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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流浪狗》连载—10 (2008-02-29 12:23:31)
 

10

对于我的感觉,我已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好的感觉都不准,不好的感觉却灵验无比。前些日子我担心田鸿飞会来,虽然主人一再说他不会来,至少年底不会。我不能说是她在安慰我,也不是她判断的失误。我看得很清楚,那时她没料到事态发展得那么快。一天晚上,她跟田鸿飞两小时的窃窃私语后,入睡前就说他月底来。我大吃了一惊,故意不理她。

“别怕。”她试图摸我的尾巴。每次我生气时她就摸我的尾巴。我的尾巴不能摸,一摸就像猫族那样尾巴就翘起来了。主人知道我有这弱点,因此经常用这一招来化解我的情绪。

我故意瞪了她一眼,叫她不要管我。她笑了起来,一抱把我抱过去。“别怕,我们会给他租间屋的,他想都别想住我们这里。”她一边说,一边从前往后摸我的背,“小花,他说他就住我们这里,说在中间拉张帘子隔开。我当场就否决了。明天是周末,你陪我去给他找房吧。”

那时我心里在冷笑:“瞧,男人多会得进尺。他要进你房间时会挖空心思。拉什么帘子全都是假话,只要你答应了,半夜他就准会叫冷摸到你床上来。把我扔下床是小事。接下来他会扯这样那样的理由来达到目的。”

我真想叫主人要么干脆别理他,要么就把他租得离我们远点。莉莉看出了我的想法。这几个月来,她已能看出我那些表露明显的想法了。主人不善于观察别人,她看不出老板一天在想什么,也不知同事们背后怎么看她,可有时能看出我的想法。我告诉你们吧,这是因为我们狗跟人不同。不是说我们狗只一条直肠子而人类有大肠小肠盲肠,是说看问题没他们那么复杂。你比如说,我们看人全靠嗅觉和直觉。我已经说了,我直觉不到好事,但对坏事没问题。你们也许不知道,我们能闻出坏人身上的气味。每个坏蛋都会发出股怪味。人类也知道我们有这种特异功能,故而挑些高大的狗训练成警犬。这话听起来我们的功能像是他们训练出来的。事实上不是这回事。首先我们的嗅觉是天生的,其次我们追查坏人也是出于本能,我前面提到的大黄没有经过训练可就是把他的主人耳朵咬掉了。我想,之所以叫警犬而不叫犬警,还不是警察居功的表现!怎么说呢,莫说追捕查坏人时我们总打头炮,就是追时他们两腿也跑不过我们四条腿,更不要提他们没我们根本就闻不出坏人身上的怪味了。这怪味不但因人而异,还与所要干的坏事的程度有关。我就这么说吧,表面功夫做得越好的人,气味就越淡,就是我们闻也要费番功夫;至于他们人类的警察,不过是在我们追踪坏人时在后来给我们助威壮胆而已。

当时,主人看出了我的想法。“我们就给他在附近租一间吧,”主人说,“别的地方我也不熟悉。”她话都说到这份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现在能保住阵地就不错了。

第二天我们谈起要租房,到处旅游左脚有点跛的房东就说昨天才有一个人刚搬走现在正空着。虽然我心里十二个不愿意,但我们找了一圈都没合适的,只好接受只隔我们两个房间的那间。我用特有的方式表达了担心,可主人没注意我的表情,她只忙于打电话告诉田鸿飞叫他放心,房租的定金都给了,到时来住就行了。现在想来,我都觉得当时应该冲主人叫两声,提醒她要三思而行。

“是双人床吧。”田鸿飞问。

“是。房东说等你来了自己去挑。”

我听到从手机里传来满意的笑声。里面分明藏着奸计,可是莉莉怎么听不出啊!我发现自那晚的电话后,主人也不大听得进我的话了。第三天,主人上班后,我发现她的日记本添了这样一句话:“女人一旦爱上某个男人,她的世界就只有他了。”

这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本来相依为命的两个,为什么还要接受一个不可靠的男人呢?难道我们的缘分真的已尽?”

