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秘密
卡车突然迎面而来,她在十字路口紧急煞车──
前一秒,他挂断她的电话,说:“离婚就离婚!”
三十分钟前,她和他起了口角,为了一点家常小事。他说:“我不会做家务的,结婚前妳早知道了。我也没有要求妳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可以就行了。”
她气了:“你这样说很不负责!难道你喜欢住在狗窝里吗?我也很累,下班了还要做家务,这对我很不公平!”
“那么请个佣人吧!”
“你以为钱很好赚吗?!”
“至少我觉得家要有家的味道,回家才舒服。乱一点,脏一点,有什么关系呀!”
“没关系?!”她忿忿不平说:“马桶盖叫你要掀开来老说不听,你看要我怎么用?”
他瞧了一眼,无所谓地说:“擦一擦不就得了。”他随手撕了一截卫生纸擦拭。
“恶心!”
他竟然把擦好的卫生纸朝她脸上假装抹去:“这才叫恶心呢。”
她推开了他:“变态!我怎么会和你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他摊开了手,无奈地:“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吵了呢?”
“你以为我想吗?”
他叹息:“妳变了,变得不像以前的明理和大方。”
“你是说我很无理取闹,不讲道理?!”
“话不能这样说。”
“那怎么说?”
“妳忘了妳曾说过的,千万不要把话藏在心里,夫妻之间要坦白,要好好沟通解决问题。”
“你是说我现在不能沟通?”
“唉,妳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我说什么,妳都觉得心中有刺。”
“既然我们那么难沟通,不如离婚吧!”
“那是妳说的,”他披了件外套出门,嘴巴还在喃喃自语:“真是不可理喻!”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没什么意思,想出去透口气。”
她急了:“那晚上的宴会呢?”
“再说吧!反正妳有车,可以自己开。”
两天前,她独自赴同学聚会。
老同学相聚都是成双成对,她心里羡慕对方,对方反倒羡慕起她来了。
“妳看,结了婚我老公还是粘着我不放,说什么不放心我一个人赴宴,说穿了就是怕我在外面有暧昧。”
她笑说:“你们这叫鹣鲽情深。”
“特务间谍吧!结婚了就像安了一颗碍眼的监视器在旁监视自己吧。”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们一班同学都很羡慕妳呢!结了婚还有那么多的个人自由,想去哪里开了车就去,一点也不受老公的约束。”
她反问:“妳也可以呀!怎么多年前学了车没向妳老公要一辆车子开开?”
“我也想呀!刚开始,我想开车,老公便说,哎呀,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也闲着,不如让我载妳一程,一载就载了好几年。最近我又想开车了,老公扔了车钥匙给我,我启动引擎正想踩油门,老公立刻拉起把手抓住我。还好,有他这一招,不然车子还没倒退就先撞进家门了。
“这事以后,我心有余悸,也不敢贸然开车,老公很体谅地说,妳不会开车不要紧,我还是很乐意为妳服务的。”
她彷佛回到了当初学开车的情景。
当时还是男友的老公不辞辛苦舟车劳顿教她开动车子,两人经历了一段死火冲撞又突然踩煞的有惊无险的冒险。
当时的男友也是这么说的:“没关系,妳学不会我也会娶妳,让我当妳一辈子的司机吧,我是心甘情愿的。”
后来她考到了执照,男友表现了些许的失落,她倒感觉不到:“怎么啦?”
“没什么。”
“你说如果我考到了驾车执照要请客!”
“没问题,请多少次都没问题。”
她抢过他手中的车钥匙时,他怔了一下。“让我开车吧!”
她似乎听见他轻得不能再轻的低语:“这本来是我的任责。”
她不明白男人为何愿意无条件以载女生为一辈子的任责,从不推诿,还乐而为之。
她从老同学的笑靥看见洋溢的幸福。
有了车子以后,她和老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老公经常为了应酬和业务的关系早出晚归,有时候明明答应好的约会,临时变封,老公便捎来电话:“我看来不及了,妳自己去吧!反正妳有车子。”
“反正妳有车。”这句话纠结了她很长一些时日。
从她怀孕开始,便是一个人开车做超声波,复诊。离预产期的几天前,老公不放心她打算取消出国公干,她倒很独立的说:“没关系,我开车到医院住上几天好了。”
后来,她带孩子打预防针,参加家长会、生日会、同学会,孩子病了也是她的事。妈妈问她为何总是她一个人回来,她抱以微笑化解:“他最近比较忙,反正我有车随时要来看妳都可以。”她自己说这句话的同时心里也是一阵纠结。
后天孩子要上幼稚园了。该准备的东西,她都张罗好了。他一边翻看杂志一边听着她仔细的叙述,说:“那么孩子就由妳载去上课吧。”
她反问道:“早上上班反正你顺路,为什么要我载呢?”
