取绘图.曾得句云.幽淡原真性.孤标不受怜.溪山吾友在.相对送残年.总是烟霞伴.深知天地寒.青灯吾共汝.同向雪中看.诗讽叹后雕正不必升庾岭跻嶰谷望徂徕然后称其标致也.当元阴穷律元冰坼地之时。独表贞素之华不为雪霜所剥落.易曰龙德在隐.庶几近之.

  画竹
  唐解元画竹题诗:“一林寒竹护山家,秋夜来听雨似麻。嘈杂欲疑蚕上叶,萧森更比蟹爬沙。”乌目王山人画竹,得六如遗意,并书六如诗句。余和云:“派衍湖州有几家,倪迂自笑竹如麻。谁能染得湖江影,风在烟梢月在沙。”又和云:“从来爱竹是王家,墨雨如烟染白麻。一片秋声横断壑,半江残雨过平沙。”六如诗句,谐谑殊甚。余和诗故作庄语,因王山人画竹意似严整,不复相嘲耳。

  题画
  秋冬之际,殊难为怀,惟当以天台云海荡我烦襟。知先生同此高寄,不复笑南田徒豪举也。

  (求桃源如蜃楼海市,在飘缈有无之间。又如三神山,)反居水底,舟至辄引去。武夷山中,时闻仙乐缭绕岩巅,异香氤氲,发于林皋,白云冉冉下坠,即之不可得见。观此洞壑深杳,古翠照烂,落花缤纷,烟雾杳然,王山人若已造其境,故能得其真。宇宙美迹,真宰所秘,乃不越襟而能问津于研席间。始知刘子骥辈,真凡夫耳。

  题图
  壬子秋,予在荆溪。时山雨初霁,溪涨湍急。同诸子饮北城蒋氏书斋,乘醉泛舟。从紫霞桥还泊东关。激波奔岸有声,暗柳斜蹊,苍茫楼曲近水,绿窗灯火明灭,仰视河汉无云,晶然水烟将升,万影既寂,众籁俱作。于此流连,令人思致清宕,正不必西溪南岳之颠涯,方称幽绝耳。因为图记之。

  题扇
  余在北堂闲居,灌花莳香,涉趣幽艳。玩乐秋容,资我吟啸。庶几自比于滕胜华,隐隐间有有万象在旁。对此忘饥,可以无闷矣。 7、987


  《南田画跋》所无,而《瓯香馆集》中辑录者:
  气韵自然,虚实相生,此董巨神髓也。知其解者,旦暮遇之。

  皴染不到处,虽古人至此束手矣。

  云林树法,分明如指上螺,四面俱有。苔法皴法,多于人所不见处着意。

  作画须优入古人法度中,纵横恣肆,方能脱落时径,洗发新趣也。

  余尝有诗题鲁得之竹云:“倪迂画竹不似竹,鲁生下笔能破俗。”言画竹当有逸气也。

  董宗伯云:画石之法,曰瘦透漏。看石亦然。即以玩石法画石乃得之。

  石谷子云:画石欲灵活,忌板刻。用笔飞舞不滞,则灵活矣。

  笔墨可知也,天机不可知也。规矩可得也,气韵不可得也。以可知可得者,求夫不可知与不可得者,岂易为力哉!昔人去我远矣,谋吾可知,而得者则已矣。

  李成、范华原,始作寒林。东坡所谓根茎牙角,幻化无穷,未始相袭。而乃当其处,合于天造,宜于人事者也。无墨池研臼之功,便欲追踪上古,其不为郢匠所笑,而贻贱工血指之讥者鲜矣。

  作画至于无笔墨痕者化矣,而观者往往勿能知也。王嫱丽姬,人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糜鹿见之决骤。又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语云:射较一镞,奕角一着。胜人处正不在多。

  昔人云:牡丹须着以翠楼金屋,玉砌雕廊,白鼻猧儿,紫丝步障,丹青团扇,绀绿鼎彝。词客书素练而飞觞,美人拭红绡而度曲。不然,措大之穷赏耳。余谓不然。西子未入吴,夜来不进魏,邢夫人衣故衣,飞燕近射鸟者,当不以穷约,减其丰姿。粗服乱头,愈见妍雅,罗纨不御,何伤国色。若非必踏莲华,营金屋,刻玉人,此绮艳之余波,淫靡之积习。非所拟议于藐姑之仙子,宋玉之东家也。

  贯道师巨然,笔力雄厚,但过于刻画,未免伤韵。余欲以秀润之笔,化其纵横,然正未易言也。

  黄鹤山樵,秋山萧寺本,生平所见,此为第一。画红树最秾丽,而古澹之色黯然在纸墨外。真无言之师,因用其法。

  高逸一种,盖欲脱尽纵横习气,澹然天真。所谓无意为文乃佳,故以逸品置神品之上。若用意模抚仿,去之愈远。倪高士云:“作画不过写胸中逸气耳。”此语最微,然可与知者道也。

  梅花庵主与一峰老人同学董、巨,然吴尚沉郁,黄贵潇散,两家神趣不同,而各尽其妙。

  余画树喜作乔柯古干。爱其昂霄之姿,含霜激风,挺立不惧,可以况君子。惟营邱能得此意,当以瓣香奉之。

  寒林昔推营邱、华原,得古劲苍寒之致。曾见营邱雪山,画树多作俯枝,势则剑拔弩张,笔则印泥画沙。此图师其意,而少变其法,似于古人略有合处,与知者鉴之。

  余凡见管夫人画竹三四本,皆清敻绝尘。近从吴门见邵僧弥临本,亦略得意趣,犹有仲姬之风焉。半园唐孝廉所藏乌目山人临管夫人竹窝图卷,最为超逸,骎骎乎驾仲姬而上。僧弥,小巫耳。

  元时名家,无不宗北苑矣。迂老崛强,故作荆、关,欲立异以傲诸公耳。

  方壶泼墨,全不求似,自谓独参造化之权,使真宰欲泣也。宇宙之内,岂可无此种境界。

  黄鹤山樵,远宗摩诘。其能自立门户,颉颃黄、倪,盖得力于北苑者深也。

  米家画法,至房山而始备。观其墨华游戏,脱尽畦径,果非时人所能梦见。

  昔滕昌祐常于所居,多种竹石杞菊,以资画趣。所作折枝花果,并拟诸生。余亦将灌花南田,玩乐苔草,抽豪研色,以吟春风,信造化之在我矣。

  云林画天真澹简,一木一石,自有千岩万壑之趣。今人遂以一木一石求云林,几失云林矣。

  乌目山人为余言,生平所见王叔明真迹,不下廿余本,而真迹中最奇者有三。吾从秋山草堂一帧悟其法,于毗陵唐氏观夏山图会其趣。最后见关山萧寺本,一洗凡目,焕然神明,吾穷其变焉。大谛秋山天然秀润,夏山郁密沉古。关山图则离披零乱,飘洒尽致,殆不可以径辙求之。而王郎于是乎进矣。因知向者之所为山樵,犹在云雾中也。石谷沉思既久,暇日戏汇三图笔意于一帧。涤荡陈趋,发挥新意,徊翔放肆,而山樵始无余蕴。今夏石谷自吴门来,余搜行笈得此帧,惊叹欲绝。石谷亦沾沾自喜,有十五城不易之概。置余案头,摩娑十余日,题数语归之。盖以西庐老人之矜赏,而石谷尚不能割所爱。矧余辈安能久假为韫椟玩耶?庚戌夏五月,毗陵南田草衣恽格题于静啸阁。

  乌目山人石谷子,所制江山图卷,余从娄东寓斋,眈玩累日。观其画法,全师山樵潇湘图遗意,而石谷拟议神明,通于造化。凡岩岚泉壑,树木云烟,桥梁村舍,楼阁道路,行旅舟楫,大底略备,变态尽于是矣。至于墨华外晕,游赏无穷,盖尝三折肱于山樵,而得其灵秘。要如昔人称钟元常书,有十二种意外巧妙,绝伦多奇,何多让焉。

  昔人最重渲染,此卷视他本尤工。笔墨之外,别有一种灵气,氤氲纸上。黯澹沉深,若数百年物也。今之操觚者如林,观此殆无下笔处。亦王山人与龚子有徇知之合,流连赏音,故不觉墨花飞舞,与龚子诗篇相映发。乃山川灵气,发越大尽。他日渡江而西,幸善护持,勿使蛟龙知此奇宝。

  笔墨简洁处用意最微,运其神气于人所不见之地,尤为惨澹。此惟悬解能得之。石谷临柯敬仲竹石,真有出蓝之美。

  石谷子云:画石欲灵活,忌板刻。用笔飞舞不滞,则灵活矣。此图即云林清秘阁也。香光居士题云:倪迂画若散缓,而神趣油然见之,不觉绕屋狂叫。观石谷所摹,幼霞标致可想也。

  观石谷山人摹王叔明溪山长卷,全法董、巨。观其崇岩大岭,奔滩巨壑,岚雾杳冥,深松间之丛篁,烟云掩映楼阁,带以桥梁,石淙乱流,近可扪酌,山村篱落,涧道回纡。或云壁万仞,上不见顶。或青泥百盘,下迷山麓。如身在万山中,闻猿啼豹嗥,松风溅瀑之声。恍若尘区之外,别有一世界。灵境奔会,使人神襟湛然,游赏无穷。不出案乘间,而得清晖澹忘之娱。却笑谢客当年凿山开道,为多事也。

  师林图为迂翁最奇逸高渺之作,予未得见也。今见石谷此意,不求甚似,而师林缅然可思。真坐游于千载之上,与迂翁列峰相见也。石谷古人哉!

  铜檠燃炬,放笔为此,直欲唤醒古人。

  董宗伯尝称子久秋山图,为宇内奇丽巨观,予未得见也。暇日偶在阳羡与石谷共商一峰法,觉含毫渲染之间,似有苍深浑古之色。倘所谓离形得似,绚烂之极,仍归自然耶?

  毛诗北风图,其画雪之滥觞耶?六代以来,无流传之迹。唐惟右丞有江干雪意,及雪山,至今尚留人间,然亦似曹弗兴龙头未易窥见。自右丞以后,能工画雪,惟营邱华原。而许道宁又神明李、范之法者。余从西溪观铜山雪色,以道宁笔意求之,未能如刘褒画北风,使四座凉生也。

  昔安期生以醉墨洒石上,皆成桃花,故写生家多效之。又磅磄之山,其桃千围,其花青黑,西王母以食穆王。今之墨桃,其遗意云。

  赵承旨画落花游鱼图,题诗云:“溶溶绿水浓如染,风送落花春几多。头白归来旧池馆,闲看鱼泳自沤波。”延祜七年,三月六日,春雨初霁,溪光可人。乘兴作落花游鱼图,就赋诗其上,殊有清思耳。此帧已归广陵王氏,不复可得。癸丑予客西泠,往来湖滨,蘋滩荻港,绿堤花岸,可以澡雪尘襟,驰荡藻思。每当风日暄和,碧水澄明,游鱼可数,辄忆文敏所图,悠然自乐,因仿佛为之。并赋落花戏鱼之曲,以当乐府田田茄下之歌云:澄波如镜,散红如霞。沙邻邻,云弥弥。菰蒲相如,系春风兮。于水之汀,云之涯。藻动不见底,荇带清可怜,倏鱼游其间。倏鱼游其间,愿得惠子兮,从我乎濠上之观兮。

  九月在散怀阁,斟秋界茶,朗吟自适,为丛菊写照。传神难,传韵尤难。横琴坐思,庶几得之丰姿澹忘之表。深秋池馆,昼梦徘徊。风月一交,心魂再荡。抚桐盘桓,悠然把菊。抽毫点色,将与寒暑卧游一室,如南华真人化蝶时也。

  墨菊略用刘完庵法,与白阳山人用笔有今古之殊。鉴者当得之。唐解元墨花游戏,虢国夫人马上淡妆,以天趣胜耶。

  学痴翁须从董、巨用思,以潇洒之笔,发苍浑之气。游趣天真,复追茂古,斯为得意。此图拟富春大岭,殊未望于心手,岂能便合古人。

  一峰老人为胜国诸贤之冠,后为沈启南得其苍浑,董云间得其秀润。时俗摇笔,辄引痴翁,大谛刻鹄之类。痴翁墨精,泊于尘滓久矣。愿借秋山图,一是正之。

  董文敏云:唐以前无寒林,自李营邱、郭河阳始尽其法。虽虬枝鹿角,槎枿纷挐,而挈裘振领,条理具在。

  昔在虎林,得观马远所图红梅松枝小帧,乃宋杨太后题诗以赐戚里。其画松叶,多半折离披,有雪后凝寒意。韵致生动,作家习气洗然。暇日偶与半园先生泛舟于邗沟淮水之间,因为说此图,先生即呼奁取扇属余追仿之。意象相近,而神趣或远矣。先生家有马公真本,当试正所不逮。

  石谷临大年溪牧图。下为平冈,树单用墨笔作幹,欹曲叶仰,刷横作绿丝甚密。下有流水,一童卧牛背,在水草间甚幽。上无山峦芦水,惟作寒鸦二三点而已。石谷为余言,宋元千金册中,曾见此本。

  春夜与虞山好友石谷书斋斟茗快谈。戏拈柯九思树石,石谷补竹坡,共为笑乐。时丙申浴佛前二日,南田寿平记。

  设色得阴阳向背之理,惟吾友石谷子可称擅场。盖损益古法,参之造化,而洞镜精微,三百年来无是也。

  东坡于月下画竹,文湖州见之大惊,盖得其意者,全乎天矣,不能复过矣。秃管戏拈一两折,生烟万状,灵气百变。

  摹痴翁堤壑密林。不为清润工整之态,意象荒荒,古趣洞目,所乏高韵耳。

  晴川揽兴图,摹赵吴兴设色。

  鸥波老人,清江钓艇。赵千里晴峦耸翠,此帧兼用其法,与赏心者相参证也。

  思翁善写寒林,最得灵秀劲逸之致,自言得之篆籀飞白。妙合神解,非时史所知。

  乱石鸣泉,仿王孟端,非黄鹤山樵也。其皴擦渲染,相似而有间,如海裂井断,不可淆。明眼者辨取。

  予曾从西溪观铜峰雪色,因以许道宁笔意求之。未能如刘褒画北风,使四座凉生也。

  枝高撑天,叶大于掌。含霜聚雨,凉籁吹荡。空堂无风,时作奇响。几回停笔不得下,令人心在白云上。

  余所见云林十馀本,最爱唐氏高柯修竹图,为有劲气。此作竹石略似之。树石再学云林,未免邯郸之笑。

  随意涉趣,不必古人有此。然云西丹邱,直向豪端出入。

  附录:

  恽格一名寿平字正叔武进人生而敏慧八岁咏莲花惊其长老尤工绘画花卉虫鸟意态飞动而题语书法兼工故世称南田三絶为人孝友敦笃不谒当事有古君子风晚与同里五君子聮吟称六逸五人者高士胡香昊字芋庄经师陈炼字道气诸生杨宗发字起文董大伦字敷五唐恽宸字仲元也(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江南通志卷一百六十八)

