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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的母亲和凝固的道德。

(2008-10-18 04: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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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我想把这篇文章写给父亲看,前两天,他打电话给我,说看到了我的博客,很担心我。我想跟你说:“爸爸,我真的会好的。”

 

 

死了的母亲和凝固的道德

母亲去世已经快四年了,我依然有一个毛病,就是常常会在想到她的时候一个人在房间里放声痛哭,因为母亲是秋天去世的,所以这个毛病每到十月就愈演愈烈。无论是父亲还是我的朋友,他们都对我说:“你应该放下来了。”但是我却放不下来,我用诗意的语言将之描绘为“我无法把母亲放在落满尘土的大地上”,这一意向和母亲去世前最后一刻我把她放到病床上映射了起来,终于成为我内心的一个依据。

我不能放下我的母亲,因为其他人已经忘记了她,我就是这样跟我自己说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开头会让我一想到就痛哭不已,这个开头是:“如果妈妈还活着……”

“如果妈妈还活着,我就不会这样;如果妈妈还活着,我就有一个家;如果妈妈还活着……”——这个句型终于成为一个我一想到就会崩溃的句型。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想到,其实如果妈妈还活着,事情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只是把儿童成长为成年人的压力转移到了这件事情上,并且将它审美化了。

今天晚上我和委员聊了一个小时,聊到了道德。“小说是道德悬置的领域。”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而且不用委员说,我也知道,我是一个道德感过于强烈的人。作为一个来自小镇,教师家庭出生的人,我强烈的道德感已经到了一个不得不解决的时候。道德是男权话语设置的,道德是公用的某一个判断人生幸福的标准,道德是人民群众的好朋友。但是,道德是艺术的敌人,纯艺术是邪恶的——请注意,邪恶一词并不带任何的道德判断。

如果我是一个具有天赋的艺术家,并且我像艺术家一样思考,那么道德就成为我的绊脚石,它成为我无法突破的一个瓶颈,成为作为写作者的我和作为生活着的我相互对接的一个障碍。

这几天我的烦恼来自于一个很简单问题,就是:我习惯的作为小说家的抽离的视角让我变得某种程度的冷漠了,我为此感到非常焦虑——实际上,这种焦虑完全是瞎扯淡,它就是道德跟我开的一个大玩笑,我是一个生来敏感的人,我的敏感和我的冷漠都是我作为小说家的天赋之一,如此而已。因此,我何以一边天才地冷漠着一边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担心我的内心会变得冷漠起来——事实是,我的内心不会变得冷漠,冷漠是我具有的一种艺术品质,而敏感同样是一种品质,至于善良,我经常说,善良就是平庸的表示,善良就是虚伪的表达,如此而已。发自内心的情感是不需要用善良来修辞和表达的。

我的道德审判来自我自己的教育背景,也讽刺地来自于我作为小说家的另一个品质:叙事。叙事包含着判断和虚构,我早就说过,我善于虚构自己的生活,信以为真,并且表演——本质上,我在一些时候,一些事情上的表现是因为我矫情又媚俗的表演欲——在这里,“情”和“俗”都是一个东西,这就是道德。因此,我的道德也同时来自于我的叙述,来自于我对叙事对象的一种假设,一种大众的道德的假设——因此真相是,作为一个天生的艺术家,或者以艺术为职业的人,我的内心是没有道德的,但是我在叙事中假装出有的样子,并且把我自己给忽悠进去了。

很深的夜里,我想到了母亲,想到了我一想到母亲就会哭的句型“如果妈妈还在……”,我之所以为了母亲不在而哭泣,是因为我认为我现在的某些状态,或者说是大多数状态是母亲所不认同的,在她的体系中是“坏”的,我忽然想到,我日复一日的对母亲的难以忘却,歇斯底里的哭泣,那些痛苦,并不全是来自对母亲的怀念,我甚至可以说大部分都不是,这个问题出在和我刚刚说的事情同一个地方,就是道德。

母亲作为一个死去的亲人成为了我心中权威道德判断的代言——她就是按照一套严格的道德体系来教育我长大的,因此她在我心中就是道德的化身——但是父亲可能不是,因为还活着的父亲随着我对他的了解和更多的平视接触,完成了去权威的过程——母亲没有,母亲在我的青春期死去的,母亲成为了永远的道德,因此在我想起母亲痛哭的时候,也是我为了我自己内心的道德批判痛苦的时候,这两者实际上是相伴相生甚至合二为一的。

