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昆之忆
郭启宏
离开北昆还不到二十年,却有隔世之感。究竟什么原因,真说不上。是几度合作没有成功吗?鄙人此生不成功的事情多了去,大都船过水无痕,何以北昆三二事时或萦怀?想不清就不想,说不明就不说,好在属耗子,撂爪就忘,又属猪,记吃不记打,人能自嘲复解嘲,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我于六十年代初分配来京,市文化局又分配我去评剧院编剧,剧院领导叫我多看戏,于是,我来到位于鲜鱼口的大众剧场。那剧场归评剧院管,经理姓吕,老革命,无文化,正派人,自我介绍“两口吕”,剧场的坏小子笑话他的口音,把“吕”说成“驴”。吕头儿把我安排在一个小屋里,小屋在乐池外测,靠下场门一边,可坐二三人,我无亲友,便成“专座”。我是个用功的学生,把看戏当作功课,每天每的,吃完晚饭从白塔寺乘坐7路公车到前门,溜溜达达进了剧场。
剧场天天有戏看,周日还加日场,事后听知那时节正赶上开放“禁戏”,我可是饱了眼福了,北京的、外地的,京剧、评剧和其他地方戏……比如《马寡妇开店》自49年后就不再演了,偏让我这小南蛮子躬逢其盛。有次,一出折子戏让我为之一震,呀,唱腔那么好听,词藻那么华美!从未听过,又仿佛在哪里听过,梦里么?“此曲只应天上有”?我不由想起《红楼梦》里林黛玉读曲时的神情、薛宝钗观剧时的议论……剧场服务员小任笑着告诉我,是昆曲。我平生第一次听昆曲,醉了!
后来文化局派员到密云参加“社教”运动(那时还不叫“四清”),我受命当了工作队员。队里有广和剧场的邓经理,长安戏院的李经理,运动过后,我有机会到“广和”听京剧、到“长安”看昆曲了!唷,那时候“长安”很萧条,昆曲演出不多,我从不放过那不多的机会。我喜欢传统的折子,也喜欢新排的大戏,比如孟超的《李慧娘》、王昆仑王金陵父女的《晴雯》,尤其是后者,那些正值妙龄的小姑娘洪雪飞、董瑶琴、顾凤莉、乔燕和……在我眼里,都是大观园里的小精灵!彩云易散琉璃脆,“文革”前北昆解散,我为看不到昆曲而哀伤,真应上《红楼梦》里的那句话——“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北昆的老生演员祝孝纯与我友善,他藏有《晴雯》剧本,我跟他借阅,他慷慨赠予,那里的丽句、秀句、妙句、警句,我背得滚瓜烂熟,比如,“哎晴雯哪,你是那重伤落地离群雁,我是那,紧缚千层网底鱼”,“呀,细看来不是芙蓉,是含泪晴雯面”,“谁胆敢从石头缝里,冒出个硬芽儿,就活生生将它拔去”,等等,果真是临霜写毫端蕴秀,对月吟口角噙香!我有一个昆曲情结,只好用剧本消解那份思念。
“文革”中我的“十年一剑”是一部名叫《向阳商店》的评剧,想起来感慨良多。这部作品固然为我赢得微薄的声名,也同时耗费了我的青春才华;虽说创作思想不足效法,却又提供了难能可贵的别样经验。这是一种特殊而复杂的文艺现象。记得当时创作间歇时刻也曾想起昆曲,果真隔世,但我似乎并不灰心,仍然葆有一个美丽的梦,且无悔追梦。我对妻子说,终此生如不写出一部昆曲,我死不瞑目!她相信我的话,她对那个百分百的海市蜃楼,甚至怀有更大的信心,且多有鼓励,只是……我忖度她的内心也未必以为可行,那年代,满世界一出古装戏都没有!她心知肚明,但她从不泼冷水,连一点凉风都不吹,在那贫穷而又屈辱的日子里,她愿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好妇。许多年后,我创作昆曲《司马相如》,夜读《西京杂记》,读到“既而文君抱颈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贳酒!’遂相与谋……”内心无法平静,“抱颈而泣”四个字使我想起当年的困顿,不觉大恸,此古代人所谓牛衣对泣者也!
