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天,汶川大地震采访记(节选)
14、深入映秀
二〇〇八年六月四日
按照昨天傍晚的约定,洗漱完,吃完早饭,我就给李传蓉打了电话。我告诉她,我马上去安置点。她说,你不晓得咋个走。我去接你嘛!我说,好!然后,我跟刘光打了声招呼,便背起摄影包出了帐篷。顶着烈日,从岷江河岸走了差不多两公里,我来到一片帐蓬前。我站下来,用帽子擦了把汗。这顶帽子还是刚进入灾区一线时,李忠送我的。是一顶土灰色太阳布帽。打通了李传蓉的电话。她说,她已经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了她。就挂了电话。我们向彼此走近。
我跟着李传蓉穿过一座座帐篷,来到位于这片开阔地的东北角上一处简易棚。那是映秀镇枫香树村二组集体搭建的临时安置棚。比帐篷要宽敞了许多,而且也阴凉不少。七八户人家住在一起。
我们到的时候,叶兆平也在等着。昨天傍晚我与那四五个女子邂逅时,叶兆平也在其中。可能听说有作家来采访吧,住在一起的几位邻居也都围过来,其中还有一位是从山上下来的老人家。见我进了简易棚,老人家马上要给我倒茶。我说,我带的有。说时,我把矿泉水瓶举给他看。那里面有我早上出发时泡的“板蓝根”。天气特别热时,出汗多,喝水量大,我就一天泡两瓶。随身带着。后来我想,在四川灾区采访两个半月我一直没感冒,大概与此有一定关系。当然,我平时比较注意锻炼,身体素质好也是主要原因。
李传蓉和叶兆平似乎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待我刚刚坐定,她们就问我,咋个说来?我说,你们就把地震第一时间的经历说出来。地震过后,你们有啥子感想?还有,在你们讲述的过程中,我可能会提一些问题。其他的,你们尽可能讲细一些。为了她们能听得懂,我说这些话时都是用的四川话。接下来,我们就像摆龙门阵(聊天)一样,亲切、自然,没有一点距离感。
事实上,对于不同的采访对象,我会视不同情况进行采访。就是说,我尽可能自然地进入采访状态,让他们自然地向我敞开心扉,打开话匣。所以,对于李传蓉和叶兆平,因为有昨天傍晚的简短接触,今天我就直接进入正题。我知道,她们经过一晚上的考虑,今天要说的可能就会多。果然,等我“开场白”一说完,她们就像竹筒子倒豆子似地一路说下去。有时候是坐在一边的李传蓉默默地听。有时候,李传蓉就忍不住插上话,不管不顾似地说起来。而叶兆平则静静地坐着听。因为是亲身经历,她们把很多细节都谈出来,似乎还嫌不够。想一想再补充。以至于谈的时间很长。(叶兆平和李传蓉的口述实录,请详见《77天,汶川大地震亲历记》海天出版社2009年4月版第271页“惊魂一刻,幸运逃脱”。)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简易棚也被晒得热起来。因为简易棚的四面没有挡板,太阳照过来,把热浪也带进了棚子。我恰好背朝外面,感觉特别热。但是,在听她们讲述的过程中,我要不时地抓拍一些镜头,就没法顾及头上身上不断冒出的汗了。
谈到要结束时,我对李传蓉说,等下你们带我去看看你们村的受灾情况,好吗?李传蓉马上站起来,走出简易棚,对我说,你往那边看都能看得到。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又说,桥那边就是。那座桥是座横跨在岷江河上的斜拉式的木结构桥。就是两头用铁索拉起来,在铁链上面横铺了无数木板。人走在上面,一晃一晃的,像在荡秋千。在岷江河两岸沿途,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这种木桥。这时,我依稀看见,两头的桥墩都被地震震垮了,桥面似乎安然无事。
我们告别左邻右舍,朝李传蓉和叶兆平家的方向走。那就是映秀镇枫香树村二组所在地,也是映秀镇受灾最严重的村庄之一。靠近村左面是映秀镇制药厂。走在路上,叶兆平告诉我,她妹妹就在这个制药厂上班,地震时遇难了。人到现在都没找到!她说,现在我们也不找了。找到又会咋样?砸成啥子样子么!说这话时,她脸上分明现着沉痛和悲伤。我不忍心多问,默默地跟着她们朝村里走。这时,李传蓉说,刚才在棚子头的就是龚老师妈妈。我问,哪个龚老师?她说,就是映秀小学的女老师龚冬梅,她为了救学生娃遇难了。我说,哦,刚才不知道。我旋即想道,其实,即便知道又能怎样?白发送黑发,正是伤心时。我又能做什么?也许我唯一能做的,是说几句安慰老人家的话?我想,这安慰话又能改变什么吗?逝者已矣!我只有在心里默默地为老人家祝福!为龚老师的亡灵祈祷!
