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某评曰:你写戏就写戏吧,平白在第4句就冒出了个“路上有个老妇人在渡头洗菜”的情景,太叫人吃惊了,我读到这里,连连惊讶!如此而已。
华丽缘
张爱玲
——这题目译成白话就是“一个行头考究的爱情故事”
下午一兩點鍾起演。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舞臺上有真的太陽,奇異地覺得非常感動。繡著一行行湖色仙鶴的大紅平金帳幔,那上面斜照著的陽光,的確是另一個年代的陽光。那繡花簾幕便也發出淡淡的腦油氣,沒有那些銷洋莊的假古董那麼乾淨。我想起上海我們家附近有個賣雜糧的北方鋪子。他們的面粉綠豆赤豆,有的裝在口袋裡,屜子裡,玻璃格子裡,也有的裝在大瓷瓶裡,白瓷上描著五彩武俠人物,瓶上安著亭亭的一個蓋,瓷蓋上包著老藍布沿邊(不知怎麼做上去的),裡面還襯著層棉花,使它不透氣。襯著這藍布墊子,這瓶就有了濃厚的人情味。這戲臺上布置的想必是個中產的仕宦人家的上房,但是房間裡一樣還可以放著這樣的瓶瓶罐罐,裡面裝著喂雀子的小米,或是糖蓮子。可以想象房間裡除了紅木家具屏風字畫之外還有馬桶在床背後。烏沈沈的垂著湘簾,然後還是滿房紅焰焰的太陽影子。仿佛是一個初夏的下午,在一個興旺的人家。
一個老生坐在正中的一把椅子上,已經唱了半天了。他對觀眾負有一種道德上的責任,生平所作所為都要有個交代。我雖聽不懂,總疑心他在忠君愛國之外也該說到賺錢養家的話,因為那唱腔十分平實。老生是個闊臉的女孩子所扮,雖然也掛著烏黑的一部大胡須,依舊濃裝艷抹,涂出一張紅粉大面。天氣雖在隆冬,看那臉色似乎香汗淫淫。他穿的一件敝舊的大紅金補服,完全消失在大紅背景裡——本來,他不過是小生的父親,一個淒慘的角色。
他把小生喚出來,吩咐他到姑母家去住一向,靜心讀書,衙門裡大約過於吵鬧。小生的白袍周身繡藍鶴,行頭果然光鮮。他進去打了個轉身,又換了件檸檬黃滿繡品藍花鳥的長衣,出門作客,拜見姑母。坐下來,便有人護惜地替他把後襟掀起來,高高搭在椅背上,臺下一直可以看見他後身大紅褲子的白褲腰與黑隱隱的汗衫。姑侄正在寒暄敘話,小姐上堂來參見母親,一看見公子有這般美貌,頓時把臉一呆,肩膀一聳,身子向後一縮,由拍板幫著腔,竟像是連了打兩個噎。然後她笑逐顏開,媚眼水靈靈地一個一個橫拋過來;情不自禁似的,把她豐厚的肩膀一抬一抬。得空向他定睛細看時,卻又吃驚,又打了兩個噎。觀眾噗嗤噗嗤笑聲不絕,都說:『怎這麼難看相的?』又道:『怎麼這班子裡的人一個個的面孔都這麼難看?』又批評:『腰身哪有這麼粗的?』我所了很覺刺耳,不免代她難過,這纔明白中國人所謂『拋頭露面』是怎麼一回事。其實這旦角生得也並不丑,厚墩墩的方圓臉,杏子眼,口鼻稍嫌笨重松懈了些;腮上倒是一對酒渦,粉荷色的面龐像是吹漲了又用指甲輕輕彈上兩彈而僥幸不破。頭發仿照時行式樣,額前堆了幾大堆;臉上也為了趨時,胭脂擦得淡淡的。身穿鵝黃對襟衫子,上繡紅牡丹,下面卻草草系一條舊白布裙。和小生的黃袍一比,便給他比下去了。一幕戲裡兩個主角同時穿黃,似乎是不智的,可是在那大紅背景之前,兩個人神光離合,一進一退,的確像兩條龍似的,又像是端午節鬧龍舟。
經老夫人介紹過了,表兄妹竟公然調起情來,一問一答,越挨越近。老夫人插身其間,兩手叉腰,歪著頭眱著他們,從這個臉上看到那個臉上。便不是『官家』,就是鄉下的種田人家,也決沒有這樣的局面。這老夫人若在京戲裡,無論如何對她總有相當的敬意的;紹興戲裡卻是比較任性的年青人的看法,很不喜歡她。天曉得,她沒有給他們多少阻礙,然而她還是被抹了白鼻子,披著一綹長發如同囚犯,腦後的頭發膠成一只尖翹的角,又像個顯靈的鬼;穿的一身污舊的大紅禮服也和椅帔差不多。
