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小院里人家种在破花盆里的指甲花（凤仙花）都开了,有大红、深红、粉色。它们一嘟噜一嘟噜地窝在叶子群里，轻轻一碰，花就会掉下来。

每到指甲花盛开的季节，小姑娘们是最高兴的，因为她们终于可以染红指甲了。

为了染红指甲，我们要准备新鲜柔软的树叶子，最好是刚落地的梧桐叶，把大大一片叶子剪成两片用。还要去找一小块明矾，这是为了染出来的红色非常牢固。

夏天的黄昏，空气中流动中淡淡的灰色。刚刚吃饱了饭的小丫头们聚在一起,开始忙碌着染红指甲了。我们从各自家里采来怒放的指甲花，松松地堆在碗里，放上那块明矾，用捣蒜的小捶咚咚地敲个不停,直到把指甲花和明矾捣成红黑色的碎泥状。

通常是大点的孩子帮着更小的姑娘们染指甲。一个大姐姐高高地坐在椅子上，旁边小凳上偎着伸出小手的小丫头。大姐姐把一小团花泥均匀涂在小丫头的指甲上，拽过旁边的早已准备好的树叶子,裹住手指,用棉线细细地把指甲包起来。这样一个又一个，直到十个手指头全被绿色的盔甲武装起来,然后就轮到下一个焦急等待的小家伙。

之所以选择在晚上包指甲，是因为手指头被树叶全部裹起来后，就做不了其它事情了，而在晚上，包完指甲后，睡一大觉第二天就可以取下树叶子了。包完红指甲的大部分时候，为了防止碰掉树叶套套，大部分时间，我都夸张地高举着手，叉开五个手指头，僵僵地摆着这个姿势，直到我终于睡着了。

爸爸妈妈并不鼓励但也不禁止我染红指甲。象哥哥这么大的男孩子不屑于加入我们这样的游戏，每次看到我大大地叉着树叶手走进家门，哥哥总是嘲笑地看看我，说：“妈,你看她又去染指甲了!”妈妈警告我:””这次不许把被子弄脏啊！”

有时缠的线松了,整个树叶套套掉了下来，第二天醒来发现某个手指甲上空空的，而被子上却沾上了一团红红的花泥。我染红过几次家里的被子，为此没少挨骂，所以，妈妈每次都会有这样的警告。

为了不让树叶掉下来，这次大姐姐把线勒得格外紧,紧得我手指头都有些疼。我摆出规整的姿势，两手放在被子外面，安安静静地睡觉了。梦里，我都在想着明天的手指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二天醒来，是个激动的时刻，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手指头上的树叶掉了没有：完好无损。它们已经变得干枯，白色棉线渗进树叶深处，变成了暗红色。我一个个扯掉干皱皱的叶子,终于看到了红艳艳的手指甲盖,我举着手指头炫耀地拿给爸爸妈妈和哥哥看,他们只是无所谓地瞟一眼,只有我会因为这突然变了颜色的手指甲而那么高兴。

我冲出家门，找我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们。我们需要分享每个人手指甲颜色的变化。每个昨天晚上染了指甲的小姑娘们都纷纷跑了出来，大家埋头围在一起，大大叉开手指，叽叽喳喳，比较着无数个红通通的小指甲，那样的兴奋和喜悦在夏日的清晨传得很远。

一天又一天，手指甲长长了，红色一点点向上推移，指甲根变成了白色，这白色渐渐变得更大，红色的指甲渐渐被挤走了。等到红指甲快要没有的时候，小姑娘们又要聚在一起，开始下一轮的染指甲了。

而现在，我已经很少能看到指甲花，它从这个城市的土壤里消失了，只生长在我的记忆里。在这个城市里，我再也看不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举着满手盔甲一样的树叶兴奋地冲回家里。偶尔，路过弥漫着香气的化妆品柜台，总能看到无数闪着亮光的指甲油小瓶，那里有无数颜色可供挑选，只需要一分钟就可以知道手指甲会变成什么颜色，再也不需要一整个夜晚漫长的等待和期盼。刚刚过了三十年，人们就变得如此烦燥不安，没有人愿意长长地等待和守候，一切都要立竿见影。

自从我童年最后一次用指甲花染过手指甲后，长大后，我再也没有染过红指甲，虽然市场上有那么让人头晕目眩的指甲油。一个小姑娘用树叶包好手指头后，小心地摊平双手安静地睡觉，她长长等待一个夜晚后终于知道迷底的乐趣永远停在了童年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