走过斜拉桥,再走上一段路,我们便来到枫香树村二组。呈现于我眼前的,基本都是一片废墟。一块如房屋般巨大的山石横在通村路上。按理说,我们可以从东头进村,即过了斜拉桥就可以进村。但因为这块巨石横在路上,而周边又都是倒塌的房屋,我们只能绕道从西头进村。叶兆平说,地震的时候凡是在屋头的人基本上都糟了!
的确,当我来到她们家时,看到原本是两层的房屋现在只剩下面一层了,上面一层完全被地震时山上滚落的巨石砸毁了,而下面一层也已散了架。西屋的墙上到处都是裂缝,外立面的墙有一处已经断裂。叶兆平说,这里只能白天来人坐一下,晚上是不敢住人的。我看到她们家院子里晾晒着衣物。她告诉我,那是地震过后,她们家抢出的衣物。现在是雨季,都要拿出来晒。她舅舅在白天时来照看一下。这时候我才弄清楚,李传蓉是叶兆平的表弟媳妇。也就是说,李传蓉是叶兆平舅舅的儿媳妇。如果不是来她们家,我还一直以为叶兆平是李传蓉的大姑子呢。看来,对于报告文学的写作,深入细致的采访是非常重要的!否则,就可能闹出笑话。
此刻,我的心被眼前的惨烈场面猛烈地揪住了,止不住地颤抖。我想象不出,地震第一时间,叶兆平是怎么从屋檐下跑出来,又是怎么把她母亲从屋里拉出来趴在院子里,等待地震过去的。我想,能够在那种危险的情况下死里逃生,真是何等万幸!因为她们家背后紧挨着大山。当时的情况是,背后是不断滚落的大山石,眼前是地裂和房屋围墙的倒塌。用她的话说,人根本站不起,简直像在扭秧歌!
我在叶兆平、李传蓉家的废墟前,为她们拍了一张照,就向她们告别,并祝她们及她们全家保重!然后,我独自从原路绕行回住地。我走到半道上,突然看到一组军人正以急行军速度向山里行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便问军人。因为我当过兵,知道部队的行动往往都是保密的,问也白问。不如等一下问当地老百姓。
当我走到岷江河南岸,也是就靠枫香树村方向的桥头时,我看到更多的军人又一组一组地迅速从桥上走过来,然后向山里挺进。似乎所有军人的脸上都是庄重而神圣的。我问站在桥头围观的当地百姓。他们告诉我,他们是上山搜救。这让我想起五月三十一日失事的直升飞机和十几名空降兵。后来我才知道,担当这架直升飞机救援任务的就是邱光华机组。也就是刘光昨晚告诉我的搜救事。这么说,昨天傍晚为我带路的向导应该就走在最前面吧。哦,想到这儿,我在心里为他默默地祈祷。后来我才知道,飞机失事已经过去几天,但仍然没有他们的踪迹。部队派出了大批兵力进入深山搜救。是啊,茫茫大山,一架直升飞机的失事,就像大海里掉进了一根针,一时半会要搜到它是何等难!而现在,我看着这些军人正一个一个地进入这茫茫大山时想到,他们又将而临怎样的危险呢?因为,余震每天都在发生着,山体的垮塌和滑坡随时都在发生着。
我知道,他们中的官兵我今生都难以跟他们近距离接触,更别说采访。而他们中的某一位可能会在此次搜救过程中献出生命。说实在的,在四川灾区采访全过程中,除了济南部队的铁军以外,我几乎没接触和采访过野战部队。我知道,即便采访了也很难写,因为部队有严格的保密纪律,有不少禁忌。与其如此,不如少采访或不采访为好。再说,有关部队群体和个人的英雄事迹,主流媒体已经做了大量报道。而我要写的只是平民,只是地震中的幸存者。但是此刻,我站在桥头,还是不断按下快门,为这些军人们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我要用照相机把这些珍贵的镜头永久地留下来。
我回到住地时,早已过了午餐时间。我拿着饭盒去食堂(也是简易棚子)打了饭菜,囫囵吃了,就躺在了床上。因为这时我算了一下,包括昨晚在内,这三天我平均每天只睡了四个多小时,从前天到昨天又跑了那么多路,连续作战,使我感到疲惫不堪。我必须休息,补充一下能量!否则,下午再采访就可能招架不住。
