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体育课,大鹏走过来告诉我他昨天晚上听了广播,里头说朴树三天后要在长沙开签售会。聊完后我俩转过身,既兴奋又矜持,心痒痒的。仿佛只有我们在参与一件很崇高的事。看着身边走过的黑水汗流的同学,我禁不住精神贵族般地微笑了。
一个月前,正是大鹏兴奋地跑我们宿舍向我宣布了朴树新专辑即将上市的消息。随后他跑前跑后帮我订到了预售版,还拿到了赠品。对此,我一百个感激。套用一句让人深恶痛绝的话来说:是朴树像个灯塔一般洁白明亮,让我和大鹏这两颗在大海的风浪中漫无目的随波逐流的灵魂找到了精神的港湾,他见证同时也升华了我们之间真挚的友谊。(不行,我要吐了)
我挺感谢他告诉我签售会的消息,因为长这么大明星我只见过俩活的——封神榜里的土行孙和出了狱的迟志强。但是我不能理解大鹏居然也会像个小姑娘一样大晚上听收音机,然后我兴奋地告诉自己:原来丫也有矫情的时候。
签售会的头天晚上我跟吴金乐宿舍的北京小孩杨光借了数码相机(当时可能就他一人有),吴金乐很困惑,问我:“朴树?是不是哪一年春晚唱《白桦林》的那个人?”,我说:“恩”。吴金乐眼神呆滞,脸上更困惑了:“他又不出名,你们去看他干啥啊?”。我觉得很下不了台,只好冲坐在床上的杨光无奈地笑,心里强忍:不跟乐盲计较。回宿舍就找Jason教我怎么拍照。Jason之前使唤过,是某天去本部微机室上课时发现学校图书馆门前正在办花展,中午回去迅速跟杨光借了相机就把我们一屋人喊出来,说留念留念。那天下午赶巧没课,我们拍得很尽兴。我记得我跟Jason最满意的作品是一张在图书馆门前我跟他的合影,因为双方表情和站姿较平时都有长足发挥,我们当时觉得都能做某部电影的宣传海报了。因此决定各洗一张,弄不好还能跟下一代炫耀炫耀——瞧你老爸年轻那会儿多帅。后来这俩张照片全毁我手上了,距它们洗出来的时间还不满半年。我自己的那张寄给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女网友,换回来的对方照片让我差点发下毒誓——这点Jason、文辉和黄刚都可以作证——今生绝不网恋。那女孩在信里说自己宿舍的另一个小姑娘喜欢上照片里的Jason了,Jason一听就乐了。虽然很失望,但我认为我跟Jason毫无疑问地给学校和宿舍争了光,甚至觉得整个中国北方都因为我们这张形象光辉的照片而让南方人刮目相看。Jason的那张照片在我没分手前寄给卢利了,分手之后又被寄了回来,信封拆开一看全是比指甲盖小的碎片。Jason的脸被分割了,我的脸不知是卢利手下留情还是苍天终于替我做了回主,居然很完整。Jason立刻对卢利的家教表示怀疑,而我脑子里只有四个字:恶有恶报。
话说回来,Jason毕竟在首都长大,那相机就跟他家造的一样,熟。我让他调成我们上次照相的模式,明天到现场我就光摁快门。完了他还嘱咐我电充完了一定要把电池从槽里扣出来,要不电又让吸回去了。电池很晚才充满,因此睡得很迟。第二天早上又起的很早,两头一掐就剩三个多钟头。可是一点儿都没觉得累,心里跟敷块儿冰一样兴奋得难受。躺床上翻来覆去的想事儿:你说朴树到底长啥样啊?我要不要跟他握个手,说句话?跟他说些什么呢?朴树你好,我高三是听你的歌才撑过来的,我觉得全中国就你一个会唱歌。最喜欢你的《召唤》,每次听到“我真的想回来,在我死的那刻,他们在召唤我,我为他们活,艰难感动,幸福并且疼痛”那我都要哭。我觉得我跟你想法很像,我觉得我们心灵是相通的。我觉得你像歌诗人,我觉得你很伟大。不行,最后这几句太不爷们儿了。要不?朴树你好,我喜欢你的音乐和你,我和你有相似的思想,希望可以和你交个朋友。我觉得这个世界很虚伪,只有我们很真实。这么跟他说,他会记住我吧,他不会认为我跟其他歌迷一样只是傻逼追星族吧?也许吧!到了再说吧,说不定只能离老远看他。想着想着就到8点了,大鹏估计还没我睡得踏实,先来喊我起了。我跳下床,几分钟内把自己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见偶像总得干净点儿是吧。大鹏对我洗洗刷刷显得很急不可耐,催我说你丫快点儿,再慢点儿去了估计都能排五一大道上去了。
把最重要的相机挎脖子上后,我回头跟Jason对了一下眼神。是出于什么考虑我至今都琢磨不透,那种感觉更像是一位老兵目送新兵去前线,老兵充满关怀的眼神里传递着一股坚定的信念,小兵一脸誓不辜负的英武神情。现在想想都挺诡异的,我们又不是去为国捐躯。