他一怔,回过神来:“以往这些事都是妳负责的,而且妳有车。”
“我有车又怎样?”
“妳有车就不用麻烦我记得载这载那呀!”他辩解说:“而且我也很忙呀!”
“我就不忙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以为这点小事不用让我操心。”
她板起了脸:“算了,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会载孩子上课去。”
“我就说了,反正妳有车。”他取下眼镜,盖上被子,不一会儿便沉入梦乡。
十分钟前,她对他一走了之的态度越想越气,开着车还是忍不住拨了电话。
他说:“妳是来审问还是对质?!”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说话的!你从来不曾大声喊过我!”她觉得满腹委屈。
“那妳要我怎么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说:“好吧!全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对妳大小声。”
“一点诚意都没有。”
“又是诚意!”他几乎声嘶力竭:“我受够了,我哄妳,妳说我假情假意,我跪下来了,妳却说我在演戏。我们从认识相恋到结婚,十年了,我不可以不高兴,一不高兴妳就说我摆脸色妳看。我也有自尊的,我在工作上受了气,回家了还要听妳唠叨个没完,有时候我承认是对妳大声了一点,但妳有没有想过我当时的心情呢!”
“你这是在埋怨我啰!”她说:“我自认照顾这个家尽心尽力,没有半句怨言,让你可以安心的工作不用担心家里的一切,你现在却说我烦着你了?!不是吗?”
“妳──真是不可理喻!懒得跟妳解释!”他叹了一气:“我累了,我们可以不要这样争执不休吗?”
他一声不响地挂了电话。
太没礼貌了!他竟然挂了她的电话。
她立刻拨回去,响了好多声,他终于接听。他说:“妳到底想怎样?”
“我倒想问回你,话都还没说清楚,你干嘛挂我的电话?”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回答我呀!干嘛不说话了!我要你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轮到她安静下来了,要解释什么呢?
他吸了一口气,做出什么决定似的。“刚才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同意妳的建议。我们离婚吧!”
有一股气直冲到她的脑门,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这是什么意思!”
“再吵也没什么意思。”他说:“离婚就离婚!”
喂!喂喂!
她还在对着电话喊叫,迎面而来的卡车已吓得她脑子空白,眼前一片黑暗。
消防车嗡嗡地扺达现场,翻覆的卡车在路中央留下大片血泊,撞向路边大树的车子还哒哒地闪着反方向的讯号灯。
她被推进了急诊室。
他在宿醉的空旷大街上被一通电话惊醒,吹着冰冷的寒风,他的心门有如刀割般地刺痛。
他睡意全消,在亮着灯的急诊室门口来回踱步。
她被推去做脑部扫瞄。
几位医生在一旁对着X光片讨论了一阵子。
她梦见和他的初次约会。
他几次想牵住她的手却因紧张而抓空。
她偷偷窥视他额间冒出的冷汗,想笑又不敢笑。她掏出纸巾为他擦汗。
他们走了几条街,他仍然提不起勇气牵她的手。
这傻小子,她暗忖: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也许吧。他的憨厚吸引了她。
他从来不曾在她面前掩饰什么。
她喜欢他的坦率。
她喜欢他的真诚。
她喜欢靠在他肩膀吹着海风诉说梦想。
还有他淡淡的男人香。
他从来不祈祷,但他还是双手合十。
他说:“只要妳没事,妳说什么我都答应妳。我答应要完成妳的梦想,我一直都记住。”
她被推出急诊室,手臂上缝了几针,人仍在昏迷当中。她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呼吸很微弱,需要留院观察几天。
他焦急地问:“那情况是好是坏?”
“不明朗,”医生说:“她受了很大的撞击,怀疑有脑震荡,一切要等到苏醒后才能确定。”
“她几时能醒过来?”