但是,前面我说过,白天这里日照非常强,到中午,帐篷里的温度就更高。我估计有四十多度。我躺在床上,头上身上的汗像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我顾不了去擦,我必须赶快睡。没曾想一会儿竟然睡着了。醒来时我想,人的适应能力是如此之强啊!更具体一些说,我的适应能力让我为自己感动!
起床后,我简单擦了把脸,就站到帐篷外的阴凉处,想凉快一下,同时考虑下一步应该采访什么人?这时,我听到隔壁帐篷里人声嘈杂,便寻声走过去。这里是中国移动公司设在映秀镇的一个临时服务站,为支援映秀镇抗震救灾的武警部队、阿坝州抗震救灾指挥部人员提供免费的移动电话服务。这时有两名武警战士在打电话。靠近帐篷这边门口边坐着一位小伙子,正跟两位姑娘摆救援的事。我一出现,这小伙子立刻停了下来,脸上露着警觉的表情。他显然已经猜出我是干什么的了。于是,我用四川话说,咋不摆了嘛?他说,摆啥子嘛!有啥子好摆的嘛!摆了伤心!我说,为啥子?他说,为啥子?因为你们这些记者就只会跟到(跟着)领导跑。他们领导都是英雄。我们算啥子嘛!没有哪个记者来采访我们。接着,他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哼,他们哪个敢站出来说,我就是英雄!他们不敢,我敢!我敢说,我就是无名英雄!
我陡然对这位小伙子产生了兴趣,并且感到,他一定有不少故事要说。我问他,你是哪儿的嘛?他告诉我,他是阿坝州旅游市场综合执法局的。地震发生的第一时间,他们有十三名执法人员参与映秀镇的救援。地震发生以后到现在他一直没离开过映秀镇。我说,那你们也是在地震第一时间逃生的喽!他说,咋个不是?我问他,你贵姓?他坦然地告诉我,我姓彭!我又问,叫彭啥子?他干脆地回答道,彭措。措施的措!我说,你等等,我等下再过来。等下我们再好好摆。他不知道这之前我并没有准备采访,只是临时出来“放风”,摄影包还放床上。
等我回到中国移动服务站的帐篷时,彭措和那两位姑娘仍在聊着。我听到彭措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声音,“叔叔,救救我!叔叔,救救我!”他说到这儿,我想起电视画面中的一个镜头,那是两块预制板间伸出的一只小手。他说,那个小娃就是他救起的。但是,却没有一家媒体报道救那个小娃的无名英雄。而此刻,这个无名英雄就坐在我面前。我看到,在彭措讲述这段经历时,他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他反复地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声音!我赶紧抓拍了他的这个镜头。
刚刚走了一拨打电话的人,现在又一窝蜂地拥进来五六个要打电话的人。嘈杂声,让我的采访不时中断,我要不时地重复问他。因为我听不见彭措语速过快又口齿不太清的四川话。我建议他说,我们换个地方聊吧。他说,等一下我把他们喊过来。我摆不好。他们可以证实我说的话!我知道,彭措说的他们,就是地震发生第一时间,跟他一起死里逃生并抢救受灾群众的无名英雄。我答应了他,并跟他一起走到映秀镇物资仓库区。那里属于严格控制人员进入的。早上我去岷江边打水洗脸刷牙时,抄近路想从那里经过,被执勤的武警挡住了去路。我只好绕道而行。现在,有彭措的引领,我可以顺利地进入这个“仓库重地”。
不一会儿,彭措的同事黄龙和何奕先后来到这里,并开始接受我的采访。(彭措、黄龙和何奕的口述实录,请详见《77天,汶川大地震亲历记》海天出版社2009年4月版第155页“生命可贵,精神永存”。)