《南田画跋》(清)恽格 撰

  ◆简介
  恽寿平(1633~1690),清代画家,初名格,字寿平,以字行,又字正叔,号南田、白云外史、云溪外史等。江苏武进人。创常州派,为清朝“一代之冠”。早年向伯父恽向(明末山水画家)学画山水,取法元代王蒙、黄公望、倪瓒,并上溯董源、巨然。中年以后转为以画花卉禽虫为主。他从明代沈周、孙隆等人的作品中吸取创作经验,再参考画史文献资料,创造“仿北宋徐崇嗣”的没骨花卉画法。特点是以潇洒秀逸的用笔直接点蘸颜色敷染成画,讲究形似,但又不以形似为满足,有文人画的情调、韵味。其山水画亦有很高成就,以神韵、情趣取胜,与清初四王及吴历合称“清六家”。他又善诗文和书法,诗被誉为“毗陵六逸之冠”。书法主要学褚遂良,被称为“恽体”。在绘画理论上亦甚有建树,后人为其编有《南田画跋》一书。
  恽格:(1633-1690)清代著名画家。字寿平,又字正叔,别号南田,一号白云外史、云溪外史、东园客、巢枫客、草衣生、横山樵者。江苏武进人。入清以后,以绘画为业。为“清初六家”之一。他原画山水,因不耻于王 之下,遂由山水改画花鸟。以花卉为最著名,是清代初期影响很大的花鸟画家。画多写生,人称“写生正派”。以徐崇嗣为宗,兼取各家之长,更发展了没骨画。所画花卉,很少勾勒,主要以水墨首色渲染,用笔含蓄,画法工整,简洁精确,赋色明丽,天机物趣,毕集毫端。他又兼工诗书,题句清丽,诗格超逸,为昆陵六逸之完。书法俊秀,画笔生动,时称“三绝”,名盛一时。由于他一洗前习,别开生面,海内学南田的人很多,对后世影响较大,因有“常州派”之称。其代表作品有:《梧轩图》、《仙圃丛华图》、《秀柯修竹图》、《林居高士图》、《禹穴古柏图》等。著有《南田诗草》、《欧香馆集》、《南田画真本》、《南田集》等。
  恽格(1633--1690年),字寿平,又字正叔,别号南天,一号白云外史、云溪外史、东园客、巢枫客、草衣生、横山樵者。江苏武进人。清代著名画家。其父恽日初诗文杰出,为“复社”中人。叔父恽向(道生)为著名山水画家,自创一派。受门第书香熏陶。恽寿平少年历经战乱流离,与父恽日初先留寺为僧,后回故乡隐居不仕,过着终生布衣的生活。
  恽寿平为“清初六大家”之一。他悲欢离合的少年经历,对其成年后的绘画成就起着重要的作用。他的性格不像石涛、八大两位朱氏后裔寄画于恨,而是淡泊其志,雅逸其画。艺术上,恽寿平最初从父亲学习诗文,从叔父学画,又在山水画上师王蒙、倪瓒等元四家及明代沈周、文徵明、唐寅等人;花鸟兼学黄筌、徐熙;书法兼褚遂良、米芾,融会贯通,自成格数。
  恽寿平是清朝初期最享盛名的花鸟画家。其画作多写生,人称“写生正派”;更以徐崇嗣为宗,兼取各家之长,极大的发展了没骨画。所画花卉,很少勾勒,以水墨着色渲染,用笔含蓄,画法工整,明丽简洁,天趣盎然。恽寿平的艺术创作,有自己独创的艺术见解,他在《南田画跋》宣称:“俗人论画,皆以设色为易,岂不知渲染极难”。又说:“宋法刻画而无变化,本由于刻画,妙在相参而无碍,习之者视为岐而二之,此世人迷境......”。这是说宋画工整,元画写意,二者应相参才能入妙。还说:“十日一水,五日一石,造化之理。至静至深......作画尤须入古人法度中,纵横恣肆方能脱落时径,洗发新趣也”。
  恽寿平不仅画作出众,风格独具,而且兼工诗书,题句清丽流畅,诗格脱俗超逸,为“昆陵六逸”之冠。恽寿平诗词清新、书法俊秀、画笔生动,时称“三绝”,名盛一时。由于恽寿平一洗前习,独辟蹊径、别开生面,因而四海之内争学南园画风、诗意和书艺,对后世影响很大,因有“常州派”之称。其流传的代表作有《梧轩图》《蓼汀渔藻图》《林居高士图》等,还有《南田诗草》、《欧香馆集》、《南田画真本》、《南田集》著述多种。
  恽寿平山水取黄公望笔法,于荒率中见秀润,他32岁所画的《灵岩山图卷》,尖毫勾皴,浓墨点树、高旷清淡,中期山水,浸润宋元诸家,吸取王蒙等人的长处,40岁左右作品最为精彩,例如43岁的《山水花鸟册》,技法灵活多变,此时恽寿平的艺术已日趋成熟,他运笔飘逸潇洒,达到了“维能极似,乃称与花传神”的形神皆备境界,反映出他成熟后的风格的高超技艺,晚年的花卉比较苍劲放逸,但又不失规矩和秀润之美。57岁的《牡丹扇面》为去世前一年所作,笔墨简率苍劲。近似陈淳,具有更多文人画的墨戏意趣。他强调人品与画品的关系,要求画家“出入风雨,卷舒苍翠”,然后“走向造化于笔端”。他同时也强调画家主观情思对绘画对象的溶铸。

  ●南田画跋  (清)恽格 撰

  画有用苔者,有无苔者。苔为草痕石迹,或亦非石非草。却似有此一片,便应有此一点。譬之人有眼,通体皆虚。究竟通体皆虚,不独在眼,然而离眼不可也。

  文徵仲述古云:看吴仲圭画,当于密处求疏;看倪云林画,当于疏处求密。家香山翁每爱此语,尝谓此古人眼光铄破四天下处。余则更进而反之曰:须疏处用疏,密处加密。合两公神趣而参取之,则两公参用合一之元微也。

  笔笔有天际真人想,一丝尘垢,便无下笔处。古人笔法渊源,其最不同处,最多相合。李北海云:似我者病。正以不同处同,不似求似。同与似者,皆病也。

  香山翁曰:须知千树万树,无一笔是树;千山万山,无一笔是山;千笔万笔,无一笔是笔。有处恰是无,无处恰有,所以为逸。

  气韵自然,虚实相生,此董巨神髓也。知其解者,旦暮遇之。

  皴染不到处,虽古人至此束手矣。

  云林树法,分明如指上螺,四面俱有。苔法皴法,多于人所不见处着意。

  今人用心,在有笔墨处;古人用心,在无笔墨处。倘能于笔墨不到处,观古人用心,庶几拟议神明,进乎技已。

  春山如笑,夏山如怒,秋山如妆,冬山如睡。四山之意,山不能言,人能言之。秋令人悲,又能令人思。写秋者必得可悲可思之意,而后能为之。不然,不若听寒蝉与蟋蟀鸣也。

  三日不搦管,则鄙吝复萌,正庾开府所谓昏昏索索时矣。

  逸品其意难言之矣,殆如卢敖之游太清,列子之御冷风也。其景则三闾大夫之江潭也,其笔墨如子龙之梨花枪,公孙大娘之剑器。人见其梨花龙翔,而不见其人与枪剑也。

  画以简贵为尚。简之入微,则洗尽尘滓,独存孤迥,烟鬟翠黛,敛容而退矣。

  高逸一种,不必以笔墨繁简论。如於越之六千君子,田横之五百人,东汉之顾厨俊及,岂厌其多?如披裘公人不知其姓名,夷叔独行西山,维摩诘卧毗耶,惟设一榻,岂厌其少?双凫乘雁之集河滨,不可以笔墨繁简论也。然其命意大谛,如应曜隐淮上,与四皓同征而不出;挚峻在汧山,司马迁以书招之不从;魏邵入牛牢,立志不与光武交。正所谓没踪迹处,潜身于此,想其高逸,庶几得之。

  宋法刻画,而元变化。然变化本由于刻画,妙在相参而无碍。习之者视为歧而二之,此世人迷境。如程、李用兵,宽严易路。然李将军何难于刁斗,程不识不妨于野战。顾神明变化何如耳。

  方圆画不俱成,左右视不并见,此《论衡》之说。独山水不然。画方不可离圆,视左不可离右,此造化之妙。文人笔端,不妨左无不宜,右无不有。

  《易林》云:“幽思约带。”古诗云:“衣带日以缓。”《易林》云:“解我胸舂。”古诗云:“忧心如捣。”用句用字,俱相当而成妙用。笔变化,亦宜师之。不可不思之。

  笔墨本无情,不可使运笔墨者无情;作画在摄情,不可使鉴画者不生情。

  古人论诗曰:“诗罢有余地。”谓言简而意无穷也。如上官昭容称沈诗:“不愁明月尽,还有夜珠来”是也。画之简者类是。东坡云:“此竹数寸耳,有寻丈之势。”画之简者,不独有其势,而实有其理。

  清如水碧,洁如霜露。轻贱世俗,独立高步。此仲长子《昌言》也。余谓画亦当时作此想。

  当谓天下为人,不可使人疑。惟画理当使人疑,又当使人疑而得之。

  群必求同,同群必相叫,相叫必于荒天古木。此画中所谓意也。

  寂莫无可奈何之境,最宜入想,亟宜着笔。所谓天际真人,非鹿鹿尘埃泥滓中人,所可与言也。

  十日一水,五日一石。造化之理,至静至深。即此静深,岂潦草点墨可竟?

  宋人谓:能到古人不用心处。又曰:写意画两语最微,而又最能误人。不知如何用心,方到古人不用心处;不知如何用意,乃为写意。

  幽情秀骨;思在天外,使人不敢以凡笔相赠。山林畏佳,大木百围可图也。万窍怒号,激謞叱吸,叫谤突咬,调调刁刁,则不可图也。于不可图而图之,惟隐几而闻天籁。

  山从笔转,水向墨流。得其一脔,直欲垂涎十日。

  妙在平澹,而奇不能过也。妙在浅近,而远不能过也。妙在一水一石,而千崖万壑不能过也。妙在一笔,而众家服习不能过也。

  魏云如鼠,越云如龙,荆云如犬,秦云如美人,宋云如车,鲁云如马。画云者虽不必似之,然当师其意。

  作画须优入古人法度中,纵横恣肆,方能脱落时径,洗发新趣也。

  余尝有诗题鲁得之竹云:“倪迂画竹不似竹,鲁生下笔能破俗。”言画竹当有逸气也。

  董宗伯云:画石之法,曰瘦透漏。看石亦然。即以玩石法画石乃得之。

  石谷子云:画石欲灵活,忌板刻。用笔飞舞不滞,则灵活矣。

  笔墨可知也,天机不可知也。规矩可得也,气韵不可得也。以可知可得者,求夫不可知与不可得者,岂易为力哉!昔人去我远矣,谋吾可知,而得者则已矣。

  李成、范华原,始作寒林。东坡所谓根茎牙角,幻化无穷,未始相袭。而乃当其处,合于天造,宜于人事者也。无墨池研臼之功,便欲追踪上古,其不为郢匠所笑,而贻贱工血指之讥者鲜矣。

  古人用笔,极塞实处,愈见虚灵。今人布置一角,已见繁缛。虚处实则通体皆灵,愈多而愈不厌,玩此可想昔人惨澹经营之妙。

  川濑氤氲之气,林风苍翠之色,正须澄怀观道,静以求之。若徒索于毫末间者离矣。

  凡观名迹,先论神气。以神气辨时代,审源流,考先匠,始能画一而无失。南宋首出,惟推北苑。北苑嫡派,独推巨然。北苑骨法,至巨公而该备,故董、巨并称焉。巨公又小变师法,行笔取势,渐入阔远,以阔远通其沉厚,故巨公不为师法所掩,而定后世之宗。巨公至今数百年,遗墨流传人间者少。单行尺幅,价重连城,何况长卷?寻常树石布置,已不易覯,何况万里长江?则此卷为巨公生平杰作无疑也。自汶峨滥觞,以至金焦,流宗东会,所谓网络群流,呼吸万里,非足迹所历,目领神会如巨公者,岂易为力哉!宋代擅名江景,有燕文贵,江参。然燕喜点缀,失之细碎;江法雄秀,失之刻画。以视巨公,燕则格卑,江为体弱。论其神气,尚隔一尘。夫写江流一派水耳,纵广盈尺间,水势澎湃所激荡者,宜无余地。其间为层峰叠岭,吞云靡雾,涉目多景,变幻不穷,斯为惊绝。至于城郭楼台,水村渔舍,关梁估船,约略毕具。犹有五代名贤之风,盖研深于北苑而加密矣。今世所存北苑横卷有三,一为潇湘图,一为夏口待渡,一为夏山卷,皆丈余,景塞实无空虚之趣。若此长卷,观其布置,足称智过于师,谓非天下之奇迹耶!此卷昔为衣白邹先生所藏,今归杨氏,江上御史,王山人石谷辈。商确时代源流,因为辨识考定如此。偶一披玩,忽如寄身荒崖邃谷,寂寞无人之境。树色离披,涧路盘折,景不盈尺,游目无穷。自非凝神独照,上接古人,得笔先之机,研象外之趣者,未易臻此。

  不落畦径,谓之士气;不入时趋,谓之逸格。其创制风流,昉于二米,盛于元季,泛滥明初。称其笔墨,则以逸宕为上;咀其风味,则以幽澹为工。虽离方遁圆,而极妍尽态。故荡以孤弦,和以太羹,憩于阆风之上,泳于泬寥之野。斯可想其神趣也。

  作画须有解衣盘礴,旁若无人意。然后化机在手,元气狼藉。不为先匠所拘,而游于法度之外矣。出入风雨,卷舒苍翠,模崖范壑,曲折中机。惟有成风之技,乃致冥通之奇。可以悦泽神风,陶铸性器。今人画雪,必以墨渍其外,粉刷其内。惟见缣素间着纷墨耳,岂复有雪哉!

