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谷文月侃戏
郭启宏
(一)
去年,全国都市评剧票友大赛,我应邀当了评委。闹热之际,偏生出几多感慨。比如,参赛票友清唱曲目大多是传统戏,半个世纪以来创编的大量剧目难得有人垂青,我们应该怎样看待这种审美选择?就风格而言,新(凤霞)派剧目独占鳌头,这是偶然还是必然?我带着问题移樽就教,邻座是谷文月,新派传人中的大姐大。
谷文月想了想说,票友们遴选曲目,是自发的群体行为,没有行政的指令,只有自然的筛汰。我说,对极了,大量新编的戏不受票友青睐,是新编剧目工作存在着误区,误区之一是对本剧种的优势和局限缺乏认真的研究。你看成兆才笔下的《杜十娘》,整个儿成了北方姑娘了!“凉水浇头怀抱冰”是她的悲,“杀了人的天”是她的恨,再看那泼辣的表演,咬牙跺脚,切齿怒骂,活脱脱一个抢地呼天的形象,这才叫评剧!谷文月笑了,她说,人物敢作敢为,表演上大喜大悲,是评剧的本色!比如《花为媒》张五可自夸一段唱,她夸自己长得如何如何美,为的是骂对方瞎了眼不辨美丑,直抒胸臆,何等的痛快淋漓!谷文月的话使我想起北朝民歌,我说,北歌中“女儿自言好,故入郎君怀”、“天生男女共一处,愿得两个成翁妪”,以及“欲来不来早语我”、“老女不嫁,蹋地呼天”等等,较之南歌的温软婉约,确实大异其趣啊!
谷文月连连点头说,反过来看,这次大赛有个《盗仙草》落选了,武打本不是评剧的长项嘛,“水乡三月”也落选了,那是唱段太短,不够长度,显不出评剧演唱的特点啊!我问她,这次参赛曲目何以新派多而白派少?她迟疑了一下,大概是白派难学难唱吧?当然,新派要唱好也不容易!我又问,为什么老生腔里票友爱唱《朱痕记》的“望坟台”?她说,那是魏(荣元)老师的腔创得漂亮!你别看那词很白,还罗嗦,可它能激发情绪,词激发腔,主要是激发创腔者的情绪,在实际创腔过程中,情绪第一,词反而退居次要地位,特别是对文化水平不高的老艺人更是这样。《朱痕记》那段“望坟台”,反调慢板,加碰钟,弦阴着点,那段唱绝对漂亮!我想起一段长时间以来高蹈于中国评剧院的一种说法,即所谓“评剧万能论”,认为评剧什么都演得,既演得市井,也演得上层,既演得“三小”,也演得袍带,既演得工农兵,也演得科学家。这种说法不仅无视一个剧种的局限,同时也使这个剧种的优势得不到发挥,用梨园界的行话,叫“找不到扮相”,这种乍听来是抬高评剧的溢美之词,实际上是极为有害的妨碍评剧发展的谬说。这类谬说的误导,肯定束缚了魏荣元们的创造!
与谷文月侃戏,能引发思考。
(二)
谈起谷文月,不能不想起赵丽蓉。天生赵丽蓉,一个一流的好演员!倘若守望在评剧院,她永远是一个陪衬角儿的“硬里子”!演艺圈也只能说,她捧红了一个又一个!
人生一世,机遇最为重要。你说是明珠迟早总要放光么?问题就出在迟早二字!迟,迟到什么时候?人生最好光景也就几十年,演员更短,迟个十年八年,不行时不当令了,再闹个“寡人有疾”,还放什么光?谷文月曾经坎坷了一阵子。早年间中国评剧院招收学员班,她没考上,难免伤心,没多久,却考上了北京戏校,毕业后因为成绩优秀又分配到了中国评剧院;时逢“文革”,演戏的机会很少,好不容易有一出《向阳商店》,偏偏到了最后关头,她落选了,当然遗憾,没多久,却又在《智取威虎山》里演上小常宝,小荷露了尖尖角!“文革”结束,一切重来,谷文月从头开始。她毕竟幸运,在她行时当令时候,遇上了赵丽蓉,一出《杨三姐告状》,谷文月誉满天下。
当时,中国评剧院恢复《杨三姐告状》的呼声很高,新凤霞身体垮了,谁来?幸运之星这次没有犹豫,准准地照在谷文月头上!赵丽蓉乐意再次陪衬红花,果真又捧红了一个角儿。这娘儿俩搭档从剧场唱到银幕,剧场演了3000多场,银幕遍及天涯海角。媒体宣传这位梅花奖得主如何刻苦努力,而她自己则感激地说,我是老一辈艺术家扶植起来的!说起扶植,果然不假。除了新凤霞、赵丽蓉,还有喜彩莲、魏荣元、花月仙、王景明,还有蒙师喜彩雯,真可谓“转益多师”。
在评剧发展史上,未有新(凤霞)派之前的一段时间里,评剧差不多是白(玉霜)派和喜(彩莲)派的天下。喜门三姐妹喜彩春、喜彩莲、喜彩雯俱是著名艺人,能够荆木特立、开宗衍派的是喜彩莲。三姐妹演唱风格颇相近,而大姐喜彩春受“大口落子”的影响较深,小妹喜彩雯又未能打造出自家品牌,喜派一出,大姐小妹都聚拢来,实力大增。谷文月在北京戏校学戏,便拜在喜派门下,蒙师便是喜彩雯。谷文月说,喜派特色干、脆、清、透,学戏以喜派扎基础是最好的。由喜彩雯引领入门,谷文月打下了扎实的基本功。令谷文月喜出望外的是新凤霞与喜彩雯原是好朋友,谷文月由是认识了新凤霞,后来又拜新凤霞为师,成了新凤霞的入室弟子、第一个传人。
谷文月从不回避自己的命运,无论幸或不幸。
(三)
谷文月喜欢谈她在唱腔上的见解。她时常引用梅兰芳先生的这两句话,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她说,流派生死之间只差分毫!
