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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三念

(2006-03-02 20:17:36)
分类: 书斋意盈
        
                      十年三念
                                                                                                                                                                        大鸟
       
风起风落,云卷云舒;月明月黯,雨骤雨歇。多坚韧的生命能经得起时光历久的打磨和侵蚀呢?任何一个不起眼的驿站,都可能成为人的终点站,将生命之舟抛锚。
        那就下车,就此告别,然后平静而安详地走向亘古的泥土。
        临盆时,众人在笑,独自己哭;辞别时,众人在哭,逝者会独自笑的。只是已无声,也不必掩嘴。或许他是起了张季鹰的菰胪之思,要不也是要赶赴桑塔耶那的阳春之约,“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了。
        终于理解了僧家涅槃时常说的“天庭月圆,花枝春满”的语境,那本是生命的原色。所有的奄忽之感、黍离之悲、思念之痛,都只属于后人。故人只活在后人的思念中。
        十年里,我用泪水相继送走了我所挚爱的三个人,绵久的怀想,又使他们在我心灵搭建的祭台上栩栩如生。
        终于知道,人是不可以不死的;也终于知道,人是可以永恒的。

                       我父亲 


        每念到这三个字,就会在心中升起一股温暖,一种平静。
        十年了,一直固执地认为,父亲是在为自己放了次长假,在作一次没有期限的漫长远游。他一定躲在遥远的地方仰望着蓝天,谛听着大海,享受着孤独的阳光的温暖。等感觉累了时,他会踅过身,把自己托付给一张车票,沿着出走时的路,回到他儿子的身边。
        于是,年复一年耐心地等待着一次泪流满面的扣门。在一个鸟鸣啁啾的早晨,或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房门忽然被慈善地扣响,音色中带着疲倦和安宁。——门外,伫立着他!我形容瘦削,一袭风尘的父亲。
        谢谢梦,是它使我一次次晕眩于须臾的惊喜,在梦中见到他。
        诅咒梦,是它使我一回回沉浸在清醒时的悲痛。
        父亲回不来了。从十年前的那个早晨。
        我和他结伴走出门去,因为医生在医院等他。想不到,是死神蹲在路上等他。
        我抱着父亲走回他再也独自走不回的家门。回家的路上,他在我怀中慢慢变凉。渐渐袭来的手上的每一丝温差,都在提醒我,父亲正在远去,他是不要我了。
        我的臂弯,至今还留有父亲阖目时的重度。这双结实的臂膀原本是可以做更多事的,比如掺着年迈的父亲上下飞机去旅游,比如护着羸弱的父亲进出剧院看演出,比如抱着耄耋之年的慈父去看医生……但父亲都等不得了,他执意就让它们做惟一一次托举,一个父亲一生只需一次的属于儿子的结实搂抱。
        躺在我怀里死去的那刻,父亲一定是幸福的。他平静的面容告诉了我。父亲将心脏病突发在他儿子两周才探一次家的周末,将最后一声深情的呼唤留给他惟一的骨肉,我觉得是冥冥之手安排的一场巨大的阴谋。阴霾罩临,死已是不可推却,那就将见面作为永别,死在儿子的怀抱吧,父亲认为这样是好的。他以他认为无奈但是最好的方式,将我变成了一个没了爹的人。
         那年,我26岁,父亲54岁。
         现在,我36岁,父亲该64岁了。
        活着的64岁的我父亲,此时应该和他的同龄人一样,还有点儿恋恋不舍地念叨着站了几十年的讲坛,会因想起哪年责罚某个调皮学生过狠而微微歉疚,落雨的夜晚,会用他的二胡或口琴向窗外送去属于一个老人的缱绻寄兴,那是他又在思念故乡温和的小城了。夜深醉酒酩酊归来的儿子,会受到他语调平缓、却神色严厉的指责。他开始注重养生,突然喜爱上了门球,但更关心新闻联播、每日电讯。间或,还会因为点鸡毛蒜皮的琐事,孩子一样,与母亲怄气,然后大度地认错,一笑泯怨仇。我父亲精神矍铄,思维敏捷,轩眉上挂着坦诚,脸上永远轻扫着一抹蔼然的神色……
        事实是,父亲在十年前就死了。
        我和母亲,各自偷偷想了他十年。为怕增加对方的难受,我们从来心照不宣,包括在父亲的忌日,包括在父亲的坟前。悲伤的母亲,就让我独自思念他吧。
      一棵树倒了十年。
      我生命维系的本源干涸了十年。
      我精神枝桠赖以吸取养分的本体断裂了十年。
      十年很长,也很短。每天夜里,我都面向满天繁星的夜空,温暖而平静地说:父亲,我想你。