  偶论画雪,须得寒凝凌竞之意。长林深峭,涧道人烟,摄入浑茫,游于沕穆。其象凛冽,其光黯惨。披拂层曲,循境涉趣。岩气浮于几席,劲飙发于豪末。得其神迹,以式造化。斯可喻于雪矣。

  高简非浅也,郁密非深也。以简为浅,则迂老必见笑于王蒙;以密为深,则仲圭遂阙清疏一格。

  意贵乎远,不静不远也;境贵乎深,不曲不深也。一勺水亦有曲处,一片石亦有深处。绝俗故远,天游故静。古人云:咫尺之内,便觉万里为遥。其意安在?无公天机幽妙,倘能于所谓静者深者得意焉,便足驾黄王而上矣。

  作画至于无笔墨痕者化矣,而观者往往勿能知也。王嫱丽姬,人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糜鹿见之决骤。又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语云:射较一镞,奕角一着。胜人处正不在多。

  昔人云:牡丹须着以翠楼金屋,玉砌雕廊,白鼻猧儿,紫丝步障,丹青团扇,绀绿鼎彝。词客书素练而飞觞,美人拭红绡而度曲。不然,措大之穷赏耳。余谓不然。西子未入吴,夜来不进魏,邢夫人衣故衣,飞燕近射鸟者,当不以穷约,减其丰姿。粗服乱头,愈见妍雅,罗纨不御,何伤国色。若非必踏莲华,营金屋,刻玉人,此绮艳之余波,淫靡之积习。非所拟议于藐姑之仙子,宋玉之东家也。

  贯道师巨然,笔力雄厚,但过于刻画,未免伤韵。余欲以秀润之笔,化其纵横,然正未易言也。

  黄鹤山樵,秋山萧寺本,生平所见,此为第一。画红树最秾丽,而古澹之色黯然在纸墨外。真无言之师,因用其法。

  高逸一种,盖欲脱尽纵横习气,澹然天真。所谓无意为文乃佳,故以逸品置神品之上。若用意模抚仿,去之愈远。倪高士云:“作画不过写胸中逸气耳。”此语最微,然可与知者道也。

  梅花庵主与一峰老人同学董、巨,然吴尚沉郁,黄贵潇散,两家神趣不同,而各尽其妙。

  余画树喜作乔柯古干。爱其昂霄之姿,含霜激风,挺立不惧,可以况君子。惟营邱能得此意,当以瓣香奉之。

  寒林昔推营邱、华原,得古劲苍寒之致。曾见营邱雪山,画树多作俯枝,势则剑拔弩张,笔则印泥画沙。此图师其意,而少变其法,似于古人略有合处,与知者鉴之。

  北苑画正峰,能使山气欲动,青天中风雨变化。气韵藏于笔墨,笔墨都成气韵,不使识者笑为奴书。

  巨然行笔如龙,若于尺幅中雷轰电激,其势从半空掷笔而下,无迹可寻。但觉神气森然洞目,不知其所以然也。

  黄鹤山樵一派,有赵元孟端,亦犹洪谷之后有关仝,北苑之后有巨然,痴翁之后有马文璧也。

  子久以意为权衡,皴染相兼,用意入微。不可说,不可学。太白云:“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差可拟其象。

  六如居士以超逸之笔,作南宋人画法,李唐刻画之迹,为之一变。全用渲染洗其勾斫,故焕然神明。当使南宋诸公,皆拜床下。

  娄东王奉常,家有华原小帧。邱壑精深,笔力遒拔,思致极浑古。然别有逸宕之气,虽至精工,居然大雅。

  董宗伯极称高尚书大姚村图,王石谷又称夜山图得烟云变灭之状。高彦敬画,人间传者不多见。得从尺幅片纸,想其规模,漱其芳润,犹可以陶冶群贤,超乘而上。

  昔人论画雪景多俗,董云间颇宗其说。尝见画史称营邱所作雪图,峰峦林屋,皆以澹墨为之,而水天空处,全用粉填,亦一奇也。每以告画人,不愕然惊,则咥然笑,足以知后学之凡下也。观此语于当时画手,求一知营邱用意处,已不可得。况风气代降,至于数百年之后哉!然营邱之创制,遂为独绝。以论雪景多俗,盖亦指众工之迹耳,岂足以限大方。以是知云间之说,非至论也。

  子久天池、浮峦、春山聚秀诸图,其皴点多而墨不费,设色重而笔不没,点缀曲折而神不碎,片纸尺幅而气不局,游移变化,随管出没而力不伤。董文敏所谓烟云供养,以至于寿而仙者,吾以为黄一峰外,无他人也。

  泰岱秦松,王右丞曾有此图。右丞曰:“秦换而松不换。”盖自矜其画耳。迄今而不换之松安在,右丞之画亦安在耶?

  锡山舟次,一望山水林屋,舟舆桥梁,豆草黍稷,争相位置。八月既望,水之宜落时也,而迷迷离离,犹如此耶。

  某公诗吴生画,如五十妇人,修察其容,自以为姣好,当门而入视之,已憔悴甚矣。

  天外之天,水中之水,笔中之笔,墨外之墨。非高人逸品,不能得之,不能知之。

  郭熙河阳人,其画法诡宕奇妙。至以真云招入囊中,放出以似其飘渺之象,为山形。然后世学者,多入魔道。其自言曰:“凡画积惰气而强之者,其迹软懦而不快,此不注精之病也。积昏气而汨之者,其状黯猥而不爽,此神不与俱成之病也。以轻心挑之者,其形脱略而不固,此不严重之弊也。以慢心忽之者,其体疏率而不齐,此不恪勤之弊也。”观此,则公之小心精密也亦至矣。

  其之笔墨攒簇,然欲使人可以寻味而得之,如通国皆知子都,而淄渑之相别,黑白之相悬,不俟易牙离朱也。

  米家父子与高尚书分路扬镳,亦犹王氏羲献与钟元常齐驱并驾。然其门径有异而同,有同而异者。

  雍门琴引云:须坐听吾琴之所言。吾意亦欲向知者求吾画中之声,而知所言也。

  方方壶蝉蜕世外,故其笔多诡岸而洁清,殊有侧目愁胡,科头箕踞之态。因念皇皇鹿鹿,终日骎骎马走中,而欲证乎静域者,所谓下士闻道如苍蝇声耳。

  子久神情,于散落处作生活。其笔意于不经意处,作凑理。其用古也,全以己意而化之。甝■〈虎童〉之猛厉也,而猎人能驯之以角抵之戏。王孙之诡秘也,而弋人能导之以桑林之舞。此其故有非言说之所能尽矣。

  出入风雨,卷舒苍翠,走造化于毫端,可以哂洪谷,笑范宽,醉骂马远诸人矣。

  元人幽秀之笔,如燕舞飞花,揣摸不得。又如美人横波微盼,光彩四射。观者神惊意丧,不知其所以然也。

  云西笔意静净,真逸品也。山谷论文云:“盖世聪明,惊彩绝艳。离却静净二语,便堕短长纵横习气。”涪翁论文,吾以评画。

  迂老幽澹之笔,余研思之久,而犹未得也。香山翁云:予少而习之,至老尚不得其无心凑泊处。世乃轻言迂老乎?

  元人幽亭秀木,自在化工之外。一种灵气,惟其品若天际冥鸿。故出笔便如哀弦急管,声情并集。非大地欢乐场中,可得而拟议者也。

  近日写生家多宗余没骨花图,一变为秾丽俗习,以供时目。然传模既久,将为滥觞。余故亟称宋人澹雅一种,欲使脂粉华靡之态,复还本色。

  余凡见管夫人画竹三四本,皆清敻绝尘。近从吴门见邵僧弥临本,亦略得意趣,犹有仲姬之风焉。半园唐孝廉所藏乌目山人临管夫人竹窝图卷,最为超逸,骎骎乎驾仲姬而上。僧弥,小巫耳。

  元时名家,无不宗北苑矣。迂老崛强,故作荆、关,欲立异以傲诸公耳。

  方壶泼墨,全不求似,自谓独参造化之权,使真宰欲泣也。宇宙之内,岂可无此种境界。

  黄鹤山樵,远宗摩诘。其能自立门户,颉颃黄、倪,盖得力于北苑者深也。

  米家画法,至房山而始备。观其墨华游戏,脱尽畦径,果非时人所能梦见。

  昔滕昌祐常于所居,多种竹石杞菊,以资画趣。所作折枝花果,并拟诸生。余亦将灌花南田,玩乐苔草,抽豪研色,以吟春风,信造化之在我矣。

  赵大年江山积素图,秀洁妍雅,得王维家法。王晋卿、郑僖辈,皆不能及。此本为王于一先人文裕公所藏,传之太仆,以至于一。可谓一代鸿宝。

  奉常家藏此卷,已数十年。奉常与王子石谷为笔墨之知忘年契密,遂以藏卷赠之。前辈风流,真可传称,以为胜事。属余记此,以便画苑蒐采云。

  云林画天真澹简,一木一石,自有千岩万壑之趣。今人遂以一木一石求云林,几失云林矣。

  宋时人物衣褶,多宗李龙眠。石谷子为余言,向在维扬贵戚王长安家,观宋徽庙六高士图,倜傥有出尘之度,行笔巧密,与龙眠豳风图略同。因知赵文敏所宗,亦龙眠一派也。此作松下老子图,玩其笔势,森然古法具在,但以设色变其白描。此种用色,古澹明洁,惟明代文徵仲庶几得之。时俗庸史,不足与议矣。

  澹庵宋元册中,观郭河阳寒山行旅绝奇,江贯道江关暮雪,亦妙本也。刘松年画人物团扇本,三人回首看左角桃花,人物如生,竹夹叶大绿带烟雾,真有神气。王晋卿画杨柳楼阁极精工,柳用大绿涂染,后用汁绿开细叶,极鲜丽。郭河阳行旅图,石谷已摹入绢素,极可观,大有出蓝之美。

  此景摹营丘寒林晓烟,极苍茫有深曲意。余谓画雾与烟不同,画烟与云不同。霏微迷漫,烟之态也;疏密掩映,烟之趣也;空洞沉冥,烟之色也;或沉或浮,若聚若散,烟之意也;覆水如纩,横山如练,烟之状也。得其理者,庶几解之。五峰创意新鲜,可称独步。

  乌目山人为余言,生平所见王叔明真迹,不下廿余本,而真迹中最奇者有三。吾从秋山草堂一帧悟其法,于毗陵唐氏观夏山图会其趣。最后见关山萧寺本,一洗凡目,焕然神明,吾穷其变焉。大谛秋山天然秀润,夏山郁密沉古。关山图则离披零乱,飘洒尽致,殆不可以径辙求之。而王郎于是乎进矣。因知向者之所为山樵,犹在云雾中也。石谷沉思既久,暇日戏汇三图笔意于一帧。涤荡陈趋,发挥新意,徊翔放肆,而山樵始无余蕴。今夏石谷自吴门来,余搜行笈得此帧,惊叹欲绝。石谷亦沾沾自喜,有十五城不易之概。置余案头,摩娑十余日,题数语归之。盖以西庐老人之矜赏,而石谷尚不能割所爱。矧余辈安能久假为韫椟玩耶?庚戌夏五月,毗陵南田草衣恽格题于静啸阁。

  香山翁云:北苑秃锋,余甚畏之。既而雄鸡对舞,双瞳正照,如有所入。陈姚最有言:蹑方趾之足易,标圆行之步难。虽言游刃,理解终迷。以此语语作家,茫然不知也。香山翁盖于北苑三折肱矣,但用笔全为雄劲,未免昔人笔过伤韵之讥,犹是仲由高冠长剑,初见夫子气象。

  梅花庵主学董源,犹为昔人神气所压,未能敻然自拔。此本所摹仲圭,石谷得法外之意,真后来居上。

  余见石谷画凡数变,每变益奇。此本为今春所作。观其脱落荒率处,与客秋较异,似又一变也。变而至于登峰,翻引邢、杨两公以为合古,虽不妨土壤增高,而此亦安平君置卒上座,而谬为恭敬也。

  曾从吴门观卢鸿草堂图十二帧。其作树渲染,正与此本相类。朴古之韵,逼真唐人,五代以下,无此风骨。

  壬子秋,余与石谷在杨氏水亭,同观米海岳云山大帧。宋徽庙题帧首云: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董宗伯鉴定为荆溪吴光禄所藏。吴氏有起云楼,盖以斯图名也。石谷作此,如宗伯所云:从岳阳楼观听仙人吹笛,一时凡境顿尽。故其下笔灵气郁蒸,与前此所图悬殊也。

  痴翁画,林壑位置,云烟渲晕,皆可学而至。笔墨之外,别有一种荒率苍莽之气,则非学而至也。故学痴翁,辄不得佳。臻斯境界,入此三昧者,惟娄东王奉常先生与虞山石谷子耳。观其运思,缠绵无间,飘渺无痕,寂焉寥焉,浩焉渺焉,尘滓尽矣,灵变极矣。一峰耶,石谷耶,对之将移我情。

  雪图自摩诘以后,惟称营丘、华原、河阳、道宁。然古劲有余,而荒寒不逮。王山人画雪,直上追唐人。谓宋法登堂,未为入室,元代诸贤,犹在门庭边游衍耳。

  王山人拟松阴论古图,斟酌于六如晞古之间,又变而为精纯,为劲峭。唐解元之法,至此而大备矣。

  以王郎之劲笔,乃与世俗时史并传。犹犨麋子都,美恶较然,培抃方壶,巨细迥异。则凡有目者,所共知也。

  石谷山人,笔墨价重一时,海内趋之,如水赴壑。凡好事家,悬金币购勿得。王子乃从吴阊邂逅,能使山人欣然呼毫,留此精墨。可谓扰骊龙而探夜光,真快事也。

  向在王长安家,见燕文贵长江图。其山岚汀渚,树林离落,人烟楼阁,水村渔舍,帆樯舟楫,曲尽其妙。石谷取意作江岸图,致佳。千里江山,收之盈尺,可谓能工远势者矣。

  北苑雾景横幅,势极浑古。石谷变其法为风声图。观其一披一拂,皆带风色。与时俗工人写风,惟作树枝低亚震荡之意者稍异。其妙在画云以状其怒号得其势矣。

  石谷言,见房山画可五六帧,惟昨在吴门见一帧,作大墨叶树,中横大坡,叠石为之。全用渴笔潦草皴擦,极苍劲,不用横点,亦无渲染其上。作正峰,始有云气积墨,皴染极烟润,极荒寒。石谷略用其意,作大幅,能曲尽其妙。展图黯然,若数百年物也。

  东涧老人家藏洪谷子峭壁飞泉长卷,石谷言曩时曾借摹,后为祝融氏所收,不可复见。倾在杨氏园亭,含毫构思摹入册中。真所谓云峰石迹,迥出天机,古趣晶然,新意警拔。思而得之,倘亦鬼神通之者耶。

  石谷学郭恕先江天楼阁,上下皆水,为岛屿楼阁,帆樯树木相错,波涛连绵,境极旷荡。石谷必有所本,然恕先画,见亦鲜矣。

  以方壶之飘洒,兼幼文之荒率,离披点画,涉趣不穷。天下绘事家见之,茫然错愕不能解,惟江上翁与南田生醉心于此,愿为执鞭。王生得余两人相赏罄快,可无绝弦之慨。若得后世有子云,未免钝置王生,因题此共发大噱。

  王山人极称王叔明秋山萧寺本最奇。以辋川为骨,北苑为神。赵吴兴为风韵,苍浑沉古,兼备诸长。胜国时刻画之工,当称独步。此图即秋山萧寺意。其写红林点色,得象外之趣。视山樵本,不妨出蓝。因雪崖先生称翰林冰镜,故一操高山,博赏音倾耳之听也。

  观石谷写空烟,真能脱去町畦,妙夺化权,变态要妙,不可知已。此从真相中盘郁而出,非由于毫端,不关于心手。正杜诗所谓:“真宰上诉天应泣”者。

  乌目山人石谷子,所制江山图卷,余从娄东寓斋,眈玩累日。观其画法,全师山樵潇湘图遗意,而石谷拟议神明,通于造化。凡岩岚泉壑,树木云烟,桥梁村舍,楼阁道路,行旅舟楫,大底略备,变态尽于是矣。至于墨华外晕,游赏无穷,盖尝三折肱于山樵,而得其灵秘。要如昔人称钟元常书,有十二种意外巧妙,绝伦多奇,何多让焉。

  昔人最重渲染,此卷视他本尤工。笔墨之外,别有一种灵气,氤氲纸上。黯澹沉深,若数百年物也。今之操觚者如林,观此殆无下笔处。亦王山人与龚子有徇知之合,流连赏音,故不觉墨花飞舞,与龚子诗篇相映发。乃山川灵气,发越大尽。他日渡江而西,幸善护持,勿使蛟龙知此奇宝。

  笔墨简洁处用意最微,运其神气于人所不见之地,尤为惨澹。此惟悬解能得之。石谷临柯敬仲竹石,真有出蓝之美。

  石谷子云:画石欲灵活,忌板刻。用笔飞舞不滞,则灵活矣。此图即云林清秘阁也。香光居士题云:倪迂画若散缓,而神趣油然见之,不觉绕屋狂叫。观石谷所摹,幼霞标致可想也。

  观石谷山人摹王叔明溪山长卷,全法董、巨。观其崇岩大岭,奔滩巨壑,岚雾杳冥,深松间之丛篁,烟云掩映楼阁,带以桥梁,石淙乱流,近可扪酌,山村篱落,涧道回纡。或云壁万仞,上不见顶。或青泥百盘,下迷山麓。如身在万山中,闻猿啼豹嗥,松风溅瀑之声。恍若尘区之外,别有一世界。灵境奔会,使人神襟湛然,游赏无穷。不出案乘间,而得清晖澹忘之娱。却笑谢客当年凿山开道,为多事也。

  石谷子在毗陵,称笔墨之契,惟半园唐先生与南田生耳。半园往矣,忘言倾赏,惟南田一人。然又相见之日稀,终岁离索。于十年间相要同聚,山中三日,迄今不可得。而两人神交兴趣,零落耗削,每相顾叹息,来日几何,盖亦险矣。

  巨然师北苑,贯道师巨然。贯道纵横辄生雄犷之气,盖视巨然浑古,则有敝焉。师长舍短,观王山人所图,可为学古者进一筹矣。

  师林图为迂翁最奇逸高渺之作,予未得见也。今见石谷此意,不求甚似,而师林缅然可思。真坐游于千载之上,与迂翁列峰相见也。石谷古人哉!