在那个时候,我真想出去走走。我想,或许是天天憋在巴掌大堆满杂物的房间憋出病了。那时,只有周末主人才有时间牵我去最近的公园遛遛。有段时间她回家后就牵我去出逛逛。但后来发生的两件事中止了这一活动。

出事那天,主人拖着脚步打开门,她还没进门就对我说:“花花,走,遛弯去。”遛弯是北京人晚饭后的习惯,就像他们成天拿两个核桃在手掌中转一样。

我当然高兴啦。你们也许会骂我狼心狗肺,主人累了一天居然还要她陪去遛弯。我告诉你吧,主人一直很愧疚她没时间好好陪我玩一玩。在她的日记中有篇标题是《在北京跟狗一起》的短文专门写跟我的一起的故事。她在文中说到她愧疚没照顾好我,一直都把我当狗看,还说她舍不得花钱去狗商场给我买狗食,最冷的时候也没给我买件狗装。我本来就是狗嘛,要是她把我当人看反而不好。再说了,我最讨厌狗装,我们狗族生来就长有毛还要什么狗衣服?还有更气的呢,每次主人牵着我去公园玩时,穿了一身新装的北京公狗们就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企图勾引我。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些狗杂种根本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尽在那里打情骂俏。有时,他们还要比谁对我抛的媚眼最多。

我们沿着护城河出发了。我跑几步就停上来等她。在等她的时候,我喜欢到处闻闻。我发现最近气温虽要暖了些,可是河边飘来的臭味也越来越重了。说句实话,主人和我都宁愿冷点也不想闻这股臭味。每次走到护城河边,主人总要提醒我:“别靠得太近了,惹得一身臭我就不要你了。”

我站着冲着河里叫。主人问:“叫什么叫?”后来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河面漂满了白肚死鱼。

“走走,别看,恶心死了。”主人催促我。

我们拐上了正施工去首都机场高速公路。这是块新大陆呢,我总算能找到块空地方畅跑一圈了。当然,这里也到处是人和狗。我们一进场他们就把目光投来,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没穿狗衣服。在他们看来,只有流浪狗才没衣服穿,可他们又明明看出了我跟莉莉的关系。我把我的听觉调到最灵敏的一档,听见几个遛弯的北京人和本地狗都在低声嘀咕:“这只狗这么瘦,而且又没衣服,再看那女孩,就知道是他们不是北京的。”他们说怎么说我我都能忍受,可有几只北京老母狗也叽里呱啦地评论我的主人莉莉。我当时可气坏了,冲到他们面前叫:“别狗眼看人好不好?我主人哪里得罪了你们?”

“这是谁家的狗,没事就不要放出来乱叫。”几个北京老婆子看着我的主人说。

“我的。”主人说。

“你看你,你的狗怎么冲着我们叫。”

“它没冲着你们叫,是冲着那几只老母狗叫。”

与此同时,旁边的几只老母狗也狗仗人势对我发威:“你一只外地来的野狗也敢在天子脚下撒野。”

“撒野倒不敢。”

“谅你也不敢。”一只呲牙咧嘴又肥又丑的北京老母狗说。

“你们看她那副模样,自以为在天子脚下撒过尿。”另一只说话声音尖刻的母狗说。其他的老母狗都哈哈大笑。

“嘿,不敢撒野就撒尿。”先前说话的那只最丑的老母狗又说,“你们这些流浪狗最让人嫌,一点教养也没有,以为这里是乡下,脚一抬对着电杆就开火。这里是北京,你们得注意点形象。就是你们这些乡下来的搞得我们现在都不能坐公交车了。”

一年前,人类对我们狗族能不能坐公车争论激烈。有人觉得决不能。有人觉得可以坐,但必须装在箱子里。有人考虑箱子占空间,说北京的公交车本就挤,现在人人拖个箱子,造成资源浪费,这伙人建议只要戴个口罩就行了。但没过多久,不少就把医生和狗等同起来,骂医生时就说:“这年头是个狗都可以戴口罩。”最终医生提出抗议,于是所有措施全都流产。这下那些没养狗的人高兴了,但本地狗都是我们,他们才不许再享受人类的现代化。

“别仗着是只北京狗,哪怕又老又丑,都以为比我们外地的高一等。”我说。

我的话太有杀伤力了。她气得汪汪大叫,扑上来想咬我。我轻松一闪,她就得一个饿狗扑屎。她倒在地上不起来,开始耍起赖来,还大哭大叫大骂。

“你们谁不尊敬老狗?”一只年轻的黑狗挤了进来叫道,“这是谁干的?”他问周围的老母狗。

“是她,就是这只流浪狗。”

年轻狗用恶狠狠眼光看着我,用他的大口对着我吼道:“哪来的野种,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我没惹她们,可她们全都骂我。”

“是她先骂。”北京狗众口一词。

“谁叫你们骂我的主人!”

