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札記六則

1 區別

紫丁香比白丁香開得早，香氣也更濃郁。記得南半球的紫丁香花瓣巨大，擲地有聲，味道凶悍，走在校園裡聞到，常感覺憑空被春天打了一拳。但 白丁香是不一樣的，它纖弱、敏銳，香氣猶疑，花期短暫，非常容易疲倦。它清晨綻開，傍晚便有了黃邊，一場微小的風也會把它吹落滿地，更無論雨。它有心髒型 的葉子，初生時嫩綠，隨後變成濃綠。在夏風裡舞蹈的白丁香樹葉總使我想要點燃一支煙。
走出童年的院落後我沒有再仔細聞過一朵白丁香。但我尋找它，每個春天我等它，牽掛它。我看到它才會對春天的來到放心，其他的花我可以不認識了。

2  惡毒的機械

從 很早以前便敬服那些人。他們竟敢在大街上使用大聲匯報身高體重的機器，當方圓五十米以內的人們聽完他們的數據，以及“您的體型偏瘦，請加強營養”或“您的 體型偏胖，請注意飲食”時，他們走下機器的時候臉上非常得意。認為不可理喻。擬制造一個機器，客戶投入五毛硬幣後，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您很肥，別在此地現 眼，請回家去哭”。

3   惡毒的交通規則

驅車上路，偶爾非常情緒化。想全速對著人群撞過去，開窗，放最裝逼的音樂，制造意識形 態車禍。一次也沒實施過，看到老弱病殘孕要避讓。眼神迷惘的外來人避讓。美女避讓。驕傲地用山寨手機播放音樂的游俠避讓。送外賣的自行車摩托車避讓。交警 和電線桿子避讓。貓狗恐龍避讓。夾雜塑料袋的風避讓。唯有見到滿腦肥腸，提著公文袋，西裝革履，臉上寫滿GDP的商務男女必然沖過去──沖過去然後剎車。

4  惡毒的聯想

陪 小朋友去看3D動畫片《怪獸大戰外星人》。看配音版，發現音配得十分賣力，有意加入諸多流行段子如“我頂”“不差錢”，取媚於觀眾取得笨拙可喜，仿佛收到 鄙俗手機短信，仿佛看春晚，智商優越感悠然而生。又看到其中女權意識爆滿，女主角蘇珊後來自願變身為女巨人泰坦尼亞──仙境的皇後，可惜是個天寡婦──影 片裡沒有與其匹配的異形，唯一尺寸相當的弱智蟲子最後還羽化成一只大蝴蝶，塗睫毛膏的。深深為她的性福感慨，想到米蘭昆德拉寫托馬斯醫生夢到游泳池邊的巨 大女人，“陰毛濃郁”，嚴重地勃起，夢遺。隨後發現自己坐在一堆學齡前兒童中想“陰毛濃郁”和夢遺，不覺開心以及。

5  世界之王

小區地下車庫外一群大媽，每晚圍圈踢毽子，表情嚴重，不苟言笑，好像參與政治協商會議，日日如此，風雨不改。讓人對國家的前途充滿信心。江湖酒吧南側某商會門口，又一群大媽，我欲停車時必攜雙卡錄音機練習秧歌，對欲停車者怒目而視，惡語相加。讓人對我的前途充滿同情心。
又，在午後的長安街上見到一中年男子，穿雙排扣風衣，腰帶緊扣，毛料西褲，高幫皮鞋，禮帽，胯下一二八男車，騎著騎著直起腰來，兩手撒把，張開雙臂迎春風，貌享受，緩緩游過建國門橋。
讓人對世界充滿耐心。

6  飲馬黃河岸

“我愛你”。“我希望永遠愛你”。這兩句是相互關照的一對美好願望，夾在初初解封的河水中流過戈壁。黃昏，煮了一天的太陽終於成熟，紅而圓，照著桃花和雲彩遠去。聽到的人是河邊飲水的馬，飲一口，通體透明，輕輕搖下尾巴。
縱雖善無征亦無妨。縱逝去亦無妨。

08/04/09 BeiJ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