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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有介事地散步对无所事事的闲散汉子来说显然不够从容，对于他们来说，平铺直叙的生后简直太无意趣了。若都如梁实秋先生一般，出门之前先细细考量食饭与否、杖拄左右，出游远近，拒狗前后，獒犬应纳多少税款，竹杖被山路磨去几节，山间背上几段公案语录，香山居士行十二还是二十二诸如此类敬谢不敏的风雅韵事。公园里的过客至少要去掉五六成。风致这种东西毕竟是靠自然气度培养起来的，模仿实在强求不来。古时越国有一对邻居，东头的姑娘总是模仿西墙的姑娘散步时如何皱眉，如何捧心，如何叹息，觉着自己也变得美了，可是门前渐渐一个可观的异性也没有了。这就是模仿的坏处。当然，为免妇女权益组织对我的严正抗议，我也要义务贡献这么一个例子：一个北方地区的小伙子，当然我不是说西方哲学史里伯罗奔尼撒半岛以北有着漂亮的金色头发和蓝眼珠的迈锡尼人，而是来自老京城的燕国人，他听说赵国那儿的邯郸人散起步姿势十分优雅，就自费坐车去邯郸学习走路，学了半年，结果邯郸的散步没学会，京城的步法也忘光了，最后只能爬着回来。这则寓言虽然刻薄了点儿，但大意还是不错的。散步么，纯粹是个心意，怎么舒服就怎么走。当然了，为市容市貌着想，裸奔这路事还是少干点儿得好。从前田间埂里插上秧苗的时候，满眼都是其人的高粱秆儿，因此不识旧路的读书人只好低着头顺着小路走。苏格拉底就这么给学生出过一个题，让他们顺着田埂一直走，途中拈着自己觉着最大的麦穗回来，比较着最大的就及格了。这就是讨论有无成心。散步的时候最好不要摆上什么成心，就是四处走走，烦闷的心思即使挤不走，对着漫天的云光，终究也会淡漠一点儿，稀释一点儿，慢慢地好一点儿了。

当一个人溺于沉思或苦闷的时候，选择的休闲方式首要地就是散步。设想苦闷时无意识地散步，内心细密的人很容易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所见上。泰勒斯在散步的时候，整枚地球还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他在路上看星星，于是跌进了路边的泥坑。一个色雷斯女奴嘲笑他只看天上而不看地下，人们还据此认为哲学是无用的——当然这又扯远了。泰勒斯说他对人世间的事情没有太多兴趣，为了捍卫哲学的尊严，好吧或者直接说是他散步的正当性，他在春季出价将全雅典的橄榄榨油器租赁了下来（那个时候租金还很便宜），在当年橄榄大丰收的时候，又高价将机器租赁出去。这样他就赚了一大笔。他据此来证明散步的哲学家们不是无法获得财富与权威，只是他们对这些事情不敢兴趣罢了。可以设想记载这一则故事的亚里士多德是有私心的——他也是一个爱散步的人。他的学校虽然设在吕克昂太阳神庙，本人却非常喜欢带着学生们散步，并在散步中探讨个个令人痛苦不堪头皮发麻的哲学问题。联想到曾皙说的“莫春，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只能说东西方的苦闷可能是不同的，但苦闷着的哲学家一定都有同样的嗜好。引用率高到令人发指的哥尼斯堡趣谈也可以作为一则佐证。哥尼斯堡每天下午四点三十分都会依康德是否出门散步来矫正本镇的时钟，十余年来仅一次出错，那是因为康德在读《忏悔录》。这是哲学的陈迹，也是俗世的趣谈。

当然，为不破坏这种刻意轻松幽默的气氛，黔驴技穷的作者打算仅略微谈到沉重一点的部分。史铁生也常在地坛里散步，他散步很难用到脚，但是他依旧在地坛里慢慢推着轮椅。我们之前所提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思考宇宙，思考世界，他在思考明天吃什么，怎么活下来，这就诚恳得多。这个世界太大，太多痛苦难以跨越地域传递每个人的脑海之中，当人们没有钱的时候，没有腿的时候，人们所能想到的是什么呢？过去种种快意，是否还能在诸多不顺中谈笑风生呢？被迫思考这些问题的人所能享有的唯一的休闲方式，或许就是散步了。同样，纠结于忏悔的圣奥古斯丁也选择散步，他在无休止的流浪与苦苦思索教义的当口散步，最后写成了一部《忏悔录》。也因此，散步注定与一面思想上的种种苦乐为伍，既无偏见，又无解脱。当然，此种思索的答案，作为健全的人，我无权置喙，也偏题甚远。仅引一则佚事，以博一粲：

“支离疏者，颐隐子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卫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鍼解繲，足以餬口；鼓荚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夭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散步被认为最轻松的休闲方式，较为幽默的方法我以为应是捎带一撇诡笑的从容，蹑手蹑脚地推开后门，揣着小笔零用，作贼一般地溜去酒馆。英伦一则笑话说得极好：某先生外出散步，深夜方回，女主人已熟睡，钥匙遗失，某先生久敲门不应，灵机一动背来墙梯，正待翻入房间拿门匙，梯下一盏油灯飘至，一腔正统的伦敦西区口音言到：“先生，您请下楼和我走一趟”，苏格兰场的警官嗅觉果然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