作为新凤霞的第一个传人,谷文月把几乎所有新派戏都学了下来。她排演了《杨三姐告状》、《花为媒》等名剧,也排演了《祥林嫂》、《三看御妹》等新派剧,为的是继承。谷文月深知,自身的条件与新凤霞不同,改变自己去适应老师是行不通的,必须学其神而亡其形。她说,凤霞老师是中低音,她的吐字归韵采用鼻音共鸣,疙瘩腔里吸收了天津时调,唱来甜润、俏丽;我是中高音,又从刘权、王家祥老师学了三年声乐,我可以把声乐共鸣和评剧的板、字、气、腔结合起来。还有,凤霞老师还有些唐山音,我全部北京音。这样,我便从自身的情况出发来学新派了!
我问,当初你学的是喜派呀……她说,正因为当初学的是喜派,风格才出现了变化,我是在新派里吸收了喜派!在一些新编的戏里,我尝试着我的创造。比如,《银河湾》里,我用了无伴奏清板,《水冰心抗婚》里用了慢蜻蜓调,等等。
我曾经在中国评剧院工作多年,对评剧音乐略知一二,但远远够不上行家里手,我自然不敢随便评论她新制的唱腔,作为编剧,我只是喜欢她的演唱。我不谈音乐唱腔,悄然转换了话题。
我说,当年我写《向阳商店》,差点和你合作。她听后长叹一声,似乎很惋惜,这辈子一大遗憾,就是没能演上你写的戏!她接着催促说,你赶紧写一出吧!我无奈地笑着,我曾经说过,转轨了,不再写评剧了。她当然知道我在八十年代离开评剧院前的那段“苦难的历程”,她说,情况都变了嘛!
我和她时不时有机会见面,因为北京剧协时不时有活动。见面之际她不谈唱腔,时或一问,写了吗?她知道我没有写的,似乎只想听我怎么回答,然后嫣然一笑。有一次,我给了她一个意外,喂,有一个好本子,对你的路。她半信半疑,真的吗?我告诉她,河北赵德平的剧本《红旗袍》,很好。她感谢我的热心。在赵德平的盛情邀请下,我陪她去了一趟大厂。记得那天中午餐桌上十分丰盛,荤素兼备,赵德平话匣子一开,尽是绝妙段子,大家聊得痛快,物质精神两不误。我满以为事情有谱了,谁知半年后问及,竟然没了下文,《红旗袍》杳如黄鹤!
此后,我每因才疏笔秃,提供不了剧本;而不知乍的,谷文月也未见有新戏上演。她说,没有好本子啊!不知不觉,我似乎多了一份责任——帮她找本子,而能让我看中的本子确实很少,即便有了成兆才式的“地文书”,又未必对路,比如,都说豫剧《程婴救孤》好,你能让她演程婴?她倒是看得破,想得开,并不急于求成。一俟本子到手,便请我就位“编外参谋”。近期她主演《刘巧儿新传》,受到各界好评,追本溯源,就有我这“编外参谋”的微劳,换言之,她当初颇有些犹豫,问道于我,是我鼓动她接了这活儿。
谷文月,还有刘萍、戴月琴,她们是中国评剧院流派艺术当之无愧的传人,她们写下评剧发展史上极其光辉的一章,这一章的题目叫做:承先启后。近些年来,评剧舞台上鲜见她们的音容笑貌,我总觉得她们“抽身”过早,我想,倘有好本子,尤其是合适的角色,她们还会在评剧舞台上大放光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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