                              我姥爷


      早知道该给姥爷写点什么,可我没有。
      过于沉重的思念,往往使得抬笔如铅,只好一次次躲在泪水里偷懒。
      不去想姥爷的时候,常常想自己:我今天身上的性格特征、文化禀赋、精神元素、价值取向、人格定位,乃至或许有的一点才情,源头在哪儿?当过县城最后一位私塾先生的曾祖父似乎太遥远了,祖父更是先于他父亲早早成为古人,而且生性卑微,性格懦弱。
       这样找着,就找到了我姥爷。
       姥爷是我的上游,我的血管里延宕着他的血。
       我很佩服他,并不只因为他是我姥爷。这个小城里上点岁数的人,几乎都知道他,也几乎都对他充满敬佩之情。
       他不过是一介农夫,一个清矍而干净的老头,一个通达明理、蔼然有长者之风的乡贤,一个饱读史书、多才多艺、有遗世之志的旧式文人。
       姥爷喜丹青,濡墨吮毫,腕底一抖,就活灵活现出一树老梅,或几杆翠竹,满纸清雅,气象潇潇。他的作品只限于每年要更新一次的中堂画,或因哪个舅舅结婚时需要粉饰一新的影壁和门楣上的斗方。
       姥爷善书法,在相当长的岁月里,整个一条街的所有门上都骄傲地贴着他书写的对联。大年三十的午后,他喜欢牵着我的手从街上走走,端详一家家刚刚贴上还有些湿濡的对联,他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对我,更像是对他自己说,这个字收笔快了,那幅联语平仄对仗不工了。有时则面现愠色,调头而走,那一定是那家人将上下联贴反了。
       晚年时的姥爷,常指着桌上一筒老态龙钟的笔对外孙讲:它比你年龄大,你小时候最爱做的是把毛笔一根根抽出来,扔到地上,让姥爷捡起来,再扔。
       我记不得这些淘气的行为了。但还记得在炎热的中午,握着大笔,蘸着黄土水,在方砖上习字的情景。姥爷在身后抽着烟指点,神态安闲,语调慈祥。
         夏日的夜里,劳作一天的姥爷,最惬意的事情是坐在院里的椿树下为我讲故事。故事永远是新的,姥爷永远是不倦的,直至我在凉席上鼾声顿起。
         枕着姥爷的故事,我度过了孩提时代。经年之后,当我首次读到《东周列国志》、《三言二拍》、《聊斋志异》等书籍时,我惊异地发现自己早已熟读过它们了。我感到惊奇的是,庞杂的典故,纷繁的人名,姥爷怎么记得如此清晰,而姥爷家里是没有书的,一本都没有。母亲说原先是有的,而且多,不知道哪年,你姥爷自己把书都烧了。
        姥爷精通堪舆五行八卦,八月十五的夜晚,他会紧闭大门,一脸虔敬地将灯盏按星宿的位置摆满一院,祭星。在土葬被合法允许时期,他便常常被丧亲的孝子恭敬地请去,去点茔地,去总理永远驳杂难理的农村丧仪。他一到场,为争家产而剑拔弩张的妯娌低下了头,即将失和的兄弟重新言归于好。那个时候,人们还不习惯上法院,我姥爷便是流动的民事调解庭。姥爷用他的识见、通达和明理,赢得了乡间最朴素的无数谢意,也赢得了乡间声誉日隆的尊敬。
       小城人讲究的礼数多,繁文缛节力求完备。于是,订婚时互换的帖子,盖房时的祝文,报丧时的讣文(有别于讣告的一种文体),建庙勒石的碑记,为先人立碑的诔文,便都要找上门来,因为只有姥爷掌握各种文书的古体写作规范。在他带着花镜,搦管书写这些格式谨严、文辞高古的东西时,我老想,他真该着一袭长袍,头顶一轮明清圆月的。
        姥爷真是干净,衣服上永远散发着淡淡的肥皂味。他纤尘不染的衣着与他恪守的道德规范是一致的,而动辄发怒的性格却与他慈眉善目的长相反差强烈。
        紧巴的生活,历次运动中的受冲击,使他脾气极为不好。他会因为夏日的母亲,偶因一次光脚穿凉鞋,便责令回去穿上袜子再来,因为在给我讲故事时,舅舅插了句嘴,就受到严厉斥责,让舅舅“呜呜”哭的像个孩子。而幸福的我,从来没有被姥爷说过一次。我被他宠爱有加。
        姥爷每天要喝一两,舅舅们是不准饮酒的,我例外,是家中惟一有资格与他对坐端杯的人。
        对晚辈律约甚严的姥爷,怎么就允许才几岁的外孙喝酒呢?
        那时,酒可真辣。
        等我酒量大到在各色酒桌上顾盼自雄时,姥爷却已是告别酒了。他像经霜后的树叶,凋零得很快,说老就老了。
        然后,就平凡地死了。
        为姥爷送葬那天,我走在送行队伍的最前列,泪流满面。
        一个被引领了多年的外孙,今天为他踏上归寂之途带路,棺材里的姥爷一定是满心喜悦的。          
                                                           

