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笔八零——天黑黑(2008-05-28 22:54:51)
你见过真正的黑夜吗?
我敢说,如今生活在城市中的人,没见识过真实的黑夜,那种深入膏肓的黑,与瞳孔连成一片,无边无际。树木草石无一例外地遁入了虚空,它们或许离你很远,或许很近,或许魔鬼与你面对面而浑然不觉,或许白猫已从你的头顶掠过。你被看不见的夜风穿透,被远山上的点点星火勾引,你不知自己是抬头还是低头,是有形还是无形。空间消失了,只有时间的蔓延。
十岁之前似乎没有类似的印象。忽然,不知什么原因,也许是电力供应不足,或者城市耗尽了有限的能源,在我茫茫然打发童年时光的地方,开始了规律性的停电,大概每周三天,周一、三、五或二、四、六。人们不知所谓继续生活,带着愤慨的不以为然。于是黑夜呈现出它本来的面目,如同几千年前人们在无所事事的夜晚、在阴风怒号、虎啸猿啼的夜晚,所看见的黑夜的本来面目。眼睛弃权之后,耳朵、鼻子和肢体触觉格外敏感起来,为掠过感官的每一丝信息随意赋形,乃至有了鬼怪的幻影。黑暗让天空消隐,双脚成为仅有的触须,而大地变成唯一不动的实在。
无星无月。晚自习散了,我们三三两两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上要经过一座桥,很小的一座桥,我们把它叫做“大桥”。七点准时停电了。路灯全部熄灭,大桥上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候,远远的,不知到底有多远,一丛灯火在深黑色的糖浆里蠕游,仿佛舞台布景,距离感错乱了,大桥抽离两岸横摆过来,高速移动、纵向翻转、里应外合、乾坤颠倒。我们在向一个方向行走,却又往各个方向行走;往一个中心汇聚,又彼此分离开来。
黑灯瞎火,我们暂时进入了盲人的世界。收音机重新回到电视谮越的疆域,耳朵再次占领了眼睛篡位的领土。无数个黑灯的夜晚在评书中度过。在摇曳的烛光中,上古剑侠的武功扑朔迷离,而他们在黑暗的巷子里上下扑腾,一一出现在旧报纸裱糊的墙面的皱褶里。那些蔓延的纹路、分叉的细节、多角的阴影和模糊的文字,渐次连缀起来,声音变得遥远,容貌渐渐清晰,在呼之欲出的一刹那,忽然分崩成为破碎的地图,英雄缩成一个不起眼的黑点,躲在暗处张望,或者公然窜行于王法稀薄的陋巷。停电,让大脑陷入漫然的遐想,梦境从睡眠的前端倒流而出。
停电,让人们回到了现代之前,龟缩在古今的裂缝中,那里有两三个小时宽,横向延伸至无穷,不知多高。我们在这个无法测度的空间中瞧不见任何东西,只听到时间的流逝,和自己的呼吸。在电视黄袍加身,成为晚间生活的中心之前的若干千年,人们就这样揣度悠久的夜色,在无边的黑暗中消磨清醒与沉睡之间的几个小时。
蜡烛,现实生活中的点光源,两毛钱一根,有红白两种颜色,烛芯上涂着厚厚的硬蜡油,平时整齐地码放在柜子里。七点钟,正是它们出列迎宾、用兵一时的神圣时刻。一根,最多两根,放在铅皮的烛台上,摆放在红色炕桌的正中央。点蜡的过程是仪式性的,正如史前人类一代代传递着火种。烛火点亮,我们开始享受古代帝王一般摇曳的夜生活。蜡烛红色的白色的油在火苗下面漾啊漾,终于沿着光滑的身体倾注下来,在烛台上形成一颗柔润的扁圆形泪滴,表面慢慢暗淡慢慢结痂,最后化作一块中心凹陷的圆饼干。直到今天,黑暗仍然能够让我手指上冒出蜡油的气味。
磕磕绊绊地收拾了碗筷,大人们在烛光能够覆盖的地方闲扯,对庄稼收成、两伊战争和哈雷彗星做出斩钉截铁的安排,任由自己的智慧在火柴盒般玲珑的黑暗中大展拳脚。那些认真、散漫又荒唐的对话,一知半解的附和和反驳,令我记忆犹新的雾蒙蒙的场景,飘散于20年前某段时间平安的空气中,6000多个夜与昼的冲刷之下,人与物渐渐消失。
最黑的一个夜晚,我闻到同班的一对男女相拥走过,我凭嗅觉知道他们是谁跟谁。另一个夏天的晚上,我急急忙忙从家里回到黑暗的室外,想找回遗失在路上的钢笔,次日却发现被一个女孩拿走了,那时候是多么全心全意的渴望多跟她说两句话。暑假里,跑上十里路,为了去不停电的同学家看神雕侠侣的大结局,回家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土路泛着苍白的微光,我们用口诀提醒自己:“黑泥亮水白干道”,听说前几天一辆卡车翻到了大桥底下……
不断的停电,让人们开始不再惧怕没有光亮和信息的夜晚。的确,什么也没有失去,原来围海造田一样抢来的时间并不一定意味着额外的白昼和延伸的清醒,有时候,它甚至成为冗余惰性的收容所,让本该酝酿的睡眠情绪被各种发着光的电子物品侵蚀,颠倒了作息。古人的清醒和睡眠,只受制于太阳的权威。人不是江河,不能不舍昼夜的流淌,不是猫咪,不能大白天睡觉。电,和随着电而来的一切,已经成为一种负担、一种依赖、一种忘却。
2001年夏天,宿舍忽然停电了。习惯一下子被打破,人们纷纷走到室外,楼底下闹闹哄哄的。为了消磨这段没有电波的夜,我走下斜坡,在朦胧的暮色中周游因为停电而激活的街道,那是我最近一次体验长时间的晚间停电。从那以后就一直都有电了。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