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喜事(2006-04-01 17:45:47)
红白喜事
程 海
死亡雅称大限,似乎是每个人终生的恐惧,面对事业的奋斗,面对繁衍(爱情)的奋斗,面对疾病的奋斗,其实说穿了都是为了反抗死亡的。
但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生命长途的最后一个音符,正如钢琴上一个永恒存在的音键,迟早总是要被弹响的。但当那一响真的很嘹亮地响起来的时候,未必就像鬼叫一样可怕,说不定还是来自天国的妙音呢!
由于死亡的体验是终极的体验,一种永远没有机会向别人诉说的体验,所以就成了最大的神秘。就像看不见底的深渊一样,会无休无止地逗引出种种揣测与种种恐惧。
然而我有幸体验过一次。那时我在乾师上学,某一日和两位同学去县城西边的老鸦嘴水库游泳。那两位从小在渭河边长大,水性极好。而我才刚刚学会游泳。水面碧绿如镜,光肚皮上面垂着女人长发似的柳条。先是在水面漂黄瓜,漂得十分惬意。但后来由于初夏的水温太低,我忽然两腿抽筋。于是拼命向那两位正在岸边休息的同学呼救。可他们却以为我是佯装胡闹,不但不理我,反而哈哈大笑。我在极端的愤怒和失望中急速下沉。然而呛水后并没有憋闷的感觉。大概是憋闷到了极限以至昏迷所以不觉得憋闷了。记忆中的此时此刻一片安宁甚至祥和。忽然觉得有人抓住我的手并向某个方向牵引我。但我猛然甩开了那人的手。也许是因为忽然记起有人说过溺水者为了活命会将救他的人也拖进水里淹死?也许是这无知无觉、无忧无虑、无苦无乐、美妙异常的死亡境界使我不愿返回?总之是义无返顾的重新投身碧波了。
等再次清醒后,我先看见自己呕吐的一大堆黄水,后又看见那两位无赖坐在我的身边哈哈大笑……
死而复生之后,却对死并不憎恨,反而觉得好玩。虽然那“好玩”对大数人只有一次。
这次是亲历,另一次是旁观。那是八十岁的父亲撒手人寰的最后时刻。
那最后的时刻,父亲躺在弟弟厦屋下的木板床上,虽然呼吸粗重,但容颜平静安详。当弟弟在他身边呼唤他的时候,还睁开眼响亮清晰地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弟弟忽然记起要为父亲剃头净须,便叫了邻居七爷做这件事。父亲喜爱秦腔,七爷也有同好,两人却是村里自乐班的成员。在自乐班里父亲的分工是钉(敲)勾锣,而敲鞭鼓的三伯敲铜锣的四伯都已经过世了。七爷一边替父亲理发,一边不无幽默地说:“快点儿走吧!敲鞭锣的敲铜锣的都在那边等着你去钉勾锣呢!”
父亲听到这句话后莞尔一笑。那笑容开心极了,也灿烂极了,甚至如儿童一般纯粹天真。这笑容使兄弟们也跟着笑了,不但没有悲伤反而滋生出一种喜庆的感觉。几分钟后父亲便溘然长逝。他是无疾而终的。他临终时我在一旁抱着他的躯体,觉得那躯体正在一寸一寸从头到脚往上僵硬和木质化。然而由七爷逗引出来的那丝笑容,却如同彩虹般地久久悬挂在他的唇角……
关于生死,历代哲学家文学家们说了无数句话写了无数本书,但农村人却最简约地概括为四个字:“红白喜事”,将生和死都归于喜事。由此可见劳动者是最达观最洒脱的一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