八十年代,机遇眷顾了我,北昆的大门为我敞开,便有了昆曲《南唐遗事》。那是1986年中秋,华北五省市自治区剧协研讨会在石家庄召开,其中剧本研讨一项,北京推荐的是我的《南唐遗事》。剧本初稿草于1985年,几番修改后才拿出来。五省市与会者对该剧本评价颇高,人艺名导演夏淳主动“请缨”,北昆领导当即拍板排演。事情进展迅速而顺利。不久后,《南》剧开排。我来到北昆排演场,仿佛一个历史性的大场面,脑海里猛然腾跃出李清照的词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大场面总会过去,小细节却偶或留下。有次,夏老排着排着,忽然来了灵感,他把我叫了过去:“小周后幽会时候害怕金缕鞋发出声响,提鞋光脚,很好呀,如果前面送鞋试鞋时候,给她来一段舞蹈,踩得铃声丁当作响,怎么样?”大家轰然叫好。“小郭你来四句词。”“好吧。”“现在就来!”夏老叫过作曲的陆放,“老陆作曲,一会儿就排。”我苦着脸,“啊?考我哪!”“你是才子嘛!”我只好硬着头皮当场涂鸦,还好,脑袋没让脸面出丑——“金缕鞋兮银铃铛/步钟鼓兮踏笙簧/人间兮天上/长袂飘举兮白云乡”。陆放谱曲,雪飞歌舞,在夏老的导演下,产生了那一小段别具风情又前后映照的戏。如今,夏老、陆老、雪飞均已作古,在场的似乎只有导演丛兆桓兄了,时耶?命耶?悲从中来。
我心里明晰,机遇不搞平均主义,何曾“补不足”,时常“奉有余”!道理很简单,机遇更看重良性循环。《南唐遗事》公演成功,引起轰动效应。有次,在首都剧场贵宾室,我遇到时任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主任的阮若琳,她很夸奖这出戏,问我想不想拍电视,我当然乐观其成,且希望拍成电视艺术片。当是时,我刚好调任北昆副院长,多少有点底气,北昆也好久没拍片子了,正是好节气。历经一段时间的磨合,电视片功德圆满,那年全国戏曲电视剧评奖,《南唐遗事》获得唯一的一等奖。听说拍片时候气氛特好,一片融融泄泄。制作中心那帮哥们姐们都喜欢上了昆曲,片子拍完大家都能哼上一段两段。电视艺术片《南唐遗事》也许可以说是我为北昆办的一件实事,办得还算漂亮,但仔细一想,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偶然,我不擅社交,倘不是阮大姐主动邀约,我怕是没有这个能力的,只能说是运气好,真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您不信我信。
《南》剧之外,值得一提的大概就是《村姑小姐》了。当时我只是感觉《南唐遗事》太过沉重,我以为戏剧不该承担过多的思想,这个载体何不负荷些轻松与快乐?于是我尝试着改编普希金的《村姑小姐》。这是一出轻喜剧,也有些“定向”的味道,打算到苏联交流演出(据说中国文化部与苏联文化部已经签了协定)。有意思的是,苏联驻华使馆文化参赞介绍说,普希金的作品里唯有《村姑小姐》尚未搬上舞台。让我们无意撞上了!不过,好运不再,赶上苏联解体,果真是“运去黄金失色”!
89年秋后,一个特殊的季节,我“奉命”离开北昆,感谢于是之和曹禺先生,人艺接纳了我,尽管当时懵懂,如今却很明白,看来似乎挫折,实际上是获益,甚至可以说,失去的——些须而已,得到的——浩大无穷。我想起多年前读过的《启功韵语》,那篇夫子自道的《自撰墓志铭》:“中学生,副教授……”令我感动,我尤其激赏其中“瘫趋左,派作右”两句,本来偏瘫的生理痛苦已经不堪言说,更何况划右后的心理折磨!孰知他这般道来,从从容容、轻轻淡淡、举重若轻、诙谐幽默,简直可以拈花微笑了!这是何等的境界,何等的胸襟,何等的功力,何等的手笔!我能如启功先生之洒脱么?
近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一种生活状态,不是读书,就是写作。当然,无论西单老屋,还是鲁谷新居,读写之外,也还练练字、游游泳、看看碟、上上网、听听音乐、沏沏工夫茶,再去饭店搓一顿,习惯成自然。这是西方曾经有过的“佳构剧”?是古希腊《俄狄浦斯》的“锁闭式”?是梅特林克所称的“默剧”,没有事件,没有动作,没有语言,只有丰富的心理活动?一如埃斯库罗斯戏里的面具,可以摆脱感官的支配,或如兰陵王破阵的“代面”,即便吓唬不了对方,也可以为自家壮胆。一切都远去了么?也还没有,譬如昆曲。
我始终未能忘情于昆曲。北昆舞台上当红的角儿,每有演出,都会请我观赏,我则风雨无阻,有几出折子是百看不厌的,诸如《刀会》、《夜奔》、《出塞》、《女弹》……可惜有些戏多年不演了,诸如文戏里的《狂鼓史》、武戏里的《雁荡山》。北昆成立45周年纪念演出,复演《南唐遗事》,听到那支【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我一阵兴奋,以为董瑶琴复出,后来得知歌者是董萍,此董非彼董,又一番欣喜,董萍可以乱真了!须知当年(87年?)香山评职称,我在评委会上放言,仅此一曲【破阵子】,董瑶琴便可评一级!一晃十多年,人生苦短,而昆曲代有才人出矣!
回首北昆,时而欢悦,时而悲怆,故友不言,新知常问,好端端的,为什么离开北昆?邱圆《虎囊弹》里一曲《寄生草》可以替我作答:“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人能随缘化,四海可为家,唯有一缕心音难放下,这就是昆曲!昆曲让你不由自主进入一个无可名状的“太空舱”,你自然而然感受到一种陶然的孤独,啊,不是无人共语,而是与天人神游,有若飞天,穿行于彩云之间,花雨之内,一如李清照的词意,“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