202公交车上我跟大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玩了一会儿数码相机(那时候数码相机说实话不多),很兴奋地谈论朴树。下了车大鹏就有点儿着急了,我顺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慌了。因为从来没排队买过年回家的火车票,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大场面。所以被吓懵还情有可原。走近一看缓了缓,原来上面围的是看热闹的,桥底下才是正儿八经排队的。人不算太多,是食堂排队阵容的三四倍。我赶紧跑去排队,把相机给了大鹏在前边儿盯着。不过问题也随之而来,按官方的意思是要先买了某音像公司发行的朴树新专辑才能去前边儿索取签名,要不排到最后不让进去。我觉得我来就是为了这签名来的,赶紧把大鹏喊回来排队,去旁边买了盒官方指定磁带。大鹏一个劲儿劝我已经有了还花这冤枉钱干嘛。我说不行,为了签名一定要买,不买人不放你进去。因为当时没考虑到组办方乘火打劫般的商业投机行为,我跟大鹏把之前买到的专辑和海报全带上了。大鹏决定他去排队,让我把刚买的专辑和以前买的全给他,“进去了一盒不落给签了”。我留了自己以前的那盒,拿了相机去围观人群中双手高举等着偶像出现。
一般像我这样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学生平时都是在电视上见偶像明星,除了仔仔一般人我是不会心潮澎湃的。不过真正要见着活人,心情肯定不一样。哪怕当时从门里出来的是芙蓉姐姐。总之朴树出来的时候我真的激动了,周围人都被我吓了一跳,不过迅速调整嗓门后都像我一样喊了,快疯了。现在回头看,这种亢奋的情绪和最近这几天家乐福门口的气氛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人类在这方面和木头很像,一群聚就容易被点着。不论上等木头还是稻草,好赖都能烧着;也不管圣火还是手雷,烧起来一样旺。
呼喊声渐渐被肺活量压制下去,朴树拿着话筒对着围观群众讲了几句客套话后低调地宣布“那么咱们现在就开始签售吧!”,马上,所有人把刚才呼喊完缓过来的劲迅速转化到一秒前还较松散的排队中。我也顺着人流挤到了队伍里,离大鹏不远。事实上秩序是如此混乱,以至于有人什么都没带就进去找朴树签名了,然后临时跟人借歌词本。有的兄弟太过激动,把海报歌词都落朴树手上了。结果大鹏拣了一便宜,他前头那位就特激动,刚签完歌词本就浑身颤颤地往外走,手举得老高跟外边儿的同学挥手。等大鹏到了那,朴树一瞧落下一歌词本儿,抬头就找失主。面前只有即将离开的大鹏,朴树喊了句“哎,你的签名”,把“失物”递到了激动得不知所以然的大鹏手中。他当时肯定疯了。我在朴树跟前呆呆看着他的脸和手,前后十来秒。等他手上的活停下了,我马上礼貌地跟进一句“我可不可以和你握个手?”,朴树立刻起身双手握住我伸出去的右手,很诚恳地上下晃了三个来回。我也疯了,连相机都忘了开。不过好在秩序乱,我跟大鹏出去后跟在队伍后边,又签了一回。这次我没忘记打开相机,照着朴树的脸匡匡匡就是一阵乱拍,拍了半天见后边没人来,又是一顿咔嚓。旁边儿的一个保安看不惯了,上来就往出拉我,里头一个穿西装的大光头一看保安出手了也跟着对我又推又拉的。事实上当时的签售会场面已经很冷清了,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制造点儿热烈气氛,一来哄哄观众好下台,二来自己也对得起岗位。保安保安,我们中国的保安不动动手动动脚那就是个保姆。
快完事的时候有那么一拨打着“朴树长沙歌迷会”标语的红男绿女要跟朴树合影,大鹏不让了。一个健步就冲进人堆里,拼死挤了一个脸能拍全的位置。大鹏冲我点点头,我立即咔嚓一下,把和他离得不远的朴树框在了一起。照片洗出来后,大鹏的头正扭过去看朴树。所以除了我们一帮朋友,没人知道这张照片的主角其实是大鹏而不是朴树。这次收获到的照片很多被我发到了搜狐的校友录里,引起了高中班级一场规模较大的争论。不过令人失望的是争论主要集中在照片里的人是谁的问题上,最后我只能一次次的在类似“这个人是谁啊,怎么看着挺眼熟的?”的留言下面解释说:是朴树。
两天后我和大鹏又怀着同样的心情去参加了朴树在音乐不断的歌友会。我很热情地发短信给高中一个声称很喜欢音乐不断主持人舒高的男同学(很显然我的这位同学缺乏最基本的女性审美基础),告诉他我正在音乐不断的摄影棚,可能快要见到舒高本人了。
他赶紧问:“真的吗?”。
我说:“废话,不信你打个电话过来。”
结果他真的打了电话,言辞之激动仿佛在同一个被毛主席接见过的劳模通电话。当然这同时也满足了我的那点儿虚荣心。
忘了提了,签售会那天下午我回到宿舍的时候Jason也回来了。他说他跟他们专业的一群女生在桥上边看了,保安推拉我的时候他差点就跳下来跟保安掐架了。我记得当天最高兴和最失望的事各有一件:Jason说他和那帮女同学一致认为我比当时的朴树帅;签售会散后一个的哥模样的男人叉着腰朝散开的人群笑呵呵摇头说“哎,没有潘玮柏签名时人多啊!”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