在她死去的那一瞬间,她成为了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剑,一把来自媚俗的无时无刻不在鞭打我的肉身的剑,她成为了完美的道德的一个化身。因此我想到母亲,在想到母亲的时候痛彻心扉,难以自已地痛哭,我的悲伤与其说是关于她,不如说是关于我自己,我认为我让她失望了,我让道德失望了,这个时候,我那夜深人静时躬身自省的剧目总是会达到一个高潮。

在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关于母亲的一个回忆,那好像是在高中的有一天,母亲在我床边跟我聊表姐最近谈恋爱的事情,像每一个母亲一样,她很严肃地说:“如果以后你有了男朋友,千万要自重,不能跟人家发生关系。”——紧接着的这个细节是我在失去母亲的日子里经常对朋友讲到的,并且作为她非常可爱的一个证据,我的母亲像个小女孩一样抿着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过如果你实在喜欢他,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也是可以的。”

在这个深夜,我又想到了这个故事,我忽然笑了,这个故事不断的重复被我讲起终于具有了它本身的意义,它不是一个笑话,或者一个我的母亲是一个可爱的女人的证据,而成为了一种隐喻,一个道德本身对其的反讽和否定。

我相信如果我有时间和母亲多相处一些时候——不是作为女儿和母亲,或者说是两个好朋友那样,而是作为女人和女人一样,我的这些问题就不会等到现在才被解决,因为我的母亲并不是道德,我已经无从揣测她的人生了,但是她绝不是一个我现在所假设,并且日日在夜里谴责我自己的一个人,她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自由,无判断,纯艺术的。

以前有一个老教授对我说:“你教师家庭出生的背景最终会成为你的障碍。”还有杨黎每次喝醉了酒就要跟我说:“颜歌,你这个人就是假字害你一辈子!”——我明白他们的话,我一直知道道德感强烈是我的一个问题,但是今天我终于了解这个问题是如何渗入了我的生活,如何增加我的痛苦——如果说道德是一个潜入我内心的魔鬼,我终于发现了他到底是住在哪一个地方。

我想到这些就笑了,我今天给委员说我最近沉迷于叙事学,每天都看《虚构的权威》,好像只有叙事学能让我平静,因为叙事学是科学的,机械的,强加的,没有道德判断,没有意识形态的,具体的,不抽象的。

兰瑟在虚构的权威里,把叙事声音和女权或者弱势群体想要发出的声音二者偷换了概念,巧妙地接驳在了一起,我想说,这虚构的权威不但是男权,是某种女性作家被笼罩的话语叙事体系,它更是道德,道德是社会契约,是教化的一部分,是被叙述出来的一种价值体系,它和我作为个人的精神如何达到极致,达到完满,达到尽头,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知道在今天以后我还会不会一天天地晚上一想到母亲就痛哭,还会不会觉得我永远不会放下她来了,我对她的怀念是对母亲的怀念,对童年的怀念,对纯真的怀念,对现在的一些情况在母亲交给我的道德体系中是“不好”的一种深深的焦虑——但是这些都是假的,都是我自己虚构并且叙述出来的,在我一次次跟别人讲到我的母亲,她的死亡,我对她的想念时候,它最终成为了一种表扬,我不得不承认,它成为了我和自己戏耍的一个表演,如果我不承认它,我就会痛哭,如果我承认了它,我承认一切关于美好,幸福都是虚构,关于它的追求更是扯淡,我就只会莞尔一笑。

现在已经是十月十八号了,在零四年的这一天,我住在四川大学江安校区的校医院里输液,六个人的病房只有我一个人,我每天都在写日记,一直不停地写日记——这本来是我人生中迄今最灰暗的一段日子,我想到这个就会痛哭,但是就是这样的日子让我成为了现在的我,成为了这样我自己,那些过去的,“好的”,“热情的”,“听话的”,“纯真的”,并没有我所叙述出来的那样值得我怀念,在我内心深处,我是骄傲的,我的骄傲就是我在发现本真的我,我在和这样的我相处,我在过我在过的生活,我在通向最终死亡的路途上是坦然的。

颜歌于2008/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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