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下来的天色,从没如此安静过
娇嫩的鲜瓣,划过薄薄的翅膀,划过那些发亮的树叶
孤独的铁轨上
早已锈迹斑斑,矿山被废弃在山脉中
他把帽子戴在头上
压得很低。
他曾经远离家乡,直到黑暗擦亮餐桌上的银器
年幼时毫不知情
年长后洞察一切。
他所熟悉的一切转眼就不见了
像是在荫处的水
水漾进午间的梦里
一闪一闪的,无限碧蓝,下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在这里
有了短暂的好心情。
那时他常常从马路边经过
小象全身沾满一层厚厚的泥垢,拖着短短的鼻子
在马路边来回走动
眼睛出奇地大
然后一下消失在郁郁的树林中
在风吹不着的地方,“一场雨下着下着
就成了往事”。
《“一场雨下着下着就成了往事……”》
孩子们把手伸出去
手就不见了,这是一个不确定的雨天
孩子们排着队,被雨水覆盖着,被风追逐着
他们低垂着
胖墩墩的
沉甸甸的,仰起脸来,甜甜的
孩子们就这样甜甜的
躺在山坡上。
雨水屏住了呼吸
他们发出叫喊
声音渗透到雨水,在空旷中传播得很远
果实撒了一地
池子里的水被擦亮了。
很多年了,他们有的在云层之间操练着剑术
有的已经腐烂到了双肩
隔着空林,无数飞驰过去的身子
听见暮色伐木隐隐的响动
山中有些晃动
在一场雨的往事,他们糅合在一起,让身上淌着的雨水
滴落下来
却素未谋面。
《蝶幻》
时值一个有大片大片阳光的下午,独角马
穿池塘而过
在森林里奔跑
有狐疑的气味,是接近融化了的。
我听到内心的声音说
手不能深入得过多,更远的地方有些恍如隔世。
从敞开着的后门,夏天从她身边走过
我一点也没看清她身上蝴蝶的颜色
她转了转身子
树叶掉在她的头上
脚踝浸在水中发亮,我喜欢水草编织的鞋子胜过岩石
有时候在树荫下她睡着了
有蠢蠢的肉欲
需要人来搬运。
雨水从旧墙缝里渗出来
“花儿杀人无数,死是多么奢侈。”
她留下的寂静耽误了生病
我以为那时暑热消退了
她抚摸梦游的身子,被蝴蝶抓住,被独角马吞吃
像是无所谓的样子。
她笑盈盈的
在清亮的树林里一会儿是蝴蝶
一会儿是独角马
她的一生还没有展开。
《饮酒诗》
这雨下得太久了,以至于我的
关节炎复发。我坐下来
和他们不停地饮酒,古人说把酒问青天
我相信真正体会的人不多。古人的手指
古怪地指着天空
风吹树木,树叶有声音:“桃花已谢了一半。”
孩子们睡意正浓
火车开过去好久了空气还在颤动
我看见那个地方是清凉的。
银子露出光泽
那些树木一瞬间被照亮又
退回到黑暗中。
需要小心用力,所谓灼热,无非是液体
我厌倦了沉默
我说美仑美奂
我说醉生梦死
我说不可救药
我说这些纸片、墨迹和断句,每个字都那么清晰
像是嚼碎了骨头
舌头短了一节,我终于被自己摔倒。
有时紧闭着眼睛,灰色的脸总是很多
茫然四顾,他们巨大的影子
在墙上不停晃动
沿着楼梯扶手
他们越走越轻
直到在门外,黢黑一片,暴起青筋
还吐着粗气。
《草木之诗》
只有在阴天,蒿草和一丛紫苏草药挂在木门上
四周极其的安静
它们的影子
在火中摇晃,绕一大截平路。
隔着雾,“你看七架马车拉着紫色天堂,上面还
晾晒着衣物”(是不是外面的草木那么深)
记得少数的几个大排档,都隐藏在一片树林里
有些乌烟瘴气
酒意一再地往上涌,还可以再来一次
没有人会怀疑
我有自己的阴凉。
远处看时,河水静流,水流到树枝上