医生摇摇头:“要看她的求生意志力。”
他从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守候直到夜阑人静。
他没有闭上眼睛,害怕一眨便错过了她的细微动静。
朋友劝他进食,他吃几口便没胃口。但他还是定时沾湿棉花给她润唇。
他给她说了很多秘密。
他藏在心中多年来不曾揭露的心情。
他和她的每一次约会都是战战兢兢的,前一夜他就失眠了。醒来时,他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
他特地洗了澡,喷了香水,从衣柜子里挑了衣服穿了又换换了又穿,上了发胶,又换衣直到选到满意又配合造型及当天心情的穿著为止。妈妈还笑他比女孩子还麻烦呢。
他回顶了妈妈:“我要让她感觉到我重视她,所以要精心装扮。”
“我是认真的。”当他好不容易牵住她的手抢过马路时,低头沉声地说。
嗯?她假装没听见他的告白。
“没什么。”他夸张地说:“快走啦,红灯了。”
“妳知道吗?”他握住沉睡的她说:“第一次牵妳的手,我感觉到妳手中传来的电流,咻地射进我的心里。就在这里哦,我的心脏突然停顿似的,脑筋一片空白。”
她梦见他带她到一个无人的岛屿。两人徜徉在和风暖阳的初秋,他含着芦苇叶坏坏地笑,她躺他的胸膛安稳的睡去。
他说:“马达加斯加群岛。妳一直梦想去的地方,妳有一颗孤寂的灵魂,渴望自由却又希望呵护。我一直都知道的。”
她听到海鸥的叫声。
她舒服地伸伸懒腰才发现他不在身边。
他去了哪里呢?
她在遍地的芦苇叶之间寻不见他。
黄沙吹起,她慌了。
她的脚已经痛得走不动了。
她多希望他在,但是他却不知去向。她无助地哭了。
他为她拭去泪水。她仍然闭着眼睛,安稳地呼吸。他说:“我知道妳听到我的声音,无伦如何,妳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要走太远,快回来,我等妳。”
她在沙漠中走了很久。
她遇到哑僧。
哑僧对她微笑。
哑僧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和哑僧维持一定的距离。
哑僧累了坐在一旁吃果子,也丢给她一个。她从来没有吃过如此爽口多汁的果子。
晚上,哑僧不睡,却只是怔怔地望着明月。
“已经十天了,”他说:“妳该起来了,妳也睡够久了。”他掀开了帘子让阳光照进来,同时换了瓶子的鲜花。
她和哑僧相处的十天里渐渐摸清对方的习性,也能以简单的手语沟通。
哑僧每到一个村子就会为村民施诊,她负责把工具放好以便哑僧可以轻易地获取及记录。
哑僧记录的文字是她一些不曾看过的符号。
哑僧指向月亮表示第二天一早她得帮忙哑僧准备多一些果子,一部分是发给沙漠里的村民,一部分是备用,晚上将有一场大暴风。她得跟紧哑僧的脚步,以便快点找到隐藏在沙漠中的洞穴。
如果哑僧指着远方口中念念有词,不消片刻乌云就会席卷而来夹带着震耳欲聋的雷电。这时,她就得把工具收好,跟着哑僧躲在大树下。
在第二十一天的清晨,哑僧突然开口对她说话:“回去吧。妳已经找到妳的东西了。”
她说:“我不明白。”
“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她说:“我无路可去。”
“谁说没有,妳看,”哑僧指向的地方隐约出现一条大路:“不就在哪儿吗?”
“可是──”
“可是什么?”
“我怕,我一个人,”她说:“不知道该怎么走?”
“难道妳想跟着我一辈子吗?”哑僧说:“妳的亲人和孩子都在等妳呢!”
“我不知道,”她犹豫:“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哑僧掏出一颗种子。“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妳把它种在花盆里,记得要每天灌溉。”
她一脸惑困:“我不明白。”
她紧握着种子向前走。
哑僧远远地招手。“不要再回头了!”
一阵风沙迎面而来吹得她张不开眼,她揉了揉眼睛,试图看清前方的道路。
他模糊的脸渐渐清晰了。他兴奋地大叫:“医生快来!她醒了,我老婆醒了!”
她感觉到手中仍然紧握的梦的种子。
他在门外等待。
医生为她做了一系列的检查。
她意识清楚,但却不记得意外发生的事情。
她很虚弱。
三天后,他带着她回家。
她恢复得很快,但行动有点迟缓。他需要每天带她去做物理治疗。
他每天除了要送孩子上学,和她有了更多相处的时光。
他说:“在妳康复之前,大小事都由我来接送。妳一call,我随传随到。”
她说:“那不是会影响到你的工作?”