小姐回房,心事很重,坐著唱了一段,然後吩咐丫環到書房去問候表少爺。丫環猜到了小姐的心事,覺得她在中間傳話也擔著關系,似乎也感到為難,站在穿堂裡也有一段獨唱,表明自己的立場。那丫環長長的臉,有點凹。是所謂『鞍鞒臉』。頭發就是便裝,後面齊臻臻的剪短了,前面的鬢發裡安插著幾朵紅絹花,是內地的文明結婚裡女嬪相的打扮。她穿一身石青摹本緞襖褲,系一條湖綠腰帶,背後襯托著大紅帷幔,顯得身段極其伶俐。其實她的背有點駝,胸前勒著小緊身,只見心口頭微微墳起一塊。她立在舞臺的一角,全身都在陰影裡,惟有一線陽光從上面射下來。像個惺忪隨便的Spotlight,不端不正恰恰照在她肚腹上。她一手叉腰一手翹著蘭花手指,點住空中,一句句唱出來。紹興戲裡不論男女老少,一開口都是同一個腔調,在我看來也很應當。譬如珍·奧斯頓的小說,萬一要是要編成歌劇,我想如果用一個唱腔到底,一定可以有一種特殊的效果,用來表現十八世紀的英國鄉村,那平靜狹小的社會,裡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說起來莫不頭頭是道,可是永遠是那一套。紹興戲的社會是中國農村,可是不斷的有家裡人出去經商,趕考,做官,做師爺,『賺銅板』回來。紹興戲的歌聲永遠是一個少婦的聲音,江南那一帶的女人常有這種樣的:白油油的闊面頰,雖有滿臉橫肉的趨勢,人還是老實人;那一雙漆黑的小眼睛,略有點蝌蚪式,倒掛著,腰起人來卻又很大膽,手上戴著金戒指金鐲子,身上胖胖的像布店裡整匹的白布,聞著也有新布的氣味。生在從前,尤其在戲文裡,她大概很守婦道的,若在現在的上海杭州,她也可以在游藝場裡結識個把男朋友,背夫卷逃,報上登出『警告逃妻湯玉珍』的小廣告,限她三日內回家。但是無論在什麼情形下,她都理直氣壯,仿佛放開喉嚨就可以唱上這麼一段。板紮的拍子,末了拖上個慢悠悠的『噯——噯——噯!』雖是餘波,也絕不耍弄花巧,照樣直著喉嚨,唱完為止。那女人的聲音,對於心慌意亂的現代人是一粒定心丸,所以現在從都市到農村,處處風行著,那歌聲肉??地簡直可以用手捫上去。這時代的恐怖,仿佛看一張恐怖電影,觀眾在黑暗中牢牢握住這女人的手,使自己安心。
小生是俊秀的廣東式棗核臉,滿臉的疙瘩相,倒豎著一字長眉胭脂幾乎把整個的面龐都紅遍了。他看上去沒那女孩子成熟,可是無論是誰先起意的,這時候他顯得十分情急而又慌張。躲在她後面向她左端相,右端相,忍不住笑嘻嘻;待要躡腳掩上去一把抱住,卻又不敢。最後到底鼓起了勇氣把兩只手放在她肩上虛虛的一籠,她早已嚇得跳了起來,一看原來是表兄,連忙客氣地讓坐,大方地對談。古時候中國男女間的社交,沒有便罷,難得有的時候,原來也很像樣。中國原是個不可測的國度。小生一時被禮貌拘住了,也只得裝著好像表兄妹深夜相對是最普通的事。後來漸漸地言不及義起來,兩人站在臺前,只管把蝴蝶與花與雙飛鳥左一比右一比。公子一句話逼過來,小姐又一句話宕開去。觀眾對於文藝腔的調情不感興趣,漸漸噴有煩言。公子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便臉紅紅地把他領圈裡插著的一把摺扇抽出來,含笑在小姐臂上輕輕打一下。小姐慌忙把衫袖上撣兩彈,白了他一眼。許久,只是相持不下。
