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生命

——我读戴月琴

郭启宏

一位名演员拜一位名画家为师，不为虚名，不为炒作，只为丰富自己的学养，这在演艺界并不多见。

我此生交往的圈子不小也不大，有那么几位，演戏是名家，笔下也画得。比如话剧界，我们剧院的苏民是，蓝天野是，不过这二位同时又是很有根底的人，他们原是北平国立艺专国画系和油画系的学生，画画也许可以说是重操旧业。戏曲行伍里，新凤霞的画如今已经名闻遐迩，不消说得；当年与新凤霞同为齐白石女弟子、后又接续师承拜在李苦禅门下的魏喜奎，几笔虾蟹也颇了得；略晚一些如侯少奎，墨洒毫挥，尤擅画钟馗；再往下数，有些不继了，寥寥矣，若晨星。前些日子，戴月琴忽来电话，说她要拜李滨声先生为师，专攻戏曲人物画，希望北京剧协作为主办单位之一出个名份。我以为这是大有益的事，又不劳剧协破费，便表了个态，同秘书长一商量，杨乾武也大赞许。我私心里略有一点担心，眼下戏曲圈拜师也众，而真教真学者又有凡几？这一对师徒，可得玩真的，别赶“时髦”。

拜师会那天，我还真的受感动了。原来戴月琴从小喜欢画画，兴趣不在唱戏之下，初习花鸟，尤喜葡萄。据她的师兄黄兆龙介绍，戴月琴有两大心愿，一是跟新凤霞学戏，一是拜一位画家为师。前一心愿早就实现了，圈里人无不称赞她们师徒俩儿一瓣心香，十分虔诚；后一心愿呢，倒是迁延了些岁月。说起来也是天缘凑巧，戴月琴主演汪曾祺、薛恩厚编剧的《狐仙小翠》时候，李滨声前来看戏，这位文武昆乱不挡的画家“票友”很欣赏小戴的表演，为她画了一幅戏曲人物画——“小翠蹴踘图”。小戴从此移情且醉心于戏曲人物画，觉得画戏曲人物如同画戏，比画花鸟更有兴致，很想把自己演过的戏都画下来。冥冥之中似有一种力量在拉近这对未来师徒的距离，他们同为北京市政协委员，又同在政协文史委员会，八年相处使小戴很自然地提出了拜师的要求。这小戴是个有心人，为了拜师，早已悄悄完成了学业上的准备，她到中国书画函授大学国画系修业，已届期满。

我应该是比较了解戴月琴的，二十年前，我们同在一个剧院，可惜不在同一个部门，说了解也泛泛，倒是我离开那个剧院之后，反多接触。前几年，有一次开会期间，小戴跟我要E-mail,希望我给她寄些文章，供她学习。这很使我惊讶，她有心攻读戏剧文学？会后不久，她先给我发来文稿，有发表过的，有待发表的。那时候，戏曲演员中使用电脑的人可谓凤毛麟角，这已经让我另眼相看了，更何况纸田墨稼，著书立说，更何况屈艳班香，韩潮苏海！小戴说，她不敢奢望成为文学家，只是希望能有多方面的学养，使自己的演艺能够再上一个台阶。我仔细拜读她那几十篇文章，大多是对戏曲艺术的探讨，偶及文学、音乐和美术。就文本所达到的成就而言，似乎尚无惊人之笔，而其勤奋好学分明跃然纸上，且大多是此中人语，你可以感受到一种“脉冲”，这个人将来会有新的创造。

最叫人感动的，戴月琴如今是大病初愈的人。她去年得了一场大病，那是人皆闻之色变的歹症候，到医院做了手术，又在小汤山化疗了好长一段时间。以我切身的体验，中年以后经大灾大难而犹健在者，心胸多有变化，大致都往平和、豁达上演进，人生的感悟造就境界的飞升。据文史委的领导介绍，戴月琴在化疗期间还时常为病友演唱，问她为什么，她说她要用乐观的精神鼓舞大家战胜病魔。按一般人的逻辑，大病后的戴月琴可以谢绝舞台了，还折腾什么？健康第一嘛！但她没有就此却步，偏是更上层楼，她学画，学写作，甚至学文学、音乐，都是为了将来更好地演戏。我很为戴月琴高兴，她以中国书画函授大学国画系修业期满，为拜师做了学业上的准备；她更以性度恢廓、乐观进取的道德修养，为拜师做了品格上的准备。

我必须谈及李滨声先生，尽管我与先生缘分尚浅。滨声先生大名早著，博学多才，美术而外，更有多方面才能，人皆尽知，无须小子置喙；我尤其佩服先生旷达的精神，先生57年罹难，能得健旺至今，本身便是明证，而许多人一时纷谢，活不到今日，这大致也与心态有关，两相比较，岂非先生得益于旷达之人生态度欤？我以为月琴拜师学画，要紧处在乎境界，而境界之由来，岂独笔墨之挥洒耶？

古人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又道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不敢企望中国能出一位超越李滨声的大画家戴月琴，但我似乎可以期许一种齐白石、新凤霞式的师徒的再现。五十年代，新凤霞拜齐白石为师，人们传为美谈，只当作一段佳话；有谁想到半个世纪过去，后来人在争购已故名家新凤霞的画作？新凤霞是戴月琴的师父，戴月琴是新派的继承人，这种期许应该是切合实际的。

我早年间读过美国小说家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那篇小说描写了冰天雪地中人与狼的殊死搏斗，不是狼死人活，就是狼活人死，我的心被震撼了，我感受到的是一种强烈的生命意识，能活下去就是英雄。据称，列宁一生喜欢这篇小说，弥留之际还让妻子克鲁普斯卡娅为他朗读，他终竟在朗读声中溘然长逝。《热爱生命》的动人之处在于对人的生命力的慷慨的颂扬。戴月琴大病之后境界为之一变，能得继续开拓学养领域，竞竞于学问的追求，她以另一种方式表达了对生命的热爱，这种顽强的生命意识令我为之感动。我又想起古诗文中的名句，诸如曹操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苏轼的“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时论每斥为消沉语，殊不知此乃强者对生命存在形式的赞歌，惟珍爱生命者方作得此警策，换句话说，正因为人生短暂，更应该珍惜生命的分分秒秒，试看曹苏的人生态度，是何等的进取与旷达！戴月琴早已是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自是荣誉的红袍加身，但我以为那些毕竟是身外之物，轻重由之，而这种生命不止学问不息的顽强的生命意识，才是最足珍贵的。

戴月琴拜师学画，正该这般儿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