他反倒笑得很开心:“没关系的,我已经报备过了。现在开始载妳是我的责任。”
她似乎重拾多年不见的他。
她想起了出事的车子。
他无奈地说:“退休报废了,没得医。”
“很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这样不是挺好的。”他说:“妳要开车等妳病好了再说吧。”
三个月过去了,她仍然需要进行复健。
他倒无所谓,能够拥有车上短暂的交谈已经让他快乐不已。
她看见他依旧的笑容。
他孩子气的愤怒。
他无辜的强颜欢笑。
他无惧的爽直。
她彷佛回到了昔日。
他关切地慰问:“妳的情况如何了?医生没有说几时可以正常走路吗?”
“医生说还需要一段日子。一般行走是没问题的,但不可以太长时间,这段时间还要你载送了。”
“那太好了!”他一时兴奋脱口而出惊觉不妥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假装生气的样子:“什么意思?”
“没没,我是真心希望妳快点好起来的,”他亮出早已准备好的机票:“这样我才可以带妳去马达加斯加。”
马达加斯加……
她似乎早已遗忘的梦想。
自从她出院后,她便迫不及待地为种子找个安家之所。
小小的花盆。
她还记得小时候,在盆子上种过荳芽和想思豆什么的。荳芽越长越长,长到探出窗口。她后来被别的更有趣的事情吸引而忘记了荳芽的事。
有一天清晨下过大雨,书桌上湿答答的满是狼藉,她才发现原来荳芽已经枯萎。
她找回了旧花盆,上面已有淡淡的岁月的斑驳,挖了小小的坑,覆盖种子,浇水。
几个月来,种子没有发芽,却长出了一些小虫子和杂草。她捉掉了又长出来,直到某个夜里她发现一只新叶。
她欣喜地大叫:“老公,快来看!”
“怎么啦!”他翻阅杂志,懒洋洋地说:“发现什么新大陆。”
“发芽了!发芽了!种子发芽了!”她说:“那梦的种子发芽了!”
“是吗?”他下了床好奇地看个究竟。
她利用车上的时间断断续续地告诉他昏迷时跟随哑僧的梦。
她告诉他心中一直存在的疙瘩:“老实说,我不喜欢你老是拿我会开车当借口。”
他咕哝:“我也不想。”
她有更多的时间聆听他的苦水。
他告诉她工作上的辛苦,刁难的顾客,难缠的供应商,还有无理取闹的上司。
他想念她的爱心浓汤。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下厨。
“每次想起都流口水,念念不忘。”他陶醉的样子。
她打趣道:“开玩笑的吧!哪有那么夸张!拜托别再叫我下厨。”
“老婆,”他一边开车一边撒娇:“难道妳忍心看着我每天吃打包而日渐消瘦吗?”
“我也和你一样。”
“老婆~”
“别用这种眼光看我!男人都是一样,”她笑说:“你娶我难道是要我当黄脸婆吗?”
“我只是很期待妳的爱心小厨罢了。”
盆栽里的叶子已经长成一根手指长了。
他每天趁她入眠时,趁着月光悄悄灌溉。
她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她不知怎么的不愿意拆穿他。
他送她去复健后,她悄悄地折道到附近社团报名厨艺课程。
他发现接她回家的途中,总是被她手中包裹的香味吸引。
“什么来的?”他问。
“香吧!”
他点头。
“最近发现附近有一家餐馆的阿姨手艺一流,我便打包回来试试。”她说:“反正做完复健还有时间走走看看。”
他紧张地说:“我是不是来太晚了,那我早一点到,妳等我一定等很累了。”
“不累不累。一点都不。”她说:“你还是老时间来吧。我总得有一点私人闲逛的时间。”
她不知道以前他总是趁她开车外出时,准备好丰富的晚餐还佯装打包回来的。
他细心得不着痕迹,还一盒盒地装好,指明说:“这是明天的早餐,那是午餐,加热就行了。”她从来也无法从包装上知道是哪一家的。
她复健的时间,他也偷偷的准备。
她很好奇,他总是可以打包她爱吃的菜,而且出奇的可口。
她说:“明天不要打包了好吗?”
他急了:“为什么?”
“换一换口味,出外面吃。”她说:“我们很久没外出用餐了。”
他有点兴奋:“要吃哪家餐馆?我去订位。”
“不用了,我来准备。”她神秘地笑。
他觉得她可爱多了,她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他一直都知道。
她以前一定是压力太大了,而且他也忽略了她。他想,也许是她有车,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也许,他在怄气,假装不在乎她。
他们第一次的烛光晚餐是在沙滩的西餐厅,他精心泡制了小提琴红酒配牛排。她喝了一点的酒以及色拉就只是笑笑没有再动手。他关切地说:“牛排不好吃吗?”
