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的第一首美国乡村音乐是《乡路带我回家》，来自约翰·丹佛，来自八十年代东北小城扶余东城区一间朝西的房间，地桌上的一台坐式收音机里，（收音机有两个乳白色大旋钮，一个是开关，一个调频率，红色丝绒布的面板，掺着金线，罩住喇叭，金光闪闪。）星期天。

一充满阳光的女声伴着旋律介绍了歌曲的中文歌词，“乡村路带我回家，西弗吉尼亚，总如天堂一般。那儿有蓝岭山脉，谢南多亚河。生命在那里比树木更长久，又如同山脉那般年轻，像清风一样飘逝……”接着，传出丹佛略显苍老的声音。那首歌，就是我乡村音乐的启蒙。

后来我常常根据几个元素识别乡村音乐：清冽的吉他，（不插电最正点。）简单的旋律，田园诗般的歌词，还有歌手脆生生的音色。

晦暗的声音唱不了乡村歌曲。晦暗可以诠释爵士，是夜晚的音色。而乡村音乐明亮、清澈，属于艳阳天。我记忆中，最脆生生的声音不属于约翰·丹佛，而是仙妮亚·唐恩——一个踩着雪花的加拿大姑娘。说她踩着雪花，是因为她有一张专辑，封面照是站在雪地里拍的，穿一双翻白毛的大靴子。她的声音属于冰雪，绝不拖泥带水，脆得像打碎的冰块。

脆生生与苍老并不矛盾，乡村歌手似乎一直都有苍老的传统，与约翰·丹佛比肩的另一大乡村歌王肯尼·罗杰斯声音里也有苍老，及至后来的阿兰·约翰逊、加斯·布鲁克斯莫不如是。这个传统无形中发出了一种暗示：乡村歌手虽不时尚，却是一种资历和资格的象征。而资历和资格是年龄铸就的。他们的确都不年轻，随便在电脑上搜一下代表照片，出现的都是戴着牛仔帽的成熟男人形象，间或还蓄着点花白的小胡子。他们对歌曲的演绎，或轻快或深情，都很man，是被岁月洗礼过的男人的味道。在很多人的心里，正宗的美国乡村音乐就是这个样子，像烈日下的一枚旱黄瓜，皮稍稍有点硬，里面却脆嫩多汁，饱含着泥土的清香。

最近几年听凯斯·厄本，发现脆生生还在，苍老却没了。他确实比前辈们年轻，也时尚了很多，配得上都市气息浓郁的妮可·基德曼。我是在他们结婚之后注意到凯斯·厄本的，他个子比妮可矮，但总还是高过汤姆·克鲁斯。（据说一米七九。）话说回来，妮可要找一个比她高的丈夫还真有点困难。最初看到被传媒推到人前的厄本天天一副心满意足傻笑的样子，很为妮可不值，心下认为这个小男人占了个大便宜。后来试着听了他的歌，才相信，任何一个女人被这样曼妙的歌唱打动都是可能的。他与传统乡村男歌手不同，不戴牛仔帽，似乎很满意自己的长发，在歌曲选择方面，亢奋型明显多于抑郁型，而且大多是情歌。热情洋溢的情歌，是追求爱情的利器，而幸福的爱情生活无疑也影响着他的歌唱。

乡村音乐是个有点苍老的词了，如今常常在怀旧的时候被使用。在它之后，美国流行音乐经历了漫长几十年的发展期，被大卸八块，重新组合，折腾得面目全非。新奇怪异的音色、作曲、配器被频繁尝试，突显着移民艺术的杂乱气息，像芥末，刺激，却只可消受几秒钟。 凯斯·厄本的乡村歌曲也是改良的结果，这个澳洲男人，并没有在美国的乡村生活过，不会满怀惆怅地唱“乡村路带我回家，西弗吉尼亚，总如天堂一般。”他身上融入了更多现代气息，有漂亮的外表，像超市里的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