那布景拆下來原來是用它代表床帳。戲臺上打雜的兩手執著兩邊的竹竿,橕開的繡花幌子,在一旁伺候著。但看兩人調情到熱烈之際,那不懷好意的床帳便湧上前來。看樣子又像是不成功了,那張床便又悄然退了下去。我在臺下驚訝萬分——如果用在現代戲劇裡,豈不是最大膽的象征手法。
一唱一和,拖到不能再拖的時候,男人終於動手來拉了。女人便在鑼鼓聲中繞著臺飛跑,一個逃,一個追,花枝招展。觀眾到此方纔精神一振。那女孩子起初似乎是很前進,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卻也出她意料之外。她逃命似的,但終於被捉住。她心生一計,叫道:『噯呀,有人來了!』哄他回過頭去,把燈一口吹滅了,掙脫身跑到房間外面,一直跑到母親跟前,急得話也說不出,抖作一團。老夫人偏又糊涂得緊,只是閑閑坐著搖著扇子,問:『什麼事?』小姐吞吞吐吐半晌,和母親附耳說了一句隱語,她母親便用扇子敲了她一下,瞋道:『你這丫頭!表哥問你要什麼東西,還不給他就是了!』把她當個不懂禮貌的小孩子。她走出房門,芳心無主,彷徨了一會;頓時就像個涂脂抹粉穿紅著綠的胖孩子。掌燈回到自己房裡,表兄卻已經不在那裡了,她倒是一喜,連忙將燈臺放在地下,且去關門,上閂。一道一道的門都閂上了,表兄原來是躲在房裡,突然跳了出來。她吃了一嚇,拍拍胸脯,白了他一眼,但隨即一笑接著一笑,不盡的眼波向他流過去。兩人重新又站到原來的地位,酬唱起來。在這期間,那張床自又出現了,在左近一聳一聳的只是徘徊不去。
末了,小生並不是用強,而是提出了一宗有力的理由——我非常想曉得是什麼理由——小姐先還揚著臉唱著:『又好氣來,又好笑……』。經他一席話後便愁眉深鎖起來,唱道:『左也難來,右又難……』顯然是已經松了口氣。不一會,他便挽著她同入羅帳。她背後脖子根上有一塊肉肥敦敦的;一綹子細長的假發沿著背脊垂下來,那一條曲線可是不大好看。小生只把她的脖子一勾,兩人並排,同時把腰一彎,頭一低,便鑽到帳子裡去了。那可笑的一剎那很明顯地表示她們是兩個女孩子。
老夫人這時候卻又醒悟過來,覺得有些蹊蹺,獨自前來察看。敲敲門,叫『阿囡開門!』小姐顫聲叫母親等一等。老夫人道:『「母親」就「母親」,怎麼你「母母母母母」的——要謀殺我呀?』小姐不得已開了門放老夫人進來,自己卻堅決地向床前一站,扛著肩膀守住帳門,反手抓著帳子。老夫人查問起來,她只說:『看不得的!』老夫人一定要看,她竟和母親扭打,被母親推了一跤,她立刻爬起身來,又去死守著帳門;掙紮著,又是一跤摜得老遠。母親揭開帳子,小生在裡面順勢一個跌撲,跪在老夫人跟前,衣褶飄起來搭在頭上蓋住了臉。老夫人叫喊起來道:『嚇煞我了!這是什麼怪物?』小姐道:『所以我說看不得的呀。』老夫人把他的蓋頭扯掉,見是自己的內侄,當即大發雷霆。老夫人坐在椅上,小姐便倚在母親肩膀上撒嬌,笑嘻嘻的拉拉扯扯,屢次被母親甩脫了手。老夫人的生氣,也不像是家法森嚴,而是一個賭氣的女人,別過臉去噘著嘴,把人不瞅不睬。後來到底饒了他們,吩咐公子先回書房去讀書,婚事以後補辦。不料他們立刻就又黏纏在一起,笑吟吟對看,對唱,用肘彎互相擠一下。老夫人橫攔在裡面,愣起了眼睛,臉對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半晌,方纔罵罵咧咧的把他們趕散了。
這一幕鄉氣到極點。本來,不管說的是什麼大戶人家的故事,即使是皇宮內院,裡面的人還是他們自己人,照樣的做粗事,不過穿上了平金繡花的衣裳。我想民間戲劇最可愛的一點正在此:如同唐詩裡的『銀釧金釵來負水』,——是多麼華麗的人生。想必這是真的;現在是成了一種理想了。
