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俊
有人说架上油画的存在意义正在消失,就像当代诗歌的意义正在消失一样。每种说法似乎都是有理由的,也都有他们的一个出发点和事实基础。
梁文道说:“虽然很多人都过早地衰老,常常世故地劝告那些还会生气还在盼望的人‘不要太天真’。可是,我依然以为当一个产品标榜安全,它就应该是安全的;我依然以为当一个自称公仆,我们就要以对待公仆的方式要求他;我依然相信语言与事物的神奇对应,相信承诺必将履行,理念必得实现。这不是幼稚,而是公民存在的基本条件;不只是‘我相信’,更是‘我要相信’。天然棉已经不是天然的了,甚至连蛋白质也不再是蛋白质。假如连我们自己也不试图活在真实中,任由那种成熟而聪慧的犬儒蔓延;那么迟早有一天,‘人’这个字的意义也要沦陷、虚无。”
艺术家既不是犬儒,也不是那种整天歇斯底里要闹革命的人。那么艺术家是什么呢?
我想,对于艺术家王煜宏来说这些问题之于她或许也正像这些问题之于我一样——曾经因此动摇而困扰,但是最终,它们不足以摧毁我们。
近来我在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把当代最具抒情性和深层内涵的一些艺术作品与当代最优秀的诗歌作品联系起来,让它们彼此张望,产生微妙的内在亲密性。因为无论是绘画,纯音乐抑或诗歌,都是艺术中最纯粹的。
我给王煜宏的一幅作品选择的诗歌是当代最优秀的新古典主义诗人陈先发的作品《你无法熄灭铁的光芒》的几句:
你无法熄灭铁的光芒
无法剥夺
也无法弯曲它的方向
铁带着你渴望的温度,停在那里
和我的懦弱遥遥相对
在诚实岁月中那是一块铁
我无法获得它的力量
天空下秋高气爽
我们的心中烈焰腾腾
但那依旧是一块铁,冷冷地生存着
铁呀铁
我无法熄灭你的光芒
我在艺术家王煜宏的作品中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石库门房里的隐秘的光阴故事,革命的幻想与激情,小小的天井和光线很暗的卧室兼客厅,爱情与庸常的生活,时间与沉思……她的作品一下子把我拉回了上海:那些飘动的梧桐树叶,旗袍,小资,产业工人,精湛的技艺,细腻而又抒情的低语,小提琴和钢琴,琵琶,蜡染的小汗衫,笨重古老的家具,马灯,语录本,三十年代的电影海报,青花小茶盅,春天新下来的毛桃……
我想象艺术家王煜宏在用她细腻缓慢的画笔在尺幅很小的画布上精湛地抒情,一点一点地画那些过往岁月遗留下来的证据,纯净的童年和理想,被忽略而又在时间长河里重新被冲刷到岸边的器皿,气味,触觉,光照。
那么她的作品可以回答前面的所有问题——什么是艺术?
艺术是血的塑造,是向时光深处的凝视,是宁静的关切与慈悲,是人在事物上遗留下来的灵性与痕迹。那是生命最内在的无言和坦然,叹息与呼唤,投向人类心底的一道光明。那是任何机器和设计都无法抵达的所在,它远远超越了理性,超越了观念,超越了单纯的技术。所有看似强大的社会力量其实都是虚弱的,都将转眼成空,沦为废墟,只有心灵那片刻的超越和恍然,才是所谓意义的归旨之处。在艺术的天空里飞翔的,永远是那个叫做无名的,无可名状,不能究竟。比如爱,比如时间,比如从生到死的石火一瞬。
上帝是否存在?蠢人才会思考这个问题。对于真正的艺术家来说,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
正像罗奇说的那样,如果大家从头到尾看看王煜宏如何去完成一幅小油画的话,我们也许就会对艺术肃然起敬,我们会为我们这个肤浅得只剩一张理性之皮的时代感到羞耻。
大水过去,沙子掏光,总有一些石头留下来向远处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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