废弃的林中有人皮灯笼
有蘑菇踏月而来,那么谨慎。
多半是出于寂寞,我选择同女人独处
她垂着头发,胸口一鼓一吸,躺在河面上做梦
梦见死去多年的亲人
沉迷于缄默。
有时坐在无声的屋顶上,我爱上了草木
爱上了它们放纵的样子。
《绝交诗》
在黑沉沉的黄昏中,遇上龙的火焰
掠过了转角
野外光秃秃的,曾经很多脚步往上涌
在北方,隔着铁栅紧闭的院门
房间落满灰尘
有很浓的烟味。
失忆者变得陌生,有禽鸟身子,紧贴着冷汗,经不起一丝琢磨
经不起腐烂。
手中的袋子慢慢变瘪了
你不能说我一时冲动
你不能说忽略细微的轻雷
从春天憋到现在,我称之为头脑发涨。
或是外面下着大雨,“我错了,有那么多自由的海水可以卷走”
你混迹集体,火卷着草叶,不必解释
如果在阴影中要走很远的路
排队的强盗们早已软塌塌地睡着了
底层下面是草席和木板
挨紧了肩膀,抽紧着脖子,我做梦也没有想到
烟气把你染黑了,碰碎了露水
火车驶向我背后的远方
有无限的辽阔,我在炎炎之夏无非是
遇见了酷暑。
《击壤书》
有时我不必说话,折叠的纸飞机
沿着屋檐缓缓降落
总有树枝枯朽在空中,像是斑纹的龙尾。
她俯身过来
甜美的草药香,不必再踮起脚尖
用余热的灰
把那些人和暗影搅在一起,交换着手指,难以分辨。
大好春色从她蜷曲的身体里漫溢出来
先向外面望去,青草可以是流动的,只听得流水寂静的声音
她脱胎于众兽,把苦药蜷在手心
有光滑的液体
被淡青色的火焰包围着,温度很快回升。
有时喜欢看她沉睡的样子
窥见了她丰满的胸脯,我是丑陋的。
很多叶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我容忍了虚弱,我需要痛饮,借此沉吟
借此和她谈古代的炼丹术
就一脚踩到天上去了
细雨可有可无
我顺手拿走了她的衣物
从早晨至黄昏,直到我把桃木削得锋利。
《纸草诗》
天色透过林中那些幽暗的椭圆形叶子亮起来
鸟声更清晰了
在肮脏的河岸边,马不扬鬃
吹着口哨,多么绚烂。
他有骑士的眼睛,看到远处
截下走在半途的梦和斧子,还有阴影的延伸
单手打鼓,夏天就要过去。
在楼梯拐角
没有生过孩子的女强盗隐藏于浓烟的人声
头发顺滑下来,轻轻的光泽
乳房清洗干净,缀满金子。
空中绽开的焰火,他忽然惊醒,用家乡的天气
比喻着自己的病情
少年的忧郁,祈雨的人还在
“太安静了,人微不足道,他们皆为我的兄弟”
步音正在消失,或正在走近
有挥霍不完的美酒。
风起伏不定
吹过枯褐的草垛和井栏
小镇显得空空荡荡,弯曲的身子
使他逃离了六月的生活。
《祖国诗》
祖国有那么多光阴
有铁门锈迹斑斑,阳光一小片一小片挤进来
有黑白照片的模糊性,像是冒着烟尘。
孩子在跳房子,在野草和花朵之间躲藏一小会儿
不想过早被发现,外面的喧嚣不曾消失
乐于桑麻。
眼前碎银闪动
我亦不拒绝独饮
我亦不拒绝四面八方的盗贼
浮荡的麦苗绿得发慌,我挪动了好几次身体,带着从梦中
过来的倦气
像风吹过了石墙
还没有一点准备,我就碰了一鼻灰
绕着圆形的屋子
我不相信地摇摇头。
清晨的葛藤,在另外的地方流淌
与被截去的木头彼此缠绕
那微弱的篝火,泛着幽光的淡青色,寂静转忽而逝。
在很远的地方看到死去的人再死一次
我想此刻是毫无顾忌的
这慵懒的国家,如果我愿意,可以这样形容它
“在旧墙上梦着阴影
和镇子上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