戲往下做著:小生帶著兩個書僮回家去了,不知是不是去告訴父親央媒人來求親。路上經過一個廟,進去祝禱,便在廟中『驚艷』,看中了另一個小姐。那小姐纔一出場,觀眾便紛紛贊許道:『這個人末相貌好的!』『還是這個人好一點!』
『就只有這一個還……』以後始終不絕口地誇著『相貌好』『相貌好』。我想無論哪個城裡女人聽到這樣的批評總該有點心驚膽戰,因為曉得他們的標准,而且是非常狹隘苛刻的,毫無通融的餘地。這旦角矮矮的,生著個粉撲臉,櫻桃小口,端秀的鼻梁,腫腫的眼泡上輕輕抹了些胭脂。她在四鄉演出的時候大約聽慣了這樣的贊美,因此格外的矜持,如同慈禧太後的轎夫一樣穩重緩慢地抬著她的一張臉。她穿著玉色長襖,繡著兩叢寶藍色蘭花。小生這時候也換了淺藍色繡花袍子。這一幕又是男女主角同穿著淡藍,看著就像是燈光一變,幽幽的,是庵堂佛殿的空氣了,小姐燒過香,上轎回府。兩個書僮磕了頭起來,尋不見他家公子;他已經跟到她門上賣身投靠了。——他那表妹將來知道了,作何感想呢?大概她可以用不著擔懮的,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奉旨完婚的時候,自會一路娶過來,決不會漏掉她一個。從前的男人是沒有負心的必要的。
小生找了個媒婆介紹他上門。這媒婆一搖一擺,扇著個蒲扇,起初不肯薦他去,因為陌生人不知底細,禁不住他再三央告,畢竟還是把他賣進去了。臨走卻有許多囑咐,說:『相公當心!你在此新來乍到,只怕你過不慣這樣的日子,諸事務必留心;主人面前千萬小心在意,同事之間要和和氣氣。我過幾天再來看你!』那悲悲切切的口吻簡直使人詫異——從前人厚道,連這樣的關系裡都有親誼。小生得機會便將他的本意據實告訴一個丫環,丫環把小姐請出來,轉述給她聽。他便背剪著手面朝外站著,靜等她托以終身。這時候的戲劇性減少到不絕如縷。……
閔少奶奶抱著孩子來接我,我一直賴著不走。終於不得不站起身來一同擠出去。我看看這些觀眾——如此鮮明簡單的『淫戲』,而他們坐在那裡像個教會學校的懇親會。真是奇怪,沒有傳奇教師的影響,會有這樣無色彩的正經而愉快的集團。其中有貧有富,但幾乎一律穿著舊藍布罩袍。在這凋零的地方,但凡有一點東西就顯得是惡俗的賣弄,不怪他們對於鄉氣俗氣特別的避諱。有個老太太托人買布,買了件灰黑格子的,隱隱夾著點紅線,老太太便罵起來道:『把我當小孩呀?』把顏色歸於小孩,把故事歸於戲臺上。我忍不住想問:你們自己呢?我曉得他們也常有偷情,離異的事件,不見得有農村小說裡特別誇張用來調劑沈悶的原始的熱情,但也不見得規矩到這個地步。
劇場裡有個深目高鼻子的黑瘦婦人,架著鋼絲眼鏡,剪發,留得長長的擄到耳後,穿著深藍布罩袍——她是從什麼地方嫁到這村莊裡來的呢?簡直不能想象!——她欠起身子,親熱而又大方地和許多男人打招呼,跟著她的兒女稱呼他們『林伯伯!』『三新哥!』笑吟吟趕著他們說玩笑話。那些人無不停下來和她說笑一番,叫她『水根嫂』。男男女女都好得非凡。每人都是幾何學上的一個『點』——只有地位,沒有長度,寬度與厚度。整個的集會全是一點一點,虛線構成的圖畫;而我,雖然也和別人一樣地在厚棉袍外面罩著藍布長衫,卻是沒有地位,只有長度、闊度與厚度的一大塊,所以我非常窘,一路跌跌衝衝,踉踉嗆嗆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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