  深林积翠中置溪馆焉。千崖瀑泉,奔雷回旋其下,常如风雨,隐隐可听,墨华蒸郁,目作五色,欲坠人衣。便当呼黄竹黄子同游,于此间掇拾青翠,招手白云。正不必藐姑汾水之阳,然后乐而忘天下也。

  黄鹤山樵得董源之郁密,皴法类张颠草书,沉著之至,仍归飘渺。予从法外得其遗意,当使古人恨不见我。

  陶徵士云:“饥来驱我去。”每笑此老皇皇何往乎?春雨扃门,大是无策,聊于子久门庭乞一瓣香。东坡谓:饥时展看,还能饱人。恐未必然也。

  风雨江干,随笔零乱,飘渺天倪,往往于此中出没。

  竹树交参,岩岫盘纡。每思古人,展小作大处,辄复搁笔。

  细雨梅花发,春风在树头。鉴者,于豪墨零乱处思之。

  三山半落青天外。秋霁晨起得此,觉满纸惊秋。

  铜檠燃炬,放笔为此,直欲唤醒古人。

  两度为童子画扇,初不知其姓氏,今犹未睹其人。吾生与同时,而相遇之难如此。放笔,不禁三叹。

  昔黄公望画富春山卷,深自矜贵,携行笈历数年而后成。顷来山中,坐镜清楼,洒墨立就,曾无停思。工乃贵迟,拙何取速。笔先之机,深愧于古人矣。

  湖中半是芙蕖,人从绿云红香中往来。时天雨无纤埃,月光湛然,金波与绿水相涵,恍若一片碧玉琉璃世界。身御冷风,行天水间,即拍洪崖游汗漫,未足方其快也。至于游船灯火,笙管讴歌,徒搅清思乱耳目,皆非吾友游神所在。以喧籁付之而已。

  庚戌夏六月,同虞山王子石谷,从城携筇循山行三四里,憩吾谷。乘兴遂登剑门。剑门,虞山最奇胜处也。亦如扶摇之翼下垂也,石壁连袤,中陡削势,下绝若剑截状。辟一牖,如可通他径者,因号为剑门云。余因与石谷高啸剑门绝壁下,各为图记之,写游时所见,大略如此。

  寒林昔称营邱、华原,后惟六如居士能尽其趣。予欲兼李、范之法,收六如之胜,破河阳之藩篱,殆非十年拟议不可也。

  董宗伯尝称子久秋山图,为宇内奇丽巨观,予未得见也。暇日偶在阳羡与石谷共商一峰法,觉含毫渲染之间,似有苍深浑古之色。倘所谓离形得似,绚烂之极,仍归自然耶?

  关仝苍莽之气,惟乌目山人能得之。暇日戏摹,殊为畦径所束,未敢云撒手游行无碍也。

  沃丹虞美人二种,昔人为之,多不能似,似亦不能佳。余略仿赵松雪。然赵亦以不似为似,予则以极似师其不似耳。

  销暑为破格写意。意者,人人能见之,人人不能见也。

  余游长山,处处皆荒寒之色,绝似陆天游赵善长。今思之不能重游,写此以志昔者。

  对客倦谭,退而伏枕。稍觉随笔遣怀。蝴蝶纷纷,尚在毫末。

  戊申春,予渡钱唐,游山阴,泛舟镜湖,探禹穴。其上有古柏盘曲,天矫离奇,霜皮雪幹,阅数百千年。因叹阳羡善卷偃柏,已不可见。武侯庙前,黛色参天,未识与巫峡雪山犹能同峙否?戏图此本,以发奇状。庶几黄鹤山樵之画桐,先香山翁之写报国松也。

  此图江天空阔,林莽萧森,庶几有咫尺千里之势。初师巨然,乃近贯道。贯道且不易得似,何敢辄望巨公。

  毛诗北风图,其画雪之滥觞耶?六代以来,无流传之迹。唐惟右丞有江干雪意,及雪山,至今尚留人间,然亦似曹弗兴龙头未易窥见。自右丞以后,能工画雪,惟营邱华原。而许道宁又神明李、范之法者。余从西溪观铜山雪色,以道宁笔意求之,未能如刘褒画北风,使四座凉生也。

  白石翁藏关仝真本,神色飞动,元气淋漓,敻乎上哉。洪谷之风也。余拓以大帧,倘所谓未陟其险,先仰其高耶?

  竹亭销夏,师鸥波老人。其碧岚上浮,翠壁下断。飘腾谷云,遮藏湍濑。得之松声云影图也。

  西溪草堂,盖周太史归隐处也。群峰奔会,带以蒲溪茭芦。激波柽柳,夹岸散碧连翠。水烟忽生,渔网相错。予曾从太史击楫而弄澄明,纵观鱼鸟,有濠梁之乐。真一幅惠崇江南春图也。

  桃源,仙灵之窟宅也。飘缈变幻而不可知。图桃源者,必精思入神,独契灵异,凿鸿濛,破荒忽,游于无何有之乡。然后溪洞桃花,通于象外,可从尺幅间一问津矣。吾友王子石谷尝语余:自昔写桃源,都无真想。惟见赵伯驹长卷,仇实父巨帧,能得此意。其辟境运毫,妙出匪夷,赋色之工,自然天造。余闻斯语,欣然若有会也。因研索两家法为桃源图。

  子久浮峦暖翠则太繁,沙碛图则太简。脱繁简之迹,出畦径之外,尽神明之运,发造化之秘,极淋漓飘缈而不可知之势者,其惟京口张氏所藏秋山图,阳羡吴光禄富春卷乎?学者规摹一峰,何可不一见也。暇时得小卷,经营布置,略用秋山富春两图法。似犹拘于繁简畦径之间,未能与古人相遇于精神寂寞之表也。

  子久富春山卷,全宗董源,间以高米,凡云林、叔明、仲圭,诸法略备。凡十数峰,一峰一状,数百树,一树一态。雄秀苍莽,变化极矣。与今世传叠石重台,枯槎丛杂,短皴横点,规模迥异。予香山翁有摹本,略得大意。衣白邹先生有拓本,半园唐氏有油素本,庶几不失邱壑位置,然终不若一见姑射仙人真面目,使凡尘顿尽也。

  石谷子凡三临富春图矣。前十余年,曾为半园唐氏摹长卷,时犹为古人法度所束,未得游行自在。最后为笪江上借唐氏本再摹,遂有弹丸脱手之势。娄东王奉常闻而叹之,属石谷再摹。余皆得见之。盖其运笔时精神与古人相洽,略借粉本而洗发自己胸中灵气,故信笔取之,不滞于思,不失于法,适合自然,直可与之并传,追纵先匠,何止下真迹一等。予友阳羡三梧阁潘氏,将属石谷再临,以此卷本阳羡名迹,欲因王山人复还旧观也。从此富春副本,共有五卷。纵收藏家复有如云起楼主人吴孝廉之癖者,亦无忧劫火矣。因识此以为富春图幸。

  阳羡周颖侯氏,与云起楼吴冏卿昵好。曾以千金玩具,抵吴借临,未竟还之。火后乃从吴氏更索残本足成。恒自夸诩一峰富春真迹已残,惟摹本独完。人人谓得见周氏本,可想全图之胜。虞山王子石谷过毗陵,将为江上御史摹此,欲从阳羡借周氏摹本,观其起手一段,不可得。却后一载,石谷适携客岁所临卷与余同游阳羡,因得见周氏摹本。其笔墨真如小儿涂鸦,足发一大笑。急取对观起手一段,与残本无异。始知周氏诞妄,真自欺欺人者耳。且大书卷尾,自谓痴翁后身,又自称笔墨有不及痴翁处,有痴翁不及处。真醯鸡斥掞,蠡海井天之见,可怪可哀也。

  吴冏卿生平所爱玩者有二卷,一为智永千文真迹,一为富春图,将以为殉。弥留,为文祭二卷。先一日焚千文真迹,自临以视其烬。诘朝焚富春图,祭酒,面付火,火炽辄还卧内。其从子吴静安,疾趋焚所,起红炉而出之,焚其起手一段。余因冏卿从子问其起手处,写城楼睥睨一角,却作平沙。秃锋为之,极苍莽之致。平沙盖写富春江口出钱唐景也。自平沙五尺余以后,方起峰峦坡石。今所焚者,平沙五尺余耳。他日当与石谷渡钱唐,抵富春江,上严陵滩,一观痴翁真本,更属石谷补平沙一段,使墨苑传称为胜事也。

  画秋海棠,不难于绰约妖冶可怜之态,而难于矫拔有挺立意。惟能挺立,而绰约妖冶以为容,斯可以况美人之贞而极丽者。于是制图,窃比宋玉之赋东家子,司马相如之赋美人也。

  昔安期生以醉墨洒石上,皆成桃花,故写生家多效之。又磅磄之山,其桃千围,其花青黑,西王母以食穆王。今之墨桃,其遗意云。

  丁巳秋,予游吴门。过广霞翁衣杏阁,见案间忘庵王子墨花卷。淋漓飘洒,天趣飞动,真得元人遗意,当与白阳公并驱。广霞先生曰:“盍为作设色花卷,补忘庵花品之所未备乎?”余唯唯。遂破藤纸,研丹粉,戏为点色,五日而后成之。但纸不宜于色,神气未能明发。然余图非古非今,洗脱畦径,略研思思于造化,有天闲万马之意。取示先生,先生曰:“忘庵卷如虢国澹扫娥眉,子画如玉环丰肌艳骨,真堪并美。挟两卷以游千花万蕊中,吾将老是乡矣。”相与拊掌大笑,并书于后。

  赵吴兴有花溪渔隐,又有落花游鱼,皆神化之迹。临仿者毋虑数十百家,大都刻画旧观,未见新趣。某某属予写游鱼,因兼用吴兴两图,意作扇景。俟他时石谷观之,当更开法外灵奇之想也。

  翌园兄将发维扬,戏用倪高士法为图送之。时春水初澌,春气尚迟,谷口千林,正有寒色。南田图此,聊当吹律,取似赏音以象外解之也。

  云翁县台先生,于马上望真州江口,见云影水光,帆樯估船,在万柳风梢,隐见出没,真一幅惠崇江南春也。归时属涛平制图。

  洪谷作云中山顶,四面峻厚。墨苑称化工灵气,难以迹象求之。因与王子石谷斟酌作此,洗尽时人畦径。真能知四面之意者,方可与观此图。

  法行于荒落草率,意行于欲赴未赴。琼华玉峦,烟楼水树,不敢当古人之刻画,而风气近之。

  泛舟北郭外,观平冈一带,乔林红叶,彩翠百状,烟光霞气,相照映如锦屏。与武林灵隐虞山剑门,同一天孙机也。

  秋夜读《九辨》诸篇,横坐天际。目所见,耳所闻,都非我有。身如枯枝,迎风萧聊,随意点墨,岂所谓此中有真意者非耶!

  吾尝欲执鞭米老,俎豆黄倪。横琴坐思,或得之于精神寂寞之表。徂春高馆,昼梦徘徊,风雨一交,笔墨再乱。将与古人同室而溯游,不必上有千载也。子纯天机泊然,会当忘言,洞此新赏。

  惜园游心绘事,且十年余矣。其宗尚亦凡三四变,最后独心赏南田恽子。案乘间所置吟赏,大都南田笔墨也。閒尝与余论议,上下古今,往往拔俗奔放,不肯屑屑与时追趋。余因叹惜园之意,甚近于古也。自右丞、洪谷以来,北苑南宫相承。入元而倪、黄辈出,风流豪荡,倾动一时。而画法亦大明于天下。后世士大夫追风效慕,纵意点笔,辄相矜高。或放于甜邪,或流为狂肆,神明既尽,古趣亦忘。南田厌此波靡,亟欲洗之,而惜园乃与余意合,亦可异矣。暇日以两册见投,因为斟酌于云林、云西、房山、海岳之间,别开径路,沉深墨采,润以烟云。根于宋以通其郁,导于元以致其幽,猎于明以资其媚。虽神诣未至,而笔思转新。倘从是而仰钻先匠,洞贯秘涂,庶几洗刷颓靡,一变还雅。恐云间复起,不易吾言,愿就赏心,共游斯趣耳。

  潇散历落,荒荒寂寂。有此山川,无此笔墨。运斤非巧,规矩独拙。非曰让能,聊行吾逸。

  秋冬之际,殊难为怀,惟当以天台云海荡我烦襟。知先生同此高寄,不复笑南田徒豪举也。

  壬子秋,予在荆溪。时山雨初霁,溪涨湍急。同诸子饮北城蒋氏书斋,乘醉泛舟。从紫霞桥还泊东关。激波奔岸有声,暗柳斜蹊,苍茫楼曲,近水绿窗,灯火明灭,仰视河汉,无云晶然,水烟将升,万影既寂,众籁俱作。于此流连,令人思致清宕,正不必西溪南岳之颠涯,方称幽绝耳。因为图记之。

  赵承旨画落花游鱼图,题诗云:“溶溶绿水浓如染,风送落花春几多。头白归来旧池馆,闲看鱼泳自沤波。”延祜七年,三月六日,春雨初霁,溪光可人。乘兴作落花游鱼图,就赋诗其上,殊有清思耳。此帧已归广陵王氏,不复可得。癸丑予客西泠,往来湖滨,蘋滩荻港,绿堤花岸,可以澡雪尘襟,驰荡藻思。每当风日暄和,碧水澄明,游鱼可数,辄忆文敏所图,悠然自乐,因仿佛为之。并赋落花戏鱼之曲,以当乐府田田茄下之歌云:澄波如镜,散红如霞。沙邻邻,云弥弥。菰蒲相如,系春风兮。于水之汀,云之涯。藻动不见底,荇带清可怜,倏鱼游其间。倏鱼游其间,愿得惠子兮,从我乎濠上之观兮。

  九月在散怀阁,斟秋界茶,朗吟自适,为丛菊写照。传神难,传韵尤难。横琴坐思,庶几得之丰姿澹忘之表。深秋池馆,昼梦徘徊。风月一交,心魂再荡。抚桐盘桓,悠然把菊。抽毫点色,将与寒暑卧游一室,如南华真人化蝶时也。

  墨菊略用刘完庵法,与白阳山人用笔有今古之殊。鉴者当得之。唐解元墨花游戏,虢国夫人马上淡妆,以天趣胜耶。

  以云西笔法,写云林清秘阁。意不为高岩大壑,而风梧烟筿。如揽翠微,如闻清籁。横琴坐忘,殊有傲睨万物之容。

  学痴翁须从董、巨用思,以潇洒之笔,发苍浑之气。游趣天真,复追茂古,斯为得意。此图拟富春大岭,殊未望于心手,岂能便合古人。

  一峰老人为胜国诸贤之冠,后为沈启南得其苍浑,董云间得其秀润。时俗摇笔,辄引痴翁,大谛刻鹄之类。痴翁墨精,泊于尘滓久矣。愿借秋山图,一是正之。

  董文敏云:唐以前无寒林,自李营邱、郭河阳始尽其法。虽虬枝鹿角,槎枿纷挐,而挈裘振领,条理具在。

  昔在虎林,得观马远所图红梅松枝小帧,乃宋杨太后题诗以赐戚里。其画松叶,多半折离披,有雪后凝寒意。韵致生动,作家习气洗然。暇日偶与半园先生泛舟于邗沟淮水之间,因为说此图,先生即呼奁取扇属余追仿之。意象相近,而神趣或远矣。先生家有马公真本,当试正所不逮。

