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故人情(2006-04-01 17:50:47)
落
日
故
人
情
程海
由乡村住进城市后,我曾生出许多感慨。一是城市里“人最多,人最少”。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人不可谓不多,然而闲暇时要找一位能知心倾谈的人,却是少之又少。二是城市里“人最近,人最远”。住在鸽子笼般的楼房里,邻里可谓近在咫尺,然而“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隔漠和陌生全习惯性的写在各自的脸上。
人是需要朋友的。需要朋友就是需要寻求理解,寻求交流。尤其是老友,那更是岁月的活化石,怀旧的绝佳对象。坐在一起,如琢如磨,如切如磋,如兄如弟,如童如稚。逝去的岁月在回忆中回潮,可爱的往事在回忆中翻新。老友间的谈吐是生命的重新拆洗,重新焕发。那一种浓浓密密的温馨,只有老友才能对你生发出来。
唐乾元二年,杜甫被贬官出任华州司功参军,他从洛阳回华州,顺路去探访老友卫八处士,留下那首流传千古的诗篇《赠卫八处士》,其中有这么几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昔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昔别君未婚,驱儿忽成行。
前人曾这样评价此诗:“全诗无句不关人情之至”。
我在咸阳混了多年,好容易找到一位金姓朋友。此人搞收藏,好书画,亦爱文学。家里横七竖八摆满了各种藏品。半床书,半床被。被子经年不迭,大麻花般地拧在那里。且篷头垢面,三五天不洗一回脸。却爱物成痴,夜里常抱着所收藏的一方端砚或一块美玉,如同抱着妇人好女,酣甜入梦。
然而那里的邋遢和凌乱却有一种格外的魔力和温馨,常常能召唤我和许多朋友去那里聊天。甚至那里渐渐成了我和许多友人的复乐园。大家不拘形迹的歪在床上,椅子上,小板凳上,谈天说地,谈诗论文,东拉西扯,意趣横生。有一次竟聊了一个通夜,并让我留下了一首小诗:
相聚通宵话偏多,
三更星换五更月。
絮语渐次入禅境,
待晓诗客坐如佛。
但后来这位金姓朋友回了西安老家,半年也再难见一次。于是诸友竟像一群迷途的燕子,失去了友谊的回归之地,顿时似乎连日月都难熬了。于是隔几天便向他打电话,抱怨他远走高飞,忘了我们这一帮不知所措的老朋友。
这正应了《红楼梦》中的一句话:“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合久必分,月圆则亏,既然缘分已尽,那就只能在茫茫人海中另觅知己了。
忽有一天,一位二十年前的朋友打来电话,说是他近日有事来咸阳,想随便来看看我。我十分高兴,一面表示欢迎,一面迅速回忆起他当年的音容笑貌,并驰骋着热烈旺盛的想象力想象见面时的情景,还即时写下一首古体诗,以便来时赠他:
百劫历尽故人归,
两厢头白叹头白。
醺醺斗酒话年少,
最苦红颜唤不回。
但那位朋友后来并没有来,也许因为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