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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我们家》的时候。在达勒姆。

(2013-06-28 16:30:00)

写《我们家》的时候


写《我们家》的时候。在达勒姆。

刚到达勒姆的时候,租下的公寓里空无一物,每天倚着橱柜吃早饭,然后去学校图书馆。我的计划是:等网上订的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运到以后我就开始写小说。

小说的开头,是在之前的航班上想到的,记在了笔记本上,这句话是:“在爸爸的手机里,奶奶的名字是妈妈。”——我在空空如也的公寓里,对着窗户外面的一片小树林,把这句话来回读了好几遍,确认这就是我所要的开头。

家具送来之后,我便开始了写作。但这对于达勒姆的其他人是个无关紧要的秘密。人生之中第一次,我身边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在写作,关心我的写作,甚至,可以阅读我的作品。我带着好几本地方志去达勒姆,有郫县郫筒镇的,有郫县犀浦镇的,还有安德镇和红光镇的。有时候,下午下课了,我就坐在食堂外面的广场边,一边看地方志,一边在本子上整理小说的大纲——身边都是一些过分开朗的美国大学生,他们会忽然在草坪上合唱起来,或者跳舞——他们欢乐的样子让我想到自己的故乡,想到我十几岁时在故乡度过的岁月,简直是上辈子的平行世界。

我怀着深深的忧愁写《我们家》,在这所大学里人们礼貌地把这样的情绪称为Nostalgia 。我清楚地记得在一个下午,很是阳光明媚的时候,我写了小说第五章的开头:写的是故事里的那个平乐镇北门有一种销魂的凉拌兔丁,故事主角薛胜强年轻的时候多么爱吃那个兔丁,然后写镇上的四条街改造了,变样了,邻居街坊商贩都消失了,说“饮食的滋味一变,小镇的风云也变了”——我哭了起来,薛胜强的感伤是想念妓女红幺妹和骂脏话,我的感伤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写薛胜强的生活,写他转过街角骂一句狗日的,他踩的是都是我故乡的土地。或者说,我回忆中的故乡。

春季学期开学的时候,我去UNC给学生做了一个讲座,讲到了我在写的这个故事。有一个金发女孩问我说,在美国写中国的小镇故事是什么感觉。我说:亲爱的,有时候你要相信远距离恋爱会有奇迹——满教室的人都笑起来。面对着这些开朗,健康,漂亮,活泼的陌生人,我有一种羞耻,一种沉重,一种无法讲述的热爱,因此我无法准确描述《我们家》到底是什么,以及在达勒姆写我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像堆多米诺骨牌一样修建着《我们家》,从第一句到第二句,然后下一句,再下一句。作为一个小说家,每一次的写作都是我和故事中的人物互相陪伴的岁月。这一次尤其如此。在北卡州的小城达勒姆,薛胜强和我互相陪伴,他粗鲁,暴躁又忠诚,他是个怒目的罗汉;而我,我感伤,封闭,自我放逐在极端的孤独和冷漠中——我们,正像戏文中说的:好一对神仙伴侣。

写完《我们家》的时候正是夏天的开始,所有的学生都离开了达勒姆,要去旷野或海边度假。那一天,我变成了一个更加强壮健康的人,就像我的父老乡亲,每个都是吃着海椒和花椒长大。

 

颜歌于2013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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