回到住地时,刘光告诉我,下午四点多时又有一次五点多级的余震。他问我,你晓得不?我说,我不晓得啊!我想了一下,那个时间我正在采访彭措他们。可是我竟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相信刘光说的是事实,因为他是搞气象的专家,对地震有着高度的敏感。可是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是因为我经历了太多,已经对地震麻木了?如果不是刘光告诉我,我是不会知道的。也就是说,五月十二日发生大地震之后的十几天里,所有地震台网报告的余震我应该都经历了。只是没有感觉。
今天格外热,两瓶泡了板蓝根的矿泉水都喝光了。我又从旅行包里取出从深圳带出的板蓝根。发现只剩下六七包了。我觉得这种板蓝根口感不错,而且效果显见也不错。于是就想着如果再买还买这个品牌。这样想着,便拿起包装袋仔细看。这一看不打紧,竟然叫我吃惊不小。原来,我在深圳买的并带到四川灾区的板蓝根,竟然就是阿坝州汶川县映秀镇制药厂生产的板蓝根。而此时此刻,我就站在这一片废墟之上。而在这次大地震中,这个制药厂受灾最重,是整体厂房塌陷,遇难者一百余人。显然,如果想再买到他们新生产的板蓝根是不可能了。
我打开电脑,正准备整理当天的文字图片,就接到高志茂的电话。他告诉我,马上来车接我到寿江大桥,路过漩口镇时也可以看看那里的灾情。我想了想,爽快地答应了他。我想,既然人家如此安排,专门派车来接,而且建议去漩口镇看看,我也没理由推辞。如果改时间,一是我不清楚下一个采访对象在哪?二是再与高志茂联系要车,又是什么情况也不清楚。总之,这些都是未知数。而我心里清楚的是,高志茂也需要跟我摆他们的故事。如果推辞,显然会挫伤人家的感情。再说,在映秀的采访算是相当顺利,在一个地方能够采访到三组不同类型的人物,已经很不错了。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也想跟这个穿越“死亡峡谷”的团队好好聊聊。
我告别了刘光和胡春,也告别了映秀镇,坐上高志茂派来的吉普车,绕道漩口镇,看了看那里的受灾情况,并拍了些照片。高志茂说,为了赶时间,车只能停留十分钟。十分钟后,车就又开上那条崎岖不平、险象环生的山路。我想多停留一些时间是不可能的。因为组织上帮助你解决问题的同时,你也会受到一定的约束。而个人行动会有很大的自由,但同时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危险。这就是事物的双韧性。我理解。
到达寿江大桥武警驻地时已是傍晚。我注意到,为远离余震可能造成的山体滑坡,这个驻地在远离路对面的山体,也就是在寿江大桥的一侧开阔地上搭起了两个帐篷。一个帐篷存放物资,另一个帐篷住人。
到住地时,我看见战士们正在空地上烧火做饭。那是用几块砖垒起的临时炉灶。我们吃饭是在那个存放物资的帐篷里。吃饭时,我见到了那天跟尹大芝说要送我到映秀镇的赵主任。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了起来,也算是对高志茂的采访。(高志茂介绍的有关情况,可分别参见肖友才和刘光的口述实录,即《77天,汶川大地震亲历记》海天出版社2009年4月版第1页“穿越死亡,解救群众”和第286页“冒死入村,安顿灾民”。)其实,我很希望跟战士们聊聊。特别是跟那几个参加了突击队穿越“死亡峡谷”的战士聊聊。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高志茂。因为他毕竟是一级首长,我要尊重他的意见。但是他说,不需要。跟我聊就行了。无奈。我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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