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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扯淡”愈演愈烈?

(2013-12-20 14:1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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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夜读《论扯淡》,受益匪浅。戏谑的话题居然写得一本正经,难能可贵。读后觉得这本书至少有两个比较有意思的地方。

一处是“扯淡”这个话题本身。本来英文书名是《On Bullshit》,台湾繁体字译本为《放屁!》,非常酣畅淋漓。简体中文版译为《论扯淡》,少了些许粗鄙之意。与“扯淡”相近的说法,书中所列,有胡扯、糊弄等,孙涤指出上海话中“淘浆糊”的说法也颇为传神。窃以为,北方话中的“侃”,也与此意接近。而最接近的莫过于河南话中的“喷空”。刘震云在《一句顶一万句》中写到一种消遣方式叫“喷空”,即接着别人的话头编话,还得编得合情合理,书中的人物杨百利就深深热爱这种消遣,其想象力可以在这项技能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另一处是“牛刀杀鸡”式的写作。严格来说,《论扯淡》压根算不上一本书,只能算一本小册子,而且是那种很小的小册子,手掌般大小,正文只有一万七千字。但作者哈里G法兰克福可是大名鼎鼎,作为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前哲学系主任,他也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的哲学家之一。所论述的话题只不过是“扯淡”,但法兰克福富有思辨色彩的论述,让这个粗鄙的话题,平添了几份厚重的思想价值。本书的译者,则是台湾文化巨擎南方朔先生。著者和译者,可谓珠联璧合。

在《论扯淡》里,法兰克福开门见山就是一句结论:在我们的文化里,最突出的特征之一就是:有太多的人在“扯淡”。虽说扯淡无处不在,却没有一种学说,一个理论来剖析他,他的主旨不在于提供一个理论模型来解析扯淡,而是探讨现今社会何以充斥着言不由衷的扯淡。文中,作者以哲学的辨证方式,开宗明义地辨析了扯淡、胡扯、说谎、糊弄等词汇之间的区别与联系,其中最主要的篇幅用作了界定和区别“扯淡”和“说谎”的微妙关系。

法兰克福用维特根斯坦和帕斯卡之间的一个话语误会来说明,所谓“扯淡”,错误不在于没有把事情说对,而是根本不打算尝试去正确地说。“扯淡”不一定就是虚假的,它和谎话的不同之处在于其歪曲真相的意图。“扯淡”的人可能没有欺骗的意图,因为他根本不在意表述的内容是否有真实价值。

“扯淡”虽然不是说谎,却是真理最大的敌人。因为说谎的人至少知道何者为真,知道真相是什么,只不过是故意掩饰或者说假话而已。而“扯淡”的人既不关心何者为真,也不关心何者为假,扯淡者根本就忽视真和假的要求,也根本不在意真实,只在乎自身利益。这种认为无论事实真相如何都没有差别的态度,就是扯淡的本质。相较于说谎者所受制的束缚而言,“扯淡”的人有着更多的自由,虽然这并不必然意味着“扯淡”比说谎容易,但比起说谎,“扯淡”不需要撒谎那么多分析和深思熟虑,而且人们对“扯淡”的容忍度超过说谎,不会像说谎那样,常常激起遭到侵犯的感觉并为之震怒。还是孙涤教授在书末总结得比较精辟,他指出谎话的要害在于“假”,而扯淡的要害则是“伪”,与其说扯淡错在“假”不如说它错在“伪装”。

如果毫无节制地“扯淡”,即做任何判断时只想着适合说什么,而毫不在意所说内容的真假,那么,关注真相这样一个人的正常习惯就会愈来愈差,甚至消失。中国哲学家赵汀阳则在序言中补充说,“扯淡”不仅是反真相的,而且更严重的是它是反价值的,“扯淡”会消磨掉人类严肃说出的各种价值,进而解构各种具有价值的事情和生活,这才是扯淡的最大危害。

根据法兰克福的分析,当今“扯淡”现象泛滥有更深层的原因,就是目前各类怀疑主义大行其道,它否认我们对某一客观事物的掌握途径是可信的,认为我们不可能知道何为真相。这种“反真相”的信条,渐渐蚕食我们的信心,让我们不再相信可以通过正直的努力来判断真假,甚至无法理解“客观探索”这一概念。对这种信心丧失的一个反应就是:人们对追求“正确无误”这一理想信条望而却步。而且他还认为,当代民主社会和市场经济里的种种扭曲助长了“扯淡”的膨胀,特别是在政治、道德等分配权益的关键领域,靠“扯淡”来搪塞、敷衍、扭曲、误导遂成为权宜之计,更有蔚为主流的趋势。

孙涤则在书末的“读趣”中补充道,“扯淡”在现代社会里愈演愈烈的主要原因是市场。在种种“市场暴力”(例如时尚)的强大压力之下,人们越来越习惯于用扯淡来敷衍、蒙混、媚俗,甚至在一些出入重大、必须明辨真假的题目上都是便宜行事,这对现代社会的危害可谓既深且巨。孙涤举例说,一些报告里的“套话”,就是典型的扯淡。而“扯淡”导致的蒙混、敷衍、推诿,对风险、责任、法规的扭曲,及其产生的假药、假工程、假商品、伪合约、伪学术、伪承诺所造成的危害也越可怕。这就不由得让我们想到很多党政机关的公文、报告、汇报材料之类,很多时候只不过是在“扯淡”,在进行“无效劳动”。因此,我们不得不认为,法兰克福教授对“扯淡”的恶质比“真实的谎言”更要不得的判断,是极有见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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