“你看到吧,她的嘴有多硬,”她们煽动那只年轻力壮的本地狗,“你要教训教训她。”

你们要是以为那年轻黑狗不好意思跟欺负一只母狗,那就大错特错了。这狗娘养的才不管这一套呢。他咬了我一口,我也还了一嘴,接着我们撕咬起来。他把我踩在脚下肆意凌辱。我期盼我的主人来解围,可她也被几个北京的老婆子纠缠着脱不了身。我想,受到这种非人的凌辱还不如以死相拼,于是趁那狗日的不注意,我一口咬着他的生殖器。我毫不留情地咬断了,然后像吞一根香肠一样一口就吞下肚了。刚才还得意洋洋恣意撕咬我的家伙四腿一收,痛得滚到一旁在地上打滚,还边叫边喊:“痛死我了。我的命根子没了。我的命根啊。”

才刚还围成一圈看热闹的北京老母狗们都吓傻了。接着,跟我主人纠缠的那伙老婆子也过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用人话问周围的狗,于是北京狗们都叫起来。

“我问你们这些怎么回事?”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婆子拉了拉皮外大衣的衣角,放出多余的热气。她肥得只走几步都要出大汗。“准是这只狗干的。”她见我满身是血,看出了我就是这场决斗的参与者和胜利者。

那时,我得胜地站着,用轻蔑和挑战的目光逐个看北京狗。我每移到一只狗身上,她都要吓得抖一下,低下眼睛不敢跟我对视,要知道才刚她们还嚣张得身上的狗毛全冲起呢。

“打110叫警察来,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北京老婆子们都叫道。

警察很快就来了。巡逻的警官用不地道的北京话说:“你们不是说这里在打架吗?”

那些老婆子全有精神了,都指责我咬掉躺在地上的狗的那东西。警官十分不满地说:“搞半天才知道是一件狗咬狗事件。我看就此调解算了。”

“不能便宜她。”我不知她是说不能便宜我还是我的主人。

“你们说说那只小花狗究竟做了什么大不了的坏事吧。”

“大不了的?还大不了?这只狗把我家狗的那东西都咬掉了。”

“什么东西?”警官十分好奇。我看出他的心思,他在到处看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我怎么没发现。”

“什么东西?哼,你自己看那黑狗肚子底下少了什么东西。”又是那个肥婆。

“它把它吃了。”

“不能轻易就放过它。”

“要赔钱!”

一阵乱糟糟的叫嚷声大有控制要整个局势架式。

“队长,这事不能随便调解的。”队长的搭档嘀咕,“这些狗都有证。”

“你说怎么办!我们现在的任务还不够多吗?我可不想来管这狗事了。要管你来管!”

“要管你管!队长,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件事值得我们深思,这可以检验我们的工作是否做得位了。再说我们可以带回警局处理。”

“说到狗,这还是只流浪狗呢!”肥婆幸灾乐祸地揭发我。

“这狗是谁的?”说纯正北京话的警官问。

“我的。”莉莉说。

“狗证呢?”他又问。

“没带。放在家里了。”我的主人说,“一个人平时没事身上带个狗证件干什么。”

“干什么。”我发现队长的搭档喜欢重复别人的话。“你说干什么?没有狗证我怎么知道它是不是流浪狗?”接着他又问:“身份证呢?”

“也没带。”

“也没带。”他说,“那你办身份证用什么用?你住什么地方,我们今晚要查你的暂住证。”

我心里一紧,据我所知,主人根本就没打算要办暂住证。她倒不是可惜交那五块钱,她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在自己的祖国居然要办“暂住”证。你们看看,这就是典型的应届大学毕业生;要是她在社会多混些时日老练些平时就把暂住证办得好好的,现在哪有这么多麻烦。不过都怪我,要我不惹这身祸,他们也不会查主人的暂住证。可是,难道我就只吃主人的白食而不维持她的名誉吗?那我不成了只依靠别人赖皮狗?

我无助地看着主人,可她却满不在乎地说:“好,现在就去吗?”

“把她带回警局处理。”被称为队长的警官又开口了,然后示意我的主人上车,我也蹿上了车蹲在主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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