                           我姥姥  
        昨夜,又梦到了姥姥。
       姥姥仍然是先面露惊喜,继而端详,然后又是一脸疼爱地数落:你看,咋又瘦了?事实是,外孙的体重一直在无可奈何地增长,而姥姥的眼中,外孙永远在不停地消瘦。你没法说服她。
       姥姥去世后,这一过去我并没留意的情状就一直顽固地定格在梦中。
        你把童年丢在哪里,你的根就植在了哪里,梦便常常驮着你回去往日重温。
       我是在姥姥家长大的,一直到上学的年龄。人生的最初记忆,便总是缠绕在一袭老式对襟黑衣的姥姥膝下。从我记事时,姥姥仿佛就是老太太了。有永远深表不满地哼哼着的猪等待喂食,有永远等着她撒米的鸡,有永远不能离开她的灶台。
        那个灶台是我童年的天堂。在家里所有人吃小米干饭的日子,姥姥能奇迹般突然为我作出碗面条。那时候家里的油盐酱醋等一切日常生活开销,是建立在几只并不辛勤的鸡的屁股之上的。鸡在窝里的每一次骄傲的叫声,都让姥姥知道,可以到供销社买灯油了,或一块胰子有着落了。因而,鸡蛋基本上是与全家人铁定地绝缘,只有一张嘴巴例外,那便是我。
        我肚子至今不好,母亲说,怪你姥姥,让你鸡蛋吃得太多了。
       年长我仅5岁的小舅,领着4岁的我出去玩耍,我不小心摔了头上一个包,回来后,怒不可遏的姥姥和姥爷竟用笤帚疙瘩打了他头上两个包。9岁的小舅,当时一定满心冤屈地忌妒4岁的外甥的。没有我,本该是他最有资格得到姥姥的宠爱的。
        我上高一时,姥姥遇到了一次严重的车祸,她几乎为此丧失一只脚。姥姥出院后,办的第一件事是,从肇事者赔付的区区几百元钱里,为我买了辆自行车。她说,孩子学习紧张,需要骑。
        姥姥如此爱我!   
        乃至她愿将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笑容留给我。在小城城市广场落成的那年正月十五,我找车将佝偻着背的姥姥带到了广场,坐在广场的姥姥,满面笑容,像坐在了天安门广场。母亲后来说,回去后很长一段日子,姥姥就一直向同她一样老的几个门口老太太吹嘘:外孙领我去广场了!
         在广场,我与姥姥合了影。那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张照片。
         一定是冥冥中有只手,不然,我不会再次经历几乎是复写来同样伤痛。与父亲一样,姥姥也死于我陪她上医院检查时,死于我面前。我背着上车的,是有说有笑的姥姥,回家时,她已是紧闭双目再也醒不来的姥姥了。       
        姥姥死后,我再也没说过说了30多年的一句口头语:
        ——去姥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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