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伤》
那是后来的事了
他灰色，厌世，敏感过度。
他爱小女孩，专注执着。他曾为她写下“在树下露出白皙的脚踝
散发着花香。”
他活着的时候，身子铺满湖水
纸阳光砸向了她。风吹水声，他所见过的水流
依然缓慢
一级级的台阶停顿在那儿
她的脚总是湿的，她走过的地方生出蘑菇。
纸的上方有许多散落的小木马
（有些身上褪了色）
它们隐伏着，不被捉摸
有时不说话，有时
在树上嘶叫
她解开的衣裳
在细雨中发抖，魁梧的汉子还是隔得很远。
熄灭的火焰仍然梦见了果园，火是淡蓝色的，围绕着小女孩
耳边的花骨儿垂下来
腐烂的声音越来越安静，他坐在废弃的铁道上：
看不见的空气
马蹄还在踢着石头
已经烦得太久。
《屈服》
墙角下那个当柴火的少年
食白雪和草叶
复原了身子。
那些杉树从他的身体里滑过
虫子间相互应和的歌唱声，都渗到他里面去了。
嘈杂的春天里
青石台阶延伸到水中
“这混沌的颜色，把她的美丽显露”，更多的是属于空气
多么热啊
她的花瓣乳房，（花儿分四次开）
他看见她的春天之痒
山冈散开
远处的强盗死去多年，仿佛带着忧伤。
少年烧着他的衣衫
垂下头颅
孤独得没有马匹。
淹没的城镇隔着云朵暗淡，她合拢了翅膀
在黑漆漆的田野上
有青铜，有豪猪，有笨死的群鸟，远远地发光
无人采摘。
火卷着草叶
少年焦躁，咳嗽着，一边把自己当柴火
一边不停地朝外拔木头桩子。
《噪音》
在铁屋子四周始终响着
那些习以为常的噪音和灰白，卓玛点起灯来
挑亮灯芯儿
她呵气
会看见黑马静静冒着烟
沾着麻醉品，那是一匹好马，顺着山坡远远地逃开
啸傲尘上，它的耳朵受伤了
赶马的藏人不通汉话，她微笑不语，它遮住了所有的明亮
卓玛束着马尾
在矮树林放火，反复着，火势越来越不受控制
风吹着卓玛，“在暗处，幼桃在你手中
会变成毛茸茸的银子。”
身陷其中被缠绕着，草叶四溅
她有些厌倦
没有人领着她回家。
雨水占满了天空
水波上飘着黑马，清晨它安静而快乐
间隔很长的是
沙沙声
继而焦糊的气味淡淡的
剩下的更微弱
像是缓缓地流出白色的银子汁液。
《风物》
风色微蓝
纸马静静地躺卧着
在雪地的旷野里，第一场大雪覆盖了她的旧房子
在明亮的树林
有低垂的火焰，被盲汉子偶尔看见
趁着天黑，抱了一些柴火
从她经过。
那个时候
她松弛下来了，身上水淋淋地
往低处靠近
整个村子就要睡着了，前面看不清，草叶相互摩挲
她不停地呼唤
纸马还在梦着阴影和人群中重叠的脸
“手脚被截去了，都要
被她带走。”
盲汉子背着布包继续奔跑
像是要消逝的样子。
她不断收缩着身子，凌乱的，那些鸟群紧挨着她
（它们从不跟她怀孕）
她吮吸木头，在大雪中变得迟钝
她感觉周围的东西越来越少
周围的东西渐渐
连成一片。
《寡欢》
我开始回忆，那个骑腐马的少年又出现了
他俊美地转身
咬住嘴唇躲在屋檐下
“月光光地照着，死者静静
分开人群。”
雾气缭绕
缓慢落在他和他的马
四野静寂，有时他低头就看见
丧衣不停地随着天气变化
马背上的少年阴晴不定，淌着鲜血，使我厌倦。
仿佛我的厌倦
挟杂些碎影，和马的腐脚。
他看不见我，他的眼前是黑色的生活
“必须还清人世的旧债。”
石头落在井里
水就溢了出来，他自虐，温柔地，压低声音
右手的银镯子色中透青。
梯子永远向上，月亮上有点灰
为此我闭上眼
扶住墙角呕吐。
河堤上一群肩背画夹的女生跑过来
有一个妩媚的
飞快绕过他的半截身子。
《偏旁》
园丁的妹妹走过去，在阳光里
把背对着半失明的汉子
被解剖的花丢在一边，花瓣无数，在咿咿呀呀中
和银色的光线纠缠。
那阵风来得更早，呼呼在她耳边响着
吹乱了头发
有一段时间她失忆，眺望云雾散尽的山顶
脑子一片空白
一直站到天黑。
孤独的时候，“像是怀抱花坛
抖动的小乳房有点晃眼。”
强盗排着队正在消失，或正在走近
他们不断地卖掉所有的房屋
后来就疲倦了
靠在垂直的树旁抽叶子
没有人说话
白日的睡眠显得乏味的，容易生出梦
梦中是封闭的，令人反复沮丧
那时候半失明的汉子刚刚搬进来，他对她还不太了解
于是他们决定骑马
一起去远行。
《梦游的人睡了接着去梦游》
石头围成的城堡，城里有海
我把孩子们丢到岸上
他们带着黄金散开了。她就睡了，还没有醒过来
野兽搀杂在其中
甚至有第三只脚微微抬起。
在楼道口，有时她静静地坐在我的右手
我一转头
梦游的女孩就从左手
穿衣镜里面
走了出来，多么怪异的事情。
这时光线很暗
最后是模糊不清（这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
上身穿着件短衫，三粒纽扣散乱
隐约露出那些洁白与细腻，柔软了很久
棉花趴在我身上
压了我很久
用手纸一遍遍擦拭着女孩的嘴角
废纸几乎遍地都是。
当我在细雨中发抖，野兽从眼前闪过
忍住大声叫喊
我在日记中写道，“她整天无精打采，抚摸着，扭曲着身体
像是失去了双脚。”
在空荡荡的楼道里
海水一下哗啦啦地涌出来了
风吹来她的棉花气味。
《远游书》
我说美，我说一切，我说这样的天光。从它的阴影开始
些许冰冷的雨
下了起来
缭绕着白气
我听到了虫子的叫声，我惊动了它
身体多么轻，四月到处是浮影。
“你看那只木耳，在一个人的脑袋上发芽。”所以我不说
有时空无一物，有时在清洗过的砖瓦上
梦见女孩赤裸的手脚。
在拐弯处
迎面而来的火车，快速地从我身边驶过
因此手渐渐下沉了。
树林中那些面孔，彼此陌生
嗓子发痒
我是记不住他们，他们是模糊的，有性欲的卷发。
我烧了一堆柴禾，辨识出白夜，然后在里面等待女孩
树下填满灰土和石头，
无数个身子围拢过来，安静的时候
要想着远方
我喜欢的女孩就会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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