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破晓
是处红衰绿减,苒苒物华,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他们说地狱的日子昼夜飞逝,迅如流星。
我日复一日走在高温的岩浆铺就的地面,看道边上演小鬼们对亡灵的大声喝斥和严厉拷打。湿冷的暗道里鲜血凝了茧结成硬痂,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玄色的髅壁圈锁尖厉的挣扎。烈火的炙烧声、寒剑的凛冽杀气、刑具的邪光冲破厚重的窒息,直逼眉睫。遍地尸骸,不是人骨,是灵魂啃食的兽骨。血池里浸泡着哀号的冤魂,它们互相推搡,争相逃离,却只惹来腥浓血臭,惨不忍睹。
倏然被飘着的一个躯体狠狠拖至角落,猛得撞上凹凸不平的裸露岩石。这里显然刚刑过刑。鲜亮的血液汩汩地流淌,毒脚蝎聚拢在一起,吮着暗红发黑的血块;墨黑的蜘蛛在血泊中拼命挣脱,渐渐平息,最至淹没。
我胡乱靠在角落,闭上眼,任潮苔和污水浸湿衣襟。高处的钟乳石尖端缓缓滴下水珠,打在我的脸上,寒彻入骨并带有细微的痛感。为什么至今我还有知觉,难道是生前痛得不够吗?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小鬼会麻利地为我装上手指束夹,在头发上吊上锁链,再熟练地操纵绳索,罪恶的救赎便会淹没我悲苦的叫喊,那种痛发于心却无终止,片刻消寂之后又是另一番苦难的轮回。我因为疼痛短暂昏迷,也因为疼痛很快恢复知觉。无数赤蚁残噬我的肉体和灵魂。道道横亘的伤口布成网状般撕扯我的身体。如此反复,生不如死——在人间,我大约确是被认为是死了的。
可是今天却迟迟没有人动手。怎么,连地狱的狱卒也会心念慈悲吗?我嘲笑自己愚蠢的想法。睁开眼看个究竟,却只见末昼。他是携我来地狱的小鬼,与所有小鬼无异,身材与我一般高,穿黑色粗布斗篷,斗篷上满是大小不一的窟窿和补丁。手指嶙峋尖细,指甲漆黑。不同的是,他的皮肤不似低等小鬼那般挤皱在一起,显得腻黑怖人,只留有一双凸兀的眼睛麻木地射出漠然苍白的光。他的脸与常人无疑,只略显黑且透着些本能的寒气,叫人未靠近就仿佛闻到死亡的气息。好在,我早已习惯。在这个不念人情世故的地方,我凭什么再奢求?他常常会在我刚刚用过刑后来看我,偶尔带些不知从哪来的药膏。于我虽是杯水车薪,却给予疮痍的心一丝慰藉。也许他怜悯我这个在人间造孽深重专执偏激的女子罢…后来我知道,他腰间时常吱嗒作响的深灰色木牌,不仅是他的名牌,也象征他的身份——一个叫做“将卒”的官职。
鲜血还在地面汇成肆意的河,曲折蜿蜒,一如记忆里曾经走过的那条绵长的红毯……
柒慕的耳畔一直回荡着旌穰王痛快的笑声。她想象着赫磐——自己未来的夫君,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主人的敌人,跪倒在自己面前臣服;想象着自己将玉玺和赫磐的佩剑一并献给主人,让旌穰王畅快淋漓的笑声反复回响在赫磐的国土与天空。想到这儿,柒慕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渐渐已听不到街道上锣鼓的喧嚣,不用说一定是进了邺城。编钟奏响,华美悠扬。慕走出轿门,高贵、从容。透过凤冠垂下的轻纱,眼前展现的是一卷红毯。慕望着这条铺满梨花瓣的华贵的道路,冗长而又模糊,却是荡气回肠。难道路的尽头便是幸福吗?柒慕的心恍惚间阴冷起来。路的两侧是赫磐的禁卫军,严肃逼人的铠甲闪出冷煞的寒光,与这落英大道、姚黄魏紫格格不入。泱泱大国之风可见一斑。慕的眼神中流落出一股足以击退所有冷兵寒气的肃杀之气。
慕走过绵长的红毯,踏上大理石玉筑成的阶梯,婷婷袅袅,也是坚定无比。赫磐瞳仁中新王妃的倒映愈加清晰。他身后的妃嫔媵嫱故是有沉鱼落雁之美,闭月羞花之貌,但仅是慕的一颦一笑,回眸风情已让她们黯然失色。柳眉凤目,软玉温香,指如柔荑,肤如凝脂,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眉眼飞入双鬓,双眸若断秋水。凤袍鸾裳疑樱瓣,半是烟痕半泪痕。
编钟敲响的乐章恢宏依旧,尽显凡世铅华。慕的内心平静不起丝毫涟漪。微微的笑容,淡定如泉水,潺潺流淌在王宫的每一个角落。
“王,”柒慕浅身作揖“慕为您祈福。”嚼蕊吹香,缠若锦丝。赫磐揭起轻纱,顷刻,惊艳四座。
额前重重垂下的流苏曾将这绝世的容颜与尘世的喧嚣隔绝,就像蓬莱仙境长久不散的云雾将这无双的美丽幻化,谁也看不清,谁也猜不透。
如今,这一帘流苏将主人的美艳尽态极妍,留给慕的却仍是一片净土。殿内的妃嫔宫娥、王子皇女都为这倾城的女子献出最惊诧的神情。应和着人群发出的惊叹与赞美,慕将她最美的笑靥抛于俗世,不再收敛那妖艳绝美的罪。面前雾气消散,晶莹的瞳孔犹如暗夜的星辰,双眉若浮云,红唇好似风中舞动的樱花瓣,魅惑人心。醉人的笑容从这里绽开,纤尘不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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