  滕昌祐常于所居树竹石杞菊,名草异花,以资画趣。所作折枝花果,并拟诸生。余曩有抱瓮之愿,便于舍旁得隙地,编篱种花,吟啸其中。兴至抽毫,觉目前造物,皆吾粉本。庶几滕华之风。然若有妒之,至今未遂此缘。每拈笔写生,游目苔草,而不胜凝神耳。

  陆天游、曹云西渲澹之色,不复着第二笔。其苔法用石竹三四点掩映,使通幅神趣,通幅墨光俱出,真化境也。房山神气,鸥波、一峰犹以为不易及,后来学者岂能涉其颠涯。

  徽庙题大年小幅,用右丞夏木黄鹂,水田白鹭两句。景不盈尺,笔致清远。今在维扬王氏所藏宋元册中。

  郭恕先远山数峰,胜小李将军寸马豆人千万。吴道子半日之力,胜思训百日之功。皆以逸气胜故也。

  关仝气岸,高视人表。如绮里、东园,衣冠甚伟,危坐宾筵,下视五陵年少,裘马轻肥,不觉气索。

  赵令穰笔思秀润,点色风华,掩映妩媚,有余精妍,画平远之宗工。

  规摹赵伯驹,小变刻画之迹,归于清润。此吴兴一生宗尚如是,足称大雅。

  娄东王奉常烟客,自髫时便游娱绘事。乃祖文肃公属董文敏随意作树石,以为临摹粉本。凡辋川、洪谷、北苑、南宫、华原、营邱,树法石骨,皴擦勾染,皆有一二语拈提根极理要。观其随笔率略处,别有一种贵秀逸宕之韵,不可掩者。且体备众家,服习所珍。昔人最重粉本,有以也夫。

  吾友唐子匹士,与予皆研思山水写生。而匹士于蒲塘菡萏,游鱼萍影,尤得神趣。此图成,呼予游赏,因借悬榻上。若身在西湖香雾中,濯魄冰壶,遂忘炎暑之灼体也。其经营花叶,布置根茎,直以造化为师,非时史碌碌抹绿涂红者所能窥见。

  石谷摹云西竹石枯槎,灵趣霭然,索玩无尽。密林大石,相为宾主。山外平原,归人一径,位置甚远。其运笔有唐人之风,觉王晋卿犹伤刻画。

  余少时见画梅沙弥,辄畏之。此正时俗谬习,王山人所怪叹者。今观摹本,如睹司隶威仪,不觉爽然意消也。

  石谷临大年溪牧图。下为平冈,树单用墨笔作幹,欹曲叶仰,刷横作绿丝甚密。下有流水,一童卧牛背,在水草间甚幽。上无山峦芦水,惟作寒鸦二三点而已。石谷为余言,宋元千金册中,曾见此本。

  春夜与虞山好友石谷书斋斟茗快谈。戏拈柯九思树石,石谷补竹坡,共为笑乐。时丙申浴佛前二日,南田寿平记。

  观其崖濑奔会,林麓隐伏,寂焉澄怀,悄焉动容,盖已近跨六如,远追洪谷,孤行法外,轶宕之致尽矣。已当郁冈先生秋堂隐几,游于云溪,而王山人已隔牖含毫,分云置壑。两公神契默成,真足鼓舞天倪,资其灵举,尚哉斯图。观二瞻仿董源刻意秀润,而笔力少弱。江上翁秉烛属石谷润色,以二瞻吾党风流神契,欣然勿让也。凡分擘渲澹,点置村屋溪桥,落想辄异。真所谓旌旗变色,焕若神明。使他日二瞻见之,定为叫绝也。

  仇实父因过月院,大青绿设色,风华研雅,又饶古趣。伯驹以后,无与争能者矣。王子兼采两家,遂足超仇含赵,度越流辈。

  池塘竹院,石谷仿刘松年邱壑,极隽逸。设色兼仇实父,澹雅而气厚。此石谷青绿变体也。设色得阴阳向背之理,惟吾友石谷子可称擅场。盖损益古法,参之造化,而洞镜精微,三百年来无是也。

  求桃源如蜃楼海市,在飘缈有无之间。又如三神山,反居水底,舟至辄引去。武彝山中,时闻仙乐缭绕岩巅,异香氤氲,发于林皋,白云冉冉下坠,即之不可得见。观此洞壑深杳,古翠照烂,落花缤纷,烟雾杳然,王山人若已造其境,故能得其真。宇宙美迹,真宰所秘,乃不越襟而能问津于研席间。始知刘子骥辈,真凡夫耳。

  唐解元画竹题诗:“一林寒竹护山家,秋夜来听雨似麻。嘈杂欲疑蚕上叶,萧森更比蟹爬沙。”乌目王山人画竹,得六如遗意,并书六如诗句。余和云:“派衍湖州有几家,倪迂自笑竹如麻。谁能染得湖江影,风在烟梢月在沙。”又和云:“从来爱竹是王家,墨雨如烟染白麻。一片秋声横断壑,半江残雨过平沙。”六如诗句,谐谑殊甚。余和诗故作庄语,因王山人画竹意似严整,不复相嘲耳。

  南田篱下月季,较他本稍肥,花极丰腴,色丰态媚,不欲使芙蓉独霸霜国。予爱其意,能自华擅于零秋。戏为留照。

  徐熙画牡丹,止于笔墨随意点定,略施丹粉,而神趣自足,亦犹写山水取意到。

  东坡于月下画竹,文湖州见之大惊,盖得其意者,全乎天矣,不能复过矣。秃管戏拈一两折,生烟万状,灵气百变。

  朱栏白雪夜香浮,即赵集贤夜月梨花。其气韵在点缀中,工力甚微不可学。古人之妙,在笔不到处。然但于不到处求之,古人之妙,又未必在是也。

  云林通乎南宫,此真寂寞之境,再着一点便俗。

  雪霁后,写得天寒木落,石齿出轮,以赠赏音。聊志我辈浩荡坚洁。

  秋夜烟光,山腰如带,幽篁古槎相间,溪流激波,又澹荡之。所谓伊人,于此盘游,渺若云汉。虽欲不思,乌得而不思。

  半壑松风,一滩流水。白云度岭而不散,山势接天而未止。别有日月,问是何世。倘欲置身其中,可以逍遥自乐。仿彼巢由,庶几周生无北山之嘲矣。

  三五月正满,冯生招我西湖,轻舠出断桥。载荷花香气,随风往来不散。倚棹中流,手弄澄明。时月影天光,与游船灯火,上下千影,同聚一水。而歌弦鼓吹,与梵呗风籁之声,翕然并作。目劳于见色,耳披于接声。听揽既异,烦襟澡雪。真若御风清冷之渊,闻乐洞庭之野。不知此身尚在人间与否。冯生曰:“子善吟,愿子为我歌今夕。”余曰:“是非诗所能尽也,请为图。”图成,景物宛然无异,同游时。南田生曰:“斯图也,即以为西湖夜泛诗可也。”

  千顷琅玕,三间草屋。吾意中所有,愿与赏心共之。

  春烟图,以得造化之妙。初师大年,既落笔,觉大年胸次殊少此物。欲驾而上之,为天地留此云影。

  “凤管曾吹嶰谷风,红绡全改旧丰容。最怜残雪离披处,斜挂枯枝折叶松。”前在武林,得观马远所图江梅松枝小帧,乃宋杨太后题诗以赐戚畹。诗为五言,极清婉有致。其画松叶,合绿为之,叶疏长,半折离披,有雪后凝寒意。冰鳞玉柯,危幹凝碧,真岁寒之丽宾,绝尘之畸客。吾将从之与元化游。盖亦挺其高标,无惭皎洁矣。

  乱竹荒崖,深得云西幽澹之致,涉趣无尽。

  紫栗一寻,青山万朵。二语作画最胜。

  奇松参天,沧洲在望,令人冷然神远。

  筍之干霄,梅之破冻。直塞两间,孰能锢之。

  藏山于山,藏川于川,藏天下于天下,有大力者负之而趋。

  画贵深远,天游云西。荒荒数笔,近耶远耶。

  凄寒将别,笔笔俱有寒鸦暮色。

  月落万山,处处皆圆。董巨点笔似之。

  赵大年每以近处见荒远之色,人不能知。更兼之以云林、云西,其荒也远也,不更不能知之。

  长安报国寺松十数本,虬龙万状。偶忆其一,点以千丈寒泉,与松风并奏清音。隐几听之,满堂天籁。

  写此云山绵邈,代致相思。笔端丝丝,皆清泪也。

  董、巨神气难摸索处,当如支遁之马,不知者不能赏之。“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读之飒飒然。

  五松图神气古澹,笔力不露秀媚,如妇人女子然。而骨峙于外,神藏于内。以其藏者如先生,故以为寿。

  挂箭射筒,通竿无节。此图近之。

  读其诗悠然,想见种豆南山气象,虽欲不代为乐不可得。但落笔处,则吾意不能如笔何矣。

  江树云帆,忽于窗櫺隙影中见之。戏为点出平远数笔,烟波万状,所谓愈简愈难。

  全是化工神境。磅礴郁积,无笔墨痕,当令古人歌笑出地。

  长河晓行得此景。迷漫烟雾,何必米山。

  如此荒寒之境,不见有笔墨痕,令人可思。

  岁寒二友,余新订盟,真堪娱老。

  北郭水亭,莲花满地。坐卧其上,极游赏之乐。残墨颓笔,略为伸纸,遂多逸趣也。

  老树荒溪,芽亭宴坐,似无怀氏之民。老松危崖,淙淙瀑泉,若人间有此境否?

  竹萧澹而无华,柳向秋而先零。何取于是而乐之?南田生曰:嗟乎!孙子之风远矣。夫其处幽藏密,寓其深思,人盖不得而窥焉。孙子峭于庸众,而和于同韵,呼柳下以自进也。而偃仰尘墟,往往口吟,激歌薇之声。殆将以此为西岭,而游心乎孤竹哉!庶几其有邻也。

  梅沙弥有此本。笔力雄劲,墨气沉厚。董、巨风规,居然犹在此帧。仿其大意,过邯郸而匍匐矣。

  摹痴翁堤壑密林。不为清润工整之态,意象荒荒,古趣洞目,所乏高韵耳。

  高尚昼夜山图,真绝去笔墨畦径,得二米之精微,殆不易学。昔元镇尝题子久画云:虽不能梦见房山,特有笔思。以痴翁之奇逸,犹不为元镇所许,况时流哉!

  晴川揽兴图,摹赵吴兴设色。

  鸥波老人,清江钓艇。赵千里晴峦耸翠,此帧兼用其法,与赏心者相参证也。

  思翁善写寒林,最得灵秀劲逸之致,自言得之篆籀飞白。妙合神解,非时史所知。

  乱石鸣泉,仿王孟端,非黄鹤山樵也。其皴擦渲染,相似而有间,如海裂井断,不可淆。明眼者辨取。

  予曾从西溪观铜峰雪色,因以许道宁笔意求之。未能如刘褒画北风,使四座凉生也。

  枝高撑天,叶大于掌。含霜聚雨,凉籁吹荡。空堂无风,时作奇响。几回停笔不得下,令人心在白云上。

  余所见云林十馀本,最爱唐氏高柯修竹图,为有劲气。此作竹石略似之。树石再学云林,未免邯郸之笑。

  随意涉趣,不必古人有此。然云西丹邱,直向豪端出入。琼台艳雪,绛树珠衣。邢尹联茵,虢秦同辇。真人间荡心销魂,姝丽要妙之观也。剪绿未工,春风不借。嫣然在目,宜以永日。取示赏音,同此娱神耳。

  余在北堂闲居,灌花莳香,涉趣幽艳。玩乐秋容,资我吟啸。庶几自比于滕华道隐之间,有万象在旁意。对此忘饥,可以无闷矣。

  ●附錄:

  惲格一名夀平字正叔武進人生而敏慧八嵗咏蓮花驚其長老尤工繪畫花卉蟲鳥意態飛動而題語書法兼工故世稱南田三絶為人孝友敦篤不謁當事有古君子風晚與同里五君子聮吟稱六逸五人者高士胡香昊字芋莊經師陳鍊字道氣諸生楊宗發字起文董大倫字敷五唐惲宸字仲元也(四庫全書·史部·地理類·都會郡縣之屬·江南通志卷一百六十八)

《南田画跋》注疏(清]恽格 著 张建军 疏

  
  1.题画赠王季子
  深林积翠中,置溪馆焉。千崖瀑泉,奔雷回旋。其下常如风雨,隐隐可听。墨华蒸云,目作五色,欲堕人衣。便当呼黄竹黄子同游此间,掇拾青翠,招手白云,正不必藐姑汾水之阳,然后乐而忘天下也。
  注:
  前半言是画所营林泉境界,“便当”而下言观画所兴林泉之心,所谓“掇拾青翠,招手白云”。
  [欲堕人衣]:犹言“欲湿人衣”,盖衣湿则如欲坠矣。一应上文“其下常如风雨”;二应“墨华蒸云”,见其墨气之润;三则应“深林积翠”之一“翠”字。摩洁诗曰:“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此取其“空翠湿人衣”之意也。
  “藐姑汾水之阳”:典出《庄子》。《庄子·逍遥游》:“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寓弃尘俗而乐山林之意。此言披览是图,即能厌林泉之想,得林泉之乐,正不必远涉藐姑绝境而后可也。

  2.雪图
  今人画雪,必以墨积于外,粉刷其内。惟见缣素间著粉墨耳,岂复有雪哉。
  偶论画雪,须得寒凝凌兢之意。长林深峭,间道人烟,摄入浑茫,游于 穆,其象凛冽,其光黯惨。披拂层曲,循境涉趣,岩气浮于几席,劲飚发于毫末。得其神迹,以式造化,斯喻于雪矣。
  注:
  雪图乃传统国画中重要一格,始于王维,大行于江南。
  此言雪图有画形、画意之不同。下焉者以粉墨规模雪之形,上焉者以境界传雪之意。雪图须有寒凝凌兢之意,而此寒凝凌兢之意,又须借“长林深峭……其光黯惨”之境以出,使人于披寻之际,感觉有岩气劲飚发于缣素。
  “神迹”二字,尤须会解。迹者,雪之境;神者,雪之意。得其意,则其神传矣,其真出矣。“式造化”者,式造化所成雪之境界也。

  3.题月季小帧
  南田篱下月季,较他本梢肥。花极丰腴,色丰态媚,不欲使芙蓉独霸霜国。予爱其意态自华,擅于零秋,戏为留照。
  注:
  “意态自华”,《丛书集成初编》本作“意能自华”,“能”当为“態”字之误。此条语势杂乱,“独霸霜国”以上,似他人评南田《篱下月季图》语;“予爱其意态自华”而下,又似乎南田自题画语。愚意若改“他本”为“他处”,则可通读。“南田篱下月季,较他处稍肥。花极丰腴,色丰态媚,不欲使芙蓉独霸霜国”,盖南田自言其家篱下之月季,较他处月季不同,故为其留照。
  “色丰态媚”、“意态自华”,更加以“霜国零秋”,余意此正南田画之品。昔人论姜白石词,谓为幽香冷韵,而白石亦自有句曰“冷香飞上诗句”。“冷香”二字可品白石词,亦可评南田画。