她回答:“不,我吃素。”
他尴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明白。”
他们第二次的烛光晚餐在他的家里。
他准备了全素宴,她带来了按照食谱熬煮的香菇浓汤。
她开心的吃着,他却只喝她的浓汤,而且喝个精完连一点也没留给她。
她问:“好喝吗?”
“好喝!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浓汤。”他掏出戒子下蹲:“嫁给我吧!愿意喝妳一辈子的浓汤!”
她感动得落下欣喜的泪光。
他没有对她一年以来仍在复健而感到狐疑。
她从厨艺班中渐渐领略了一些秘密。
她发现以前做的香菇浓汤实在难喝得离谱。
食谱上写的盐少许、糖少许等,什么都标明少许,但少许到底要下多少,对当时的她而言也太模糊了,不过回头想想她发现可能下得太重了,她只闻到香味却没有尝味,以为味香就成功了。
“好香呀。”他开着车说。
她淡淡地说:“阿姨特别为我煮的。我说你很怀念我的香菇浓汤。”
她看见他和孩子喝得心满意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好喝吗?”
孩子说:“好喝。”
他彷佛陷入很深的困惑中。
“怎么啦?”她问。
他说:“好喝是好喝,但没有妳的好喝。总之,我也说不上来。”
她等待他的答案。
“我喝了更想念妳的浓汤了。”他说:“想不想尝尝妈妈的汤?妈妈煮的汤不知喝好多少倍呢?”他脸上洋溢的幸福不像是伪装的。
她也困惑了。
种子开了花。
小小的黄花骄傲地在月光下挺胸抬头。
她怎么越想越觉得回到儿时栽种的小黄花的一刻?
她告诉他同学会的事情,他不假思索答应了:“我载妳去!多年不见,不知道他们变老还是变美了!”
她告诉老同学她不开车了。
老同学惊讶地说:“为什么?”
她淡淡地说:“医生说我的脚不可能康复,走路的时候还好,开车就不行。”
老同学一阵惋惜:“好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他帮她回答:“只是我得辛苦一点,不过,老婆是娶来疼的,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大家露出羡慕的目光,她则感动得眼角眨着荧光。
他和她各自守着秘密,也都不愿揭开彼此的秘密。
十年来,她不再开车,他则风雨无阻地按时接送她复健。
若干年前,她落了东西在车上,他回头转个弯急着想交给她,却看见她从容地步出医院。他跟踪她走进一间教室,发现了她的秘密。他又从医生口中得知她早已康复的事情,但他选择了沉默。
十年来,她不停的灌溉,盆子的黄花开了又谢,但总不会长高。她虽然困惑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若干年前,她在午夜梦回时偷听到他向黄花倾诉的心声。
他说:“我付出的一切不需要回报,只要妳快乐。”
她知道他是爱她的。
他偷偷换掉盆栽的种子。
她昏迷时,手中紧握的种子不是做梦。她差点忘了,他特别为她订购,马达加斯加许愿树的种子。她叫它:许愿子。
她在抽屉里发现沾满泥土的许愿子,以及两张来回马达加斯加没有期限的机票。
结束了同学会,他带她到海边。
她脱下了高根鞋随意地走在沙滩上,她说:“你好像有一件事忘了好久,没有说。”
“什么事?”他浅笑,微醺地牵着她。
“弟弟都快上高中了,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呀?”她撒娇:“人老珠黄,皱纹一把,走不动才记起来吗?”
他敲着脑袋:“到底是什么事?哎呀,我怎么全忘了?”
“别装了。”她假装很生气。
“我怕。”他也假装害怕。
她掏出了机票,不怀好意地笑。
“马达加斯加!”两人异口同声地大叫。
他说:“原来在妳这里,害我找了好久,以为丢失了,失眠了好几天!真是的。”
“好啦,在我手上。”
他说:“可是妳的脚还没好。”
“没关系,我看也好不了了,”她说:“不如这样吧!放医生几天假,飞回来后再继续。你觉得怎样?”
“嗯,让我考虑考虑。”
“老公,拜托啦!别考虑了。”
“那么弟弟呢,怎么安顿弟弟?”
“弟弟也不小了,带他一起去,然后让他自由活动,我们再二人世界。”
“这办法行吗?”
“行啦,行啦。”
浪花抚平了两人重叠的脚印,海风吹远了两人的笑声,关于幸福的秘密,他们就算已经拆穿,也一直都保密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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