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烟花散尽(2007-04-11 11:27:32)
| 分类:不听音乐的时候我空想 |
我倘以为所有的离别都是命中注定,则必有大群痴情辈按不住悲风秋月的性子,斥我太过无情。真是,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缘法这东西,出自虚妄而终要归于虚妄,徒劳一场,还不如不提——但释家的弟子却也好讲缘分。《笑傲江湖》中方生大师对令狐冲朗声直言佛门弟子只讲缘法,不信天命。这看似罗嗦,其实不然。天命者若绵亘长存,山野村夫如我等便不需耕辍,安心躺着等天上落烧饼好了。但若要讲缘法,就辛苦了芸芸众生。所谓前世种因,后世得果。这辈子遇着谁,爱着谁,恨着谁,全靠前世自己手办。虽然我们不能因此而改变此生的命势,但至少我们能早日还报,为后世留好退路——你看径自相识却结不出好果,本身就比“无情”更加摧人心肺。佛言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恚、求不得、五蕴俱盛。哪一苦是如我们等凡夫俗子能苦捱得脱的?如无广大智慧,慈苦心肠,修道者不免着相。苦行也好,双修也罢,所畏的无非是苦报,想早日修些福德。那还是盼着自己多享奢靡。商人么,贱买贵卖,蓄势而动也无非是这个道理。贪生怕死原是生灵本性,无须苛责,佛祖因知此而与须菩提长谈不休。但若爱智慧者盼多少年愿景而实质却无商人无二,真不知是智慧的悲哀还是人性的悲哀。
撇此不论,我们其实完全可以谈谈令人高兴的事情么。且说文人雅会,可以流觞曲水;才子佳人,大抵花前月下。今日日光固然可以极好,户外也可以莺飞草长,但若沾染上不如意的气息,则阳光明媚者全然成了讽刺。不如意者以离别为最。你看阳关折柳,还要婆婆妈妈多喝两杯;亭间摆宴,且待哭哭啼啼几声,看得旁人浑身难受。来与去本皆自由,赤条条来,自然赤条条去。此话本来不假,但谁敢在离别时笑颜以对,乃至于全不放心上?这样的好冤家不被乱棒打死只怕有污门风——若要遵从天道,则众人以为此人毫无良心;若要遵从人道,则不啻是对达观者莫大压抑。道理纵然浅显,体悟者却不多。能如阮籍般执命下棋转而吐血者本就势寡,如庄周般敲盆击瓮者就几无可寻了。烟花纵然放好,也只有片刻之功,哪怕倔上性来数以万计放得昼夜不息,却也总有告罄的时候。相聚固然不易,告别却也极难。当着满桌高朋,开口就是“汝何入裆”一类不入佳耳的话,打不死你我还拆不了你房么?
莫笑我良心全喂了狗,我一直以为尘间事莫不自有道理。你看诸君发身而育,自是亏欠了父母生育之恩,读书务农,也与周圜交接应酬。一身所学,漂泊江湖,正是膺了蒙学道理——人间世无论务农从商,任工尚武,都自有师承。我们因此总得相逢相识,相弃相厌。遇着谁是偶然事,但遇着个人则是必然。今日我不与你相识,难道明日你识不得与我相近的人么?作为个人,彼此相逢自然难与,但转念一想,不认识你前,我依旧活着,忘记你后,我还是活着。而我的位置,终究能有人填补上来。是谁不是谁于长久的时间而言,并无价值。我们之所以被铭记,无非是因为我们带来的价值,因而我们也被牢牢记住了。我若教授了你一个一生难忘的道理,你自然收益匪浅,想起我时便也是一阵耳根发红。反之亦然,否则人海茫茫,你怎能把随意排列的五官记上一辈子?我并不在意彼此都是符号与形象,我在意的无非只是这符号,这形象能带给人什么。我厌恶与人友善而只为了某一具体利害的禄蠹,那并不单是因为用完就踹的丑陋脾气,而更是浪费——一个人既然可贵,总有可贵之处。那可贵之处难道便只有家世才华?若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则阅世久者内容深邃,罢读不能。一本书且够我收益一生,读来一章就扔,非但是不爱书,简直就是不通世务的傻蛋了。这样的人,收之何用?
少时读书,见马列句法严苛,逻辑井然。心下顿时不喜,我个性桀骜,不爱之物不纳,不美之物不容。稍有逆意则勃然大怒。时闻字句不顺,便极尽嘲讽挪揶——可怜马老爷子没被少贬过。年长时才识昨日之非,马克思谈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莫不是利益关系。”这句读着实在冷冰冰硬邦邦,全无人情味儿可言。但想想,终究还是不错的。人生来便处于错综复杂的关系之中:父子,祖孙,师生,雇佣,周而复始,直进棺材,何时得回了自由?只是年少时爱意兴上的相投,以为和谐快乐就是利,年长时以实利为要,再不关注精神片刻。发身为人,欲望确计是少不了,又何必偏把欲望低俗以抬高自己——大抵只是欲望有别,风骨不同而已。我们不必做这字句上的文章,只须闭目想想,便知逻辑罗织。坦白承认,乃是以赤子之心仰天俯地,生以邀物。若能如此,何惧烟花散尽,两相不见?你所馈赠,我自拜领,你已实现了为友的价值,而我自然也与你友善,赠以全心。这终是假不了的。你看子张,子反,子琴户三人,倚树而歌,拊掌而歌,生死全不在心上。一人将死,二人围着唱歌——死其所哉,死其所哉。敢活得真实坦白,不去畏惧不做众人皆作事所带来恶果,不因此影响你我内心,才是做人根本的功夫。做着了,彼此交游以神不以形,才是做着人的根本。赤子之心么,又不是奶油布丁,说抢就抢得走的。你说是么?
且待你我慢慢行走,看烟花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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