  4.题石谷(仿)叔明小帧
  偶过徐氏水亭,见此帧,乃为金沙潘子所得。既怪叹且妒甚。不对赏音,牙徽不发。岂西庐南田之衿赏,尚不及潘子哉!米颠据舷而呼,洵是可人韵事,真足效也。但未知王山人他日见西庐南田,何以解嘲。
  注:
  题中愿无“仿”字,据义改。王蒙,字叔明,号黄鹤山樵,元四家之一。
  恽南田与王石谷过从甚密,相知甚厚,故南田许为石谷子知音。“不对赏音,牙徽不发”,用伯牙、子期故事。伯牙善鼓琴,子期善听,泊牙许子期为知音。子期死,伯牙不复鼓琴,以无赏音在也。
  “米颠”句:米颠,北宋米芾。米芾蓄古书画,每行则取素所爱者装船随行,号“米家船”。

  5.题叔明画
  黄鹤山樵得董源郁密皴法,类张颠草书,沉著之至,乃归飘渺。余从法外得其遗意,当使古人恨不见我。
  注:
  董源,南唐画家,世称董北苑。《梦溪笔谈》:“江南中主时有北苑使董源,善画,尤工秋岚远景。多写江南真山,不为奇峭之笔。其后建业僧巨然祖述源法,皆臻妙理。大体源及巨然画、笔皆宜远观。其用笔甚草草,近视之几不类物象,远观则景物粲然,幽情远思,如睹异境。如源画《落照图》,近视无功,远观村落杳然深远,悉是晚景;远峰之顶宛有反照之色,此妙处也。”董源用披麻皴画江南景,别创一格。“郁密皴法”、“类张颠草书”、“沉著”、“飘渺”,皆须从其披麻皴及“用笔甚草草”中了解。
  张颠:唐张旭,精草书,自谓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而草书大进。人谓其不歧他技,喜怒哀乐,一寓于书。尝饮酒数斗,以头濡墨,纵书壁上,凄风急雨,观者叹谔,故有颠名。类王蒙、董源皴法于张颠草书,不仅言其笔法线条,亦言其意与势。读者试取王蒙画、张颠书看,自当有会于心。
  
  6.题牡丹
  徐熙画牡丹,止以笔墨随意点定,略施丹粉,而意趣自足,亦犹写山水取意到。
  注:
  [徐熙]:本江南布衣,以善画著名,尤长于画花竹。宋灭南唐,徐熙至京师,送图画院。北宋时徐熙与宫廷画家黄筌并为花卉、翎毛领袖,并称徐黄而体格不同。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序论》专立《论徐黄异体》一章,节录如下:“谚云,黄筌富贵,徐熙野逸。黄筌初为伪蜀翰林待诏,蜀平入宋翰林图画院。黄筌多写禁御中所有珍瑞鸟奇花怪石。今传桃花鹰鹘、纯白雉兔、金盆鹁鸽、孔雀龟鹤之类是也。又翎毛骨气丰满,而天水分色。徐熙江南处士,志节高迈,放达不羁,多状江湖所有,汀花野竹,水鸟渊鱼。今传世凫雁鹭鸶、蒲藻虾鱼。丛艳折枝。园蔬药苗之类是也。又翎毛形骨贵轻秀而天水一色。”郭氏专从题材论徐、黄之异,于二家品格并无轩轾,而比之为春兰、秋菊。沈存中特就品格上论徐、黄,《梦溪笔谈》论曰:“品其画格,诸黄画花,妙在赋色,用笔极新细。殆不见墨迹,但以轻色染成,谓之写生。徐熙以墨笔画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气迥出,别有生动之意。”此以徐熙画品为高矣(又,《德隅斋画品·菡萏图》记载:“士大夫旧云,徐熙画花传花神,赵昌画花写花形。” 赵昌,蜀人,宫廷画家。)。大抵宋人多贵徐而轻黄,虽曰时尚所及,实有深意在焉。北宋以苏轼、米芾为首,发起一场文人画思潮,乃中国画发展史一极要紧之事。而由此文人画思潮,引发两点争论,皆与徐熙有关。其一,为院体画与文人画之争。院体画尚工巧,文化画尚意趣;院体画求形色,文人画乃墨戏。徐、黄异体之争,即此院体画与文人画之争于花鸟画科中之表现,亦启后来工笔与写意之争。宋人以徐熙为高,标志中国画学上文人画、写意画传统之确立。其二,蜀画、江南画之分。北宋又有蜀画与江南画之目,愚意江南画实代表文人画理想。而江南画又以董源、徐熙为代表,一为江南画中山水画之代表,一为江南画中花木翎毛之代表。徐熙在中国绘画史上意义,由此可见。宋代院体画与文人画之争,乃中国画发展史上一大关棙,欲深入了解此一关棙,不可不了解徐熙,亦不可不了解徐、黄之争。于此特为拈出,以为逗引,读者幸勿以余言为费辞也。
  另:南田花卉,固非草草之写,然似亦不可徒目之为工笔。盖其以工为写耳。南田没骨花卉,百代高标,而相传没骨花卉创自徐熙子崇嗣。徐崇嗣之为没骨花卉,诚为取媚于黄筌、黄居莱,以乞翰林图画院一羹,然亦未必如沈存中所言尽弃家风;其不用墨线亦未必不可取其父徐熙之意趣。然则,合黄筌之工与徐熙之意斯为南田,可乎?
  
  7.题画
  A、东坡于月下画竹,文湖州见之大惊,盖得其意者。全乎天矣,不能复过矣。秃管戏拈一二枝,生烟万状,灵气百变。
  注:
  [文湖州]:北宋诗人、书画家文同,字与可,官终湖州知州,人称文湖州。善墨竹,为北宋第一,学之者甚众,有所谓湖州画派。苏轼亦喜画竹,极推许与可,酬往不断。
  [月下画竹]:宋人学画花、画竹,有以灯取影或借月取影法。其法或以灯光、或借月光照花竹之影于素壁上,观摩其意趣形态。此所舍形而悦影也。东坡喜言取影,更以灯照人侧面,于壁上取其颊影,谓人之颊影各不相同,顾人颊影,可识其人。中国画长于传神,与其善于取影,似极有关系。余尝与徐辉兄中夜路过第五饭厅左侧竹林,见路面竹影婆娑,缝子绰约,相为惊叹不已,因悟古人取影之意,关乎传神大旨。其后,徐辉兄与余每语人曰:“欲知我国画传神之妙,请往燕园观灯下,月下,风中,雨中竹影。”偶言及之,以为斯语可入雅谈。
  
  B、朱欄白雪夜香浮,即赵集賢夜月梨花。其气韵在点缀中,功力甚微,不可学。古人之妙,在笔不到处。然但于不到处求之,古人之妙,又未必在是也。
  注:
  [朱欗白雪夜香浮]:此七字幽香冷韵,其色相超绝,不让摩洁“蓝溪白石出,玉川红叶稀”,韵致或谓过之。“白雪”,代指梨花。岑参咏雪句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是以梨花拟雪也。“夜香浮”,喻梨花。王荆公咏梅句曰:“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是以香喻花也。
  [赵集贤]:赵孟頫,宋、元时文坛盟主、画坛盟主,字子昂,好松雪道人。名号甚多,常用者有赵孟頫、赵子昂、赵松雪、赵吴兴,赵欧波、赵承旨、赵集贤、赵文敏。赵孟頫书画为一时之冠,开秀雅一路,传世名迹有《雀华秋色图》。
  [功力甚微]:微,微妙也。微妙无辙迹可寻,故不可学。
  [笔不到处]:或谓“笔不到处”即画面空白处,非也。余意笔到处为迹,笔不到处为意。古人论书画,以不见笔墨痕迹为妙。“不见”者,乃不觉其有耳,非“无”也。观一画,直觉满纸生意,不见痕笔墨迹,斯为上品,为化工,为进乎技矣。所谓意显而迹隐也,所谓得意忘形,得兔忘蹄也。若满眼笔墨纵横,则其意安在哉?此即《书谱》所谓“节目孤露”之病。迹彰而意遁,正所谓障也,落乎技矣。然意显迹隐,意因乎迹而显也,非无迹而能显也;进技于道,始于技终进于道也,非废技而能得道也。学者若弃古人笔墨功夫不顾而辄论其意,斯 又落蹈空魔窠矣。
  
  C、云林通乎南宫,此真寂寞之境,再著一点便俗。
  注:
  [南宫]:即米芾,曾任官南宫,人称米南宫。米芾以水墨写江南山,极尽江南烟云变灭之奇,而绝去人迹,迥出尘埃,人称米家山。又尝谓己画为墨戏,故世有米家云山墨戏之说。米氏云山,于我国画史上,为一奇格,殆所谓纯形式,而极有韵味。水墨之妙,于斯为极矣。近人黄宾虹谓米南宫云山墨戏,首创雅格。知言也。
  [云林]:元画家倪赞,字云林。诗、画皆清绝。云林画绝少用色,亦不使墨,但以笔为主。其常格近景直立二三树,树不为遒屈之状,以枝干为主,或无叶,或疏点为叶;中景以空白当水;远景以横披麻为山一抹。云林画亦罕睹人迹,时或于树下水边置一茅亭,亦仅四柱而已,且檐低近地,盖不欲人近狎之也。
  释义:
  “云林通乎南宫”,此真巨眼烛照、烁破鸿蒙语。或有言曰,高房山云山,吴仲圭墨法,渊源所自,与米氏为一家。此论其形耳。若云林于南宫,可谓默契神通矣。知夫云林通乎南宫者,可谓神解矣。
  论其人,米痴倪迂。南宫望石而拜,呼石为兄,有石癖;云林野外笼香,针挑落叶,有洁癖。米有宝晋斋、米家船,倪有云林堂、清秘阁。米痴号海岳外史,倪迂慕其品学,特为建精舍一所,刻米氏像供奉于内,颜其额曰“海岳翁书画轩斋”,因自号海岳居士。噫,一痴一迂,亦已奇矣。迂之继痴 ,殆又过矣。隔世追慕如此,一旦相逢于地下,其颠倒错乱之举、奇奇怪怪之事,将为如何耶?吾知其必有甚于是矣,可惜我辈在世之人不得而知也。
  然前人于米之痴、倪之迂,亦有说焉。袁中郎曰:“嵇康之锻也,武子之马也,陆羽之茶也,米颠之石也,云林之洁也,皆以僻而奇其磊块隽逸之气者也。余观世上言语无味,面貌可憎之人,皆无僻之人耳。若真有所僻,将沉湎酣溺,性命以之,何暇及钱奴宦贾之事。”米痴、倪迂之画,非有其僻,恐不能蝉蜕尘俗如此也。况人之俯仰一世也,忧生悼死,其悲莫大焉,其哀莫深焉,而众生浑噩,汩于世俗,于此奇哀遗恨,竟不能知。惟痴人、颠人、迂人,以其烂漫之性,挾其不屈意气,特立独行,佯狂自适,以决此世俗之网,抗彼荒诞运命。然则其颠其僻,有深意在焉,其乐其笑,有大哀藏焉。俗语云:“痴人面前说不得梦。”余谓痴人外,恐不能知梦之真味也。
  至如其画,二君子皆游心于一阴一阳之间而不屑著色。其不同者,米痴妙处在墨,尽烟云变灭之态,可谓阳舒;倪迂胜处在笔,极清旷萧疏之静,可谓阴凝。其所同者,皆超出尘表,不食人间烟火,所谓纯之又纯者也。“寂寞”之意,当由此会之。然而,观米痴、倪迂画,其寂寞之境中,亦自有韵致生意存焉。米痴韵致生意在云烟变灭间,倪迂韵致生意在极清极静间。
  然则米痴、倪迂画境欲纯不欲杂,稍涉世间意,便俗;境欲寂不欲死,再进一步,则枯寒而死。枯寒出于作态,亦是俗。左一点俗,右一点也俗,故曰:“再著一点便俗。”
  
  D、文徵仲述古云,看吴仲圭画,当于密处求疏;看倪云林画,当于疏处求密。香山翁最爱此语,尝谓此古人眼光烁破四天处。予则更进而反之曰,须疏处用疏,密处加密,和两公神趣而参取之,则两参用合一之元微也。
  注:
  [文徵仲]:明文徵明,初名壁,徵明其字也。后以字行,改字徵仲。其先祖居衡山,因号衡山。又因一度被荐入朝为翰林院待诏,故称文待诏。文徵明吴中才子,吴门四家之一。"述古",或为文徵明所著书,待征实。
  [香山翁]:明末著名山水画家恽向(初名本初),号香山。恽向为恽南田叔父,对恽南田影响颇深。
  释意:
  本条讨论繁简疏密问题。吴镇画笔墨繁密,云林画笔墨萧疏。然吴画虽密,其画面各部分之间,亦有疏有密,有虚有实,非均等密、处处密也;倪画虽疏,其画面各部分之间,亦有疏有密,有虚有实,非均等疏、处处疏。一阴一阳之谓道,中国艺术之生生节奏,即在此阴阳变化中。疏密亦一阴阳,疏密变化乃画面经营结构之根本大法,此吴、倪之所同也。文徵仲、香山翁欲人知疏密相生变化道理,故曰当于密处求疏、疏处求密。南田只是就疏论疏,就密论密,落下乘矣。
  
  E、笔笔有天际真人想,有一点尘垢之点,便无下笔处。
  注:
  [天际真人]:语出《庄子》。真人蝉蜕尘俗,吸风饮露。南田、云林画境皆极净极静,不欲有一点尘垢。
  
  F、古人笔墨渊源,其最不同处,最多相合。李北海云:“似我者病。”正以不同处同,不似求似。同与似者皆病也。
  注:
  [李北海]:唐书法家李邕,字泰和,曾任北海太守,人称李北海。尝谓人曰:“似我者病,学我者死,”盖警学者蹈袭也。
  [不同处同,不似求似]:形迹欲不同、不似,所同所似者,神气意势也。学书者不可描摹形迹,当从古人笔墨不同处,求其相合之妙理。
  
  G、香山曰:“须知千树万树,无一笔是树;千山万山,无一笔是山;千笔万笔,无一笔是笔。有处恰是无,无处恰是有。”
  注:
  此条论形、意。有处是笔之形迹,无处才是笔意。千笔万笔,为传千树万树、千山万山之意,非模范其形也,故曰“无一笔是树”,“无一笔是山。”千笔万笔,皆从于心而达其意,非为存其迹也,故曰“无一笔是笔”。
  
  H、北苑正锋能使山势欲动。青天中风雨变化,气韵藏于笔墨,笔墨都成气韵,不使识者笑为奴书。
  
  I、巨然行笔如龙,若于尺幅中雷轰电激。其势从半空中掷笔而下无迹可寻,但觉神气森然洞目,不知其所以然也。
  注:
  [奴书]:书论用语。师前人而不知变化、不能自主,即可乱真,终无自家面目,直似为人奴隶耳。是为“奴书”。
  以上两条讲董、巨中锋笔势,落在一“动”字。变化、气韵、神气,都离不得“动”字。
  
  J、陆天游、曹云西渲淡之色,不复著第二笔。其苔法即用石竹三四点掩映,使通幅神趣、通幅墨光俱出,真化境也。
  注:
   
  8.题雪图
  雪霁后写得天寒木落、石齿出轮。以赠赏音,聊志我辈浩荡坚洁。
  注:
  [天寒木落,石齿出轮]:即第二条中“寒凝凌兢”之意。
  [浩荡坚洁]: 不改初志,不从尘俗,是为坚洁;中心有主,则其气浩然沛然,可以合乎大化之流矣。恽南田之父恽日初为明贡生,明亡后一度携南田及南田仲兄寿恒参加南明抗清义军,建宁之役,义军败覆,从此父子离散。是年南田16岁。四年后,南田与其父意外重逢,其兄则不知所终。南田父不事清,南田亦终生不事清。南田于艺事,非惟游而已,曰寄可也。其画境之静、净、清、冷,蝉蜕、寂寞,通乎云林而皆出于情志。“浩荡坚洁”,其人品,亦其画品也。
  
  9.论画
  A、画有用苔者,有无苔者。苔为草痕石迹,或亦非石非草,却似有此一【】,便应有此一点。譬之人有眼,通体皆灵。毕竟通体皆灵,不独在眼,然而离眼不可也。
  注:
  点苔其初只作草痕石迹,以见苍润之气。至明清时,点苔法应用愈来愈广,内涵亦愈来愈丰富。凡画面之过渡、节奏之调整,皆可借重于点苔。苔之意义遂趋抽象,不必一定视为草痕石迹矣。善用点苔法者,往往能以此数点醒神,如人物之点睛也。
  
  B、秋山岑然,收潦水清,令人神气欲敛。觉惨淡经营,都无是处。
  注:
  [惨淡经营]:指作画。此条当为自题画,盖感叹画难传自然之神也。  
  
  10.题迂翁
  迂翁之妙会,在不似处。其不似,正是潜移造化而与天游。此神骏灭没处也。近人只在求似,愈似所以愈离。可与言此者,鲜矣。
  注:
  此条就倪云林画论形似与传神问题。自南齐谢赫《古画品录》起,即有谨细求形有碍于传神之说。此说未必完备,其中亦有不可废之至理在焉,读者自思之。迂翁所妙会者,乃天地造化之精神,其所以不似者,为凸现精神,不欲其为形所障掩也。是其所妙会者,亦画之至理也。
  [神骏灭没]:《列子·说郛》:“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辙。”又曰:“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其精其内者,马之神也;其粗其外者,马之形也。善相马者,得其神而遗其形;善画马者,传其神而略其形。董卣《广川画跋》常皆此相马故事论画马,以为画马当传其神,不当摩其形。南田“神骏灭没处”说法似承董卣而来。“神骏灭没处”,是倪画不可以形求处,亦即其精神所在处。
  
  11。题画
  A、陶徵士云:“饥老驱我去。”每笑此老皇皇何往乎?春雨扃门,大是无策,聊往子久门庭乞一瓣香。东坡谓:“饥时展看,还能饱人。”恐未必然也。
  注:
  [陶徵士]指陶渊明。陶渊明有《乞食诗》,起四句云:“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扣门拙言辞。”
  [往子久门庭乞一瓣香]:意谓仿黄公望(子久)作画。“一瓣香”,原为佛教用语,拈一片香敬礼之意。其后称师承某人为瓣香某人。又以“心香一瓣”、“一瓣心香”,比喻于心中对某人常怀精诚崇敬。
  
  B、风雨江干,随笔零乱。飘渺天倪,往往于此中出没。
  注:
  [风雨江干]:画之题材、境界,亦可能指作画之时地。
  [随笔零乱]:画之笔墨,亦是作画时状态。
  [飘渺天倪];指不可思议、妙合天机之笔、意。“天倪”,出自《庄子》。
  
  C、竹、树交参,崖岫盘行。每思古人展小作大处,辄复搁笔。“细雨梅花发,春风在树头。”鉴者于毫墨零乱处思之。
  注:
  [展小作大]:现一斑而见大全,犹言以小观大,
  此条言画者于笔墨零乱处现其意思,览者亦宜于是处求其意思。“零乱”,喻其自然适意。
  
  D、三山半落青天外。秋霁晨起得之,觉满纸惊秋。
  注:
  [三山半落青天外]:李白《登金陵凤凰台》第三联:“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原诗以“半落青天外”喻山之高。南田此处借为明净高远、空廓寥落景象,以示秋意。
  
  十二.董、巨
  A、气韵自然,虚实相生,此董、巨神髓也。知其解者,旦暮遇之。
  注:
  [气韵自然]:不造作,不躁突为自然;从容蕴藉为自然。板、刻、结,纵横怒张则不自然。流动为自然,壅塞则不自然。
  [虚实相生]:物象为实,空白为虚。绢纸本素,笔墨行而虚实现。经营结构,虚实为先。然虚实非仅空间形式之谓。虚实亦阴阳,亦节奏。有虚有实,则有变化,有流动,有生气鼓荡其间矣。故虚实者,实兼时间而言之也。
  [旦暮遇之]:不经心处,适然相会。
  
  B、皴染不到处,虽古人,至此束手矣。
  注:
  [皴染不到处]:皴染为形迹。不可以形迹求之之处,谓其意也。
  
  十三.云林
  云林树法,分明如指上螺,四面俱有。苔法皴法,多于人所不见处著意。
  注:
  [四面俱有]:昔人有石分三面、树分四面之说。四面者,前后左右之谓也。欲其圆实生动,不欲其成平板状也。四面者,兼形与势而言。左右之形易,前后之形难。四面之形易,四面之势难。
  
  十四.论画
  A、秋夜烟光,山腰如带。幽篁古槎相间,溪流激波又澹淡之。所谓伊人,于此盘游,渺若云汉。虽欲不思,乌得而不思。
  注:
  [幽篁古槎]:幽篁,竹也。古槎,苍古枯劲之木。
  
  B、草草游行,颇为自在。因念今时六法未必如人,而意,则南田不让也。
  注:
  此条谓法未必如人,而自在意思,不让于人。自负之语也。
  [六法]:六法之说,首见于南齐谢赫《古画品录》,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转录,曰气韵生动,曰骨法用笔,曰应物象形,曰随类敷采,曰传移摹写,曰经营位置。 
  [草草游行]:倪云林尝曰:“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所谓草草游行,亦是拈笔写意,不求工细,聊以谴兴之意。
  
  C、灶突不烟,时烧树根。向窗棂下微阳,借笔谴兴。昔人云:“饥时展看,还能饱人。”又不知寒时展看,还能代绨袍否?
  注:
  [灶突不烟]:饥贫无可下炊。
  [时烧树跟]:谓其寒也。
  [饥时展看,还能饱人]:东坡语。
  案:此条文字难通,或有错落。《丛书集成初编》本断为“灶突不烟时,烧树根向窗棂下微阳,借笔谴兴”。
  
  D、铜檠燃炬,放笔写此,直欲唤醒古人。
  注:
  此条谓灯下放笔,得意处,妙合古人。
  [檠]:灯架。
  
  
  十五.题香山翁橅北苑
  香山翁云:“北苑秃锋,余甚畏之。”而雄鸡对舞,双瞳正照,如有所入。陈姚最有言:“蹑方趾之迹易,标圆行之步难。”虽言游刃,理解终迷。以此语语作家,茫然不知也。香山翁盖于北苑三折肱矣。但用笔会为雄劲,未免昔人笔过伤韵之讥,犹是仲由高冠长剑初见夫子气象。
  注:
  [雄鸡对舞]句:谓香山、北苑如雄鸡对舞,喻其仿北苑能得其神髓也。
  [姚最]:南朝陈时人,著《续画品》。引文见《续画品》。“方趾之迹”有行迹可按,故易于追踪;若“圆形之步”,不知其于何处始,亦不知其于何处终。起止无端,故难标也。
  [理解终迷]:游刃者,进技于道矣。斯境也,可以神会,不可以理解。若以理解之,适足迷之。
  [作家]:董其昌谓画家有作家、利家两种。作家是匠工,刻俏形容;利家乃真画者,妙会神解。
  [但用]而下:谓香山翁学北苑,而笔力雄健太过,有纵横气。仲由,孔子弟子,姓仲,名由,字子路。《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谓:“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豭豚,陵暴孔子。”此处以仲由初见孔子时粗豪卤莽气象,喻香山翁笔过伤韵。
  
  十六.题画
  两度为童子画扇,初不知其姓氏,今独未睹其人。吾生与同时,而相遇之难如此,放笔不禁三叹。
  
  十七.题周生画扇
  半壑松风,一滩流水。白云度岭而不散,山势接天而未止。别有日月,问是何年。傥欲置身其中,可以逍遥自乐,仿彼巢、由,庶机周生无北山之嘲矣。
  注:
  [巢、由]巢父、许由。二人皆尧时隐逸山林之高士,
  [北山之嘲]:六朝周顒隐居江宁钟山之北山,后奉诏出为海盐令,秩满反京,复过钟山,孔稚珪作《北山移文》嘲之,其意欲北山移而避之,使不能复相近狎下。 
  
  十八.题退翁老人长卷
  昔黄公望画富春卷,深自衿贵,携行笈,历数年而后成。顷来山中坐镜清楼,洒墨立就,曾无停思。工乃贵迟,拙何取速?笔先之机,深愧古人矣。
  注:
  [退翁老人]:
  [工乃贵迟,拙何取速]:“工乃贵迟”四字就黄公望富春卷言。“拙何取速”四字就退翁长卷言。
  [笔先之机]:常言曰“意在笔先”。笔先者,意也。
  此条言己“洒墨立就,曾无停思”之速,有愧于黄大痴“历数年而成”之迟。
  
  十九.题冯生七月三五夜湖舫图
  三五月正满,冯生招我西湖。轻舫出断桥,载荷花香气,随风往来不散。倚棹中流,手弄澄明。时月影天光与游釭灯火,上下千影同聚一水,而歌弦鼓吹与梵呗风籁之音,翕然并作。目劳于见色,耳疲于接声,听揽既异,烦襟[顿]雪,真若御风清泠之渊,闻乐洞庭之野,不知此身尚在人间与否。冯生曰:“子善吟,愿子为我歌今夕。”予曰:“是非诗所能尽也,请为图。”图成,景物宛然,无异同游时。南田生曰:“斯图也,既以为西湖泛诗可也。”
  注:
  [三五]:指月半。
  [断桥]:西湖景点之一。
  [御风]句:语出《庄子·逍遥游》:“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成玄英疏曰:“姓列,名御寇,郑人也。与郑繻公同时,师于壶丘子林,著书八卷。得风仙之道,乘风而行,泠然轻举。”此以“御风”喻如处仙境。
  [闻乐洞庭]句:语出自《庄子·天运》:“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黄帝之答甚详,大意谓其奏之以阴阳之和,调之以自然之命,不主故常,谓之天乐。后人多以“张乐洞庭之野”喻天纵渊放,不主故常;亦常取天乐之义,喻迥出尘表之意。此处用后一义。
  
  二十.题友人西湖夜泛图
  湖中半是芙蕖,人从绿云红香中往来。时天宇无纤埃,月光湛然,金波与绿水相涵,恍若一片碧玉琉璃世界。身御泠风行天水间,即拍洪崖、游汗漫,未足方其快也。至于游船灯火、笙管歌讴,徒搅清思、乱耳目,皆非吾友游神所在,以喧闹付之而已。
  
  二十一.题扇示学者
  用笔时须笔笔实,却笔笔虚。虚则意灵,灵则无滞迹。不滞则神气浑然,神气浑然天工在是矣。夫笔尽而意无穷,虚之谓也。写真今称廖、谢。谢法不用一实笔,正相合。诗文之理亦然。句句实,意则易尽矣。今人诗文不佳,总只是实。
  注:
  此条论用虚。
  [笔笔实]:笔无力,则墨如浮纸面。笔有力则墨能入纸,是为实。王原祁曰:“笔底金刚杵。”正此谓也。
  [笔笔虚]:笔迹为实,笔意为虚。笔无意,徒有死迹,笔有意,始得灵活。
  [诗文之理]句: 诗文中景物人事是实,情致意趣是虚。所谓情景交融,亦即虚实相生。绝句往往一联景、一联情;律诗往往以二、三联写景,以一、四联写情。诗无情句,易死;无景句,易浮。然亦有一句中含情融景者,如杜工部“风急天高猿啸哀”一句,风、天、猿为景物,急、高、哀为情。此句中虚实也。
  
  二十二.画虞山剑门自题
  庚戌夏六月,同虞山王子石谷从西城携筇循山行三四里,憩吾谷,乘兴遂登剑门。剑门,虞山最奇胜处也。未至半岭。忽起大石壁,盘空而上如积甲,如阵云腾地出,亦如扶摇之翼下垂也。石壁连袤中陡削势,下绝若剑截状,辟一牖如可通他境者,因号为剑门云。余因与石谷高啸剑门绝壁下,各为图记之,写游时所见大略如此。
  注:
  [王子石谷];王翬,字石谷,号耕烟散人、乌木山人,清晖主人等,虞山人。王翬为清初四王之一,长恽南田二岁。二人交谊甚笃,且一为山水领袖,一为花鸟领袖。
  [虞山]:在今江苏常熟境内。
  
  二十三.题自画寒林
  寒林昔称营邱、华原,后惟六如居士能尽其趣。予欲兼李、范之法,收六如之胜,破河阳之藩篱,殆非十年拟议不可。
  注:
  [寒林]:山水之一格,画秋冬山林平远景象。寒林图盛起于宋,史称寒林图始于李成。
  [营邱]北宋山水画家李成,字咸熙,营邱人,因称李营邱。李成“志尚冲寂,高谢荣进,博涉经史外,尤善画山水寒林(见《图画见闻志》李成条)”,时人尊为山水第一人。《图画见闻志》曰:“夫气象萧疏,烟林清旷,毫锋颖脱,墨法精微者,营邱之制也。”(见卷一《论三家山水》)
  [华原]:范宽,字中立,华原人,因称范华原。范宽“仪状峭古,进止疏野,性嗜酒好道”(《图画见闻志》范宽条),工画山水,与李成、关同并为北宋山水三家。《图画见闻志》曰:“峰峦浑厚,势壮 雄强,枪笔俱匀,人屋皆质者,范氏之作也。”(见卷一《论三家山水》)
  [六如居士];唐寅,字子畏,号伯虎,又号六如居士,明四家之一。
  [河阳]:郭熙,北宋为中期山水大家。河阳人,因称郭河阳。郭熙在神宗朝为御书院艺学,受礼遇神隆。据《图画见闻志》郭熙条:“(郭熙)工画山水寒林,施为巧赡,位置渊深。虽复学慕营邱,亦能自放胸臆。巨障高壁,多多益壮。今之世为独绝矣。”郭熙画综合李成平远与范宽雄浑,自成一家。
  
  二十四.五株烟树
  梅花庵主学董源,犹为昔人神气所压,未能敻然自拔。此本虽橅仲圭,石谷得法外之意,真后来居上。
  注:
  [梅花庵主]:吴镇,字仲圭,号梅花庵主、梅道人,元四家之一。
  [法外之意]:神气也。谓其能遗形得似也。
  此条言吴镇学董源未能摆脱,而石谷模吴镇,居然得法外之意。
  
  二十五.题石谷画
  余见石谷画凡数变,每变益奇。此本为今春所作,观其脱落荒率处,与客秋较异,似又一变矣。变而至于登峰,翻引邢、杨两公以为合古,虽不妨土壤增高,然此安平君置卒上座而谬为恭敬也。
  注:
  [脱落荒率]:摆脱习气、蹊径,随意挥洒间,无不适意。
  [客秋]:即去秋,与今春相对。
  [翻引]句:盖石谷自言是作合于邢、杨二公。其意欲依傍古人,以抬身价,所谓借土壤而增高也。
  [安平君]句:安平君故事应出于史记,具体情况待查。
  南田以为石谷已登于峰,无须借重前人。
  
  又
  董宗伯尝称子久《秋山图》为宇内奇丽巨观。予未得见也。暇日偶在阳羡与石谷共商一峰法,觉含毫渲点之间,似有苍深浑古之色,倘所谓离形得似,绚烂之极,仍归自然耶?
  注;
  [董宗伯]:董其昌。
  [子久]:黄公望字;一峰,黄公望号。后人常以“浑厚华滋”四字评黄公望画,
  [离形得似]:似有形似,有神似。离形者,离其形似;得似者,得其神似。五代荆浩《笔法记》分别似于真,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分别形似与骨气,皆此意也。
  [绚烂之极,仍归自然]:苏轼有言曰:“绚烂之极,仍归平淡。”
  
  二十六.仿云西
  石谷橅云西竹石枯槎,灵趣蔼然,索玩无尽。
  注"
  [云西]:元画家曹知白.字贞素,号云西.
  
  二十七.题画
  A、曾从吴门观〈庐鸿草堂〉十二帧,其作树石渲点,正与此本相类。朴古之韵,逼真唐人,五代以下,无此风骨。
  B、壬子秋,予与石谷在杨氏水亭同观米海岳云山大帧。宋徽庙题帧首云:“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董宗伯鉴定为荆溪吴光禄所藏。吴氏有云起楼,盖以斯图得名也。石谷作此,如宗伯所云:“从岳阳楼观听仙人吹笛,一时凡尘顿尽。”故其下笔灵气郁蒸,与前此所图悬殊也。
  注:
  [宋徽庙]:宋徽宗赵佶,妙于书画,特长于翎毛写生,自谓:“万机馀暇,别无所好,惟好画耳。”
  
  C、古人用笔,极塞实处,愈见虚灵。今人布置一角,已见繁缛。虚处实,则通体皆灵,愈多处愈不厌玩,此可想见昔人惨淡经营之妙。
  注:
  南田尝论曰:“须疏处用疏,密处加密。”密处加密,虚处却实,亦如诗家之用险境。若能于极塞实见虚灵之意,是又透过一关矣。
  
  D、川濑氤氲之气,林岚苍翠之色,正须澄怀观道,静以求之。若徒索于毫素间者,离矣。
  注:
  [澄怀观道]:涤除胸中尘俗,体会天地自然大道。语见《宋书·隐逸传·宗炳》。
  此条言画者须修养其林泉之心,不可徒于笔墨技巧间求索。
  
  E、残叶乱泉,境极荒远。
  F、今人用心,在有笔墨处;古人用心,在无笔墨处。倘能于笔墨不到处,观古人用心,庶几可以拟议神明,进乎技矣。
  注:
  要于意与境上用心。
  
  G、黄鹤山樵一派,有赵元孟端,亦犹洪谷子之后有关同,北苑之后有巨然,痴翁后有马文璧也。
  
  二十八.房山
  房山神气鸥波。一峰犹以为不易及,后来学者,岂能涉其颠崖。
  注:
  [房山]:元画家高克恭,字彦敬,号房山(北京房山人)。色目族人。画宗米芾,与倪云林、方方壶(方从义)皆 在逸品。又与赵孟頫并称南赵北高,一台二妙(二人皆在尚书台)。 
  [神气]:犹相垒。
  此条言房山与鸥波(赵孟頫)相垒并称,即黄公望(一峰)亦言难及房山之妙,枉论后来学者。
  
  二十九.关同
  关同苍莽之气,惟乌目山人能得之。暇日戏橅,殊为畦径所束,未敢云撒手游行无碍也。
  [乌目山人]:王石谷。
  [畦径]:此处指关同画之路径规格。
  此条言己之橅关同,为关同规模面目所束缚,未能离形得似、自在抒写。"撒手游行"、“自在游行”为南田习用语,以庄子之“游”,示创作中自由境界。
  
  三十.题画
  纯是天真,非拟议可到,乃为逸品。当其驰毫点墨,曲折生趣百变,千古不能加,即万壑千崖、穷工极妍,有所不屑,此正倪迂所谓写胸中逸气也。徐子有旷览人外之致,王山人因以此帧聊供卧游。笔墨神契,遗象忘言,当自得之。
  注:
  此条评王石谷(王山人)赠徐子画,以为可当逸品。
  [纯是天真]:此论逸品。苏轼论书有言曰:“天真烂漫是吾师。”脱落畦径、规模牢笼,自在游行,是为“天真”。若拟议形迹、商略矩矱,则落牢笼,不得谓之逸品矣。
  [当其驰毫点墨]而下:评王石谷画。
  [倪迂所谓写胸中逸气]:倪云林《题自画墨竹》:“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似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辩为竹,真没奈览者何。”另参见第十四条B注。
  [卧游]:《宋书·隐逸传》记南宋宗炳曰:“(宗炳)善琴书,好山水,西陟荆巫,南登衡岳,因结宇衡山,怀尚平之志。以疾还江陵,叹曰:‘噫,老病俱至,名山恐难遍游。惟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凡所游历,皆图之于壁,坐卧向之。”后人遂以山水画为卧游之资,亦以玩赏山水画为卧游。
  
  三十一.题竹
  千顷琅玕,三间草阁,吾意中所有,愿与赏心共之。
  
  三十二.题石谷画册中(橅)痴翁一幅
  A、痴翁画,林壑位置、云烟渲晕,皆可学而至;笔墨之外,别有一种荒率苍莽之气,则不可学而至也。故学痴翁辄不得佳。臻斯境界,入此三昧者,惟娄东王奉常先生与虞山石谷子耳。
  注:
  题中疑夺一“橅”字,据义补。
  此条论黄公望画可学处(笔墨形迹)与不可学处(荒率苍莽之精神意韵)。明清人极重黄公望,且好仿古,动辄曰仿大痴,流风所至,几乎家家一峰,人人大痴。
  [王奉常]:王时敏,字逊之,号烟客,官至太常,因称王奉常,娄东人。王时敏少年时尝游董其昌门,画学黄公望,为清初四王之首,提携王石谷甚厚。
  
  B、密林大石,相为宾主;山外平原,归人一径。位置甚远,其运笔有唐人之风,觉王晋卿犹伤刻画。
  注:
  [宾主];图中景物间主次关系。
  [王晋卿]:王诜,字晋卿,尚英宗女蜀国公主,官驸马都卫,因称王都卫。王诜为北宋中期重要文人画家,与苏轼相善,兼精鉴赏,富收藏。《画继》曰:“(王诜)所画学李成,皴法以金绿为之,似古进观音宝陀山状。小景亦墨作平远,皆李成法也。”李成、王诜一派,犹带李思训一脉痕迹,米元章、董玄宰推重董源一脉,其视王晋卿,不免有伤于雕琢刻画之病。宋人论画,有板、刻、结三病之说(见郭熙《林泉高致》),米友仁谓王维画皆如刻画。此处所言“王晋卿犹伤刻画”,以余意度之,一谓其犹见谨细拘束,未能自在游行,二谓其金绿为皴,少笔墨苍润之气。
  
  C、偶一披玩,忽如置身荒崖邃谷、寂寞无人之境。树色离披,磵路盘折,景不盈尺,游目无穷,自非凝神独照,上接古人,得笔先之机,研象外之趣者,未易臻此。
  注:
  [笔先、象外]:笔墨景象背后之意韵。
  读此条可知南田生幽人高士情怀,亦可知夫古人赏玩山水之意趣所在。
  
  三十三.虞美人沃丹
  沃丹虞美人二种,昔人为之多不能佳。余略仿赵松雪,然赵亦以不私为似,余则以极似师其不似耳。
  注:
  [不似为似]:似与不似之争论,从来以久。唐白居易曰:“画无常工,以似为工。”五代荆浩《笔法记》曰,有似有真,不可以贵似求真。宋苏轼乐:“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所谓不似之似,乃非形似,而实神似。然又有人曰:“画传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董玄宰曰:“传神者必以形。”清人亦多有不满苏轼之说而嗤之为不能者。形似、神似如何相抵不相容,原亦有疑问。夫万物之形,得之于天,斯亦一自然也,何以有碍于神?禅家云清清翠竹、郁郁黄花。形神本一,不可离一为二。不似之似,离一为二矣。南田以极似为似,如此一转语,已见天机。
    
  三十四.自跋
  对客卷谈,退而伏枕。稍觉,随纸遣怀,蝴蝶纷纷,尚在毫末。
  注:不知何方俗客,令南田先生倦谈欲眠。
  [蝴蝶纷纷,尚在毫末]:盖言笔底犹带梦境。《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欤!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庄周欤?”
  
  三十五.题画册
  A、销暑为破格写意。意者,人人能见之,人人不能见也。
  B、余游长山,处处皆荒寒之色,绝似陆天游、赵善长。今思之,不能重游,画此以志昔者。
  
  三十六.子久
  子久以意为权衡,皴染相兼,用意入微,不可说,不可学。如太白云“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差可拟其象。
  注:
  [权衡]:依据。用皴用染,一以“意”衡其取舍,不拘于格制法规。
  [太白云]句:李白《三五七言》:“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此处用落叶乍聚旋散,寒鸦乍栖复惊,比拟其画中不可揣摩之变化,难以言传之意韵。
  
  三十七.论画
  春山如笑,夏山如怒,秋山如妆,冬山如睡。四(时)山之意,山不能言,人能言之。
  注:
  山水四时之景各不相同,郭熙《林泉高致》论之较详,曰:“真山水之云气,四时不同。春融冶,夏蓊郁,秋疏薄,冬黯淡。”又曰:“真山水之烟岚,四时不同。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又曰:“春山烟云连绵,人欣欣;夏山嘉木繁荫,人坦坦;秋山明净摇落,人肃肃;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欧阳修论画曰:“古人画意不画形。”以之移论山水,画者要能传山水四时不同意思,使观者览而得其意,知其为春为秋,为冬为夏。
  [夏山如怒]:“怒”字不之所出,亦不知所谓。
  
  三十八.春烟图
  A、春烟图似得造化之妙。初师大年,即落笔,觉大年胸次殊少此物,欲驾而上之,为天地留此云影。
  注:
  [大年]:宋宗室赵令穰,字大年,北宋中期重要山水画家,大略黄庭坚同时。
  《画继·赵大年》条:“(大年)雅有美才高行,读书能文……其所作多小轴,甚清丽。雪景类世所收王维笔,汀渚水鸟有江湖意,又学东坡作小山丛竹,思致颇佳。”
  [大年胸次]句:南田此处似乎大不以大年为意。山谷尝题大年画曰:“大年学东坡先生作小山丛竹,殊有思致,但竹石皆觉笔意柔嫩,盖年少喜其故也。使大年耆老,自当十倍于此。若更屏声色裘马,使胸中有数百卷书,便当不愧文与可矣。”又曰:“荒远闲暇亦有自得意处,比之古人,但少豪壮及余味耳。”山谷所论虽大年年少时所作,然南田之病诟,亦似非依空之谤也。
  案:南田于他处对赵大年又有极高评价(如第五十九则题大年《江山积素图》,以为王晋卿辈不及也。)。
  
  B、秋令人悲,又令人思。写秋者必得可悲可思之意,而后能写之。不然,不若听寒蝉与蟋蟀鸣也。
  注:
  此论写秋者要得秋意。所以下比于寒蝉、蟋蟀者,以寒蝉与蟋蟀之鸣,亦能起人悲思也。
  
  C、戊申春,余渡钱塘,游山阴,泛舟镜湖,探禹穴。其上有古柏盘曲,夭矫离奇。霜皮雪干,阅数百千年。因叹阳羡善卷《偃柏》已不可见,武侯庙前黛色参天,未识与巫峡雪山犹能同峙否?戏图此本,以发奇状。庶几黄鹤山樵之画桐、先香(山)翁之写报国松也。
  注:
  [阳羡善卷偃柏]:
  
  三十九.题石谷画。
  不落畦迳,谓之士气;不入时趋,谓之逸格。其创制风流,昉于二米,盛于元季,泛滥明初。称其笔墨,则以逸宕为上;咀其风味,则以幽澹为工。虽离方遁圆,而极妍尽态,故荡之以孤弦,和之以太羹,憩于阆风之上,泳于泬寥之野。
  注:
  此条论逸格。 传统论画,每以神、能、妙、逸,或妙、逸、神、能四品次第其高下。邓椿《画继·杂说·论远》述之曰:“自昔鉴赏家分品有三,曰神,曰妙,曰能。独唐朱景真撰《唐贤画录》,三品之外,更增逸品。其后黄休复作《益州名画记》,乃以逸为先,而神、妙、能次之。景真虽云逸格不拘常法,用表贤愚;然逸之高,岂得附于三品之末?未若休复首推之为当也。至徽宗皇帝专尚法度,乃以神、逸、妙、能为次。”黄休复而后,世论大率逸格为高,然究竟何为逸格,颇难定论。南田所论,可注意者有三端。其一,承前“不拘常法”之说,凡“不落畦迳”、“不入时趋”、“离方遁圆”,并“荡之以孤弦”等皆此谓也。其二,从笔墨、风味、境界情趣三方面论逸。其三,以二米为逸格之宗,以云林等元人为逸格之盛。
  [不落畦迳,为之士气]:董其昌尝曰:“绝去甜俗蹊径,乃为士气。”
  [太羹]:至羹,古人或以用于大祭之羹为太羹。此处犹指天羹。
  [阆风]:传说中一仙境。
  [泬廖]:屈赋《九辩》句:“泬廖兮天高而气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泬廖,旷荡空虚貌。
  
  四十.题石谷为王奉常烟客先生画册
  A、作画须有解衣盘礴、旁若无人意,然后化机在手、元气狼藉,不为先匠所拘,而游于法度之外。
  注:
  [解衣盘礴]:典出《庄子·田子方》:“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舔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旁若无人意,亦能于此故事中见出。喻解脱一切束缚,以天(人之天真自由状态)合天(自然流行之机)。
  
  B、予少时见画梅沙弥辄畏之,此正时俗谬习,王山人所怪叹者。今观模本,如睹司隶威仪,不觉爽然意消也。
  注:
  [画梅沙弥]:吴镇,号梅道人,梅花庵主,梅沙弥。梅沙弥画用墨,画面黑,并有鬼魅气,故世俗“畏”之。
  [司隶威仪]:严正之貌也。
  
  C、观其运思缠绵无间,飘渺无痕,寂焉寥焉,浩焉眇焉,尘滓尽矣,灵变极矣。一峰耶?石谷耶?对之将移我情。
  注:
  [一峰]:黄公望。
  [将移我情]:移,变动。感动我心,使脱出尘俗而至于飘渺寂寞之境。
  
  D、出入风雨,舒卷苍翠,橅崖范壑,曲折中机。雅有成风之技,乃致冥通之奇,可以【】泽神风,陶铸性器。
  注;
  [出入风雨,舒卷苍翠]:喻笔端如有造化,风雨之态,苍翠之意,随意变出。
  [成风之技]:《庄子·徐无鬼》:“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斫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斫之,盡堊而鼻不傷。”喻技艺超神入化。
  [冥通]:通于天地而与道合。
  [性器]:性,与情相对。得于天者为性,故性者,天正而为本。器,与道相对。有形者为器。性器,乃天然自正,不染尘垢之形、之身。  
  
  《<南田画跋>注疏》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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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南田画跋>注疏》(8)第三十二条题目中妄添一“橅”字。误。盖其所谓“石谷画册”,乃石谷收藏之画,非石谷所画也。“痴翁一幅”,是其藏画中痴翁一幅,非其所橅痴翁一幅也。
  2、《<南田画跋>注疏》(9)第三十九条补注“阆风”如下:
  [阆风]:《离骚》句曰:“朝吾将济白水兮,登阆风而緤马。”王逸注:“阆风,山名,在昆仑之上。” 后人常以阆风、阆苑为仙境。李商隐《玉山》:“玉山高与阆风齐,玉水清流不贮泥。”杜甫《夔州十绝句·之十》:“阆风玄圃与篷壶,中有高堂人间无。”南田亦以“阆风”为非人间之境,而喻其与天游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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