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恢复工作一年后,当时国家有一个政策----支边,就是年青骨干教师和后备干部支援贫穷落后山区的教育.却这成了领导用来充分利用的理由和借口.我们学校让我去支边.

 

没有老师愿意去那样贫穷落后的地方,而且那一年恰逢修公路,那路之难,难于上青天.我不想去,我不符合以上标准,我一不是骨干教师,二不是后备干部,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孩子才两岁多,三岁都不到,正是要妈妈的时候.我告诉领导我的情况,可是他不管,先是循循利诱,后以待岗,不安排工作等等软硬兼施的手段威胁我,最后我不得不屈服于权力,带着眼泪去替别人支边了.

 

另外一个和我同去的教师,他的年龄已经超过了支边规定的年龄,因为他把他的孩子送出我们学校去重庆城里的重点中学读书,所以他也不得不替他人去支边,和我一样的"幸运".为什么说是替别人呢,因为那些该去的人没有去,而不该去的人却去了,去的人后来没有任何待遇,没人愿意干的差事又往往是那得不到好待遇的人去干.
 

我简单打理一下行李,带着女儿的相片,这对我很重要,当我想女儿的时候我可以看看。妈妈为了帮助我，答应照顾我女儿，她和我前夫合不来，只好把女儿带到农村去，妈妈背走女儿那天，我哭了，那么小的孩子就要离开妈妈，况且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坐公共汽车出发,那路全是一片泥泞,我们的车走了五六个小时才到那里,也算是幸运,因为公车常常是到不了那里,半路上就熄火停车修理.顾客们不得不在半路上歇,那里是山区,有时车熄火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坐车的人就只好在车上歇一晚,有干粮的吃干粮,没有的就饿着.那时那里流行一句顺口溜:“山里的车烂票又贵,开到哪里就哪里睡,帮人推车还免费,最后都成了泥巴满背”.形容坐车人不但要付很昂贵的车费,还得帮助司机推车,最后弄得个满身稀泥,也不见得能到达目的地.

 

我们那里爱下雨,所以我们常常遇见这样的事也就是家常便饭了,有一次我在去学校的路上,车熄火了,我们等了很久,最后司机告诉我们，车修不好了,我们不得不走路到镇里,那天我记得也是下着雨,我不知道走哪条路快捷一点,那里的老乡还很好,他们领着我从小路走,这样少走好多路,如果走公路不但要绕路,而且那路更不好走,公路上的泥浆很深很深,深的地方可以到人的膝盖,冬天天黑得早,如果不在天黑前赶到,路就更难行了.

 

我们急急地走了四个小时才到镇里,我好久没有走过山路,哪里能和山里人比,我在后面忙忙的赶,就别提有多狼狈了,我的脚疼得不能走也得走,路又滑,每走一步都得小心,否则摔倒了就有可能摔下山或摔进水田里.还好我是个山里长大的孩子,还没有把走山路的技术给忘光,最后我还是在天刚黑时到达了学校.在路上我时不时的想起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和他们相比我算什么呀,就这样鼓励着我不断的走.共产党没有什么让我难忘的,就是那种不怕苦的坚韧的精神让我感动,我们每个人就得有这种精神才能活得快乐,活出个人样.

  

   有一天我回家,在路上，车的方向盘忽然断了,车向山边滑去,全车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车已经滑到了山崖边,还好,最后司机把车停住了,我们惊魂未定的下车去看,不看不吓人,一看吓死人,车的前轮就在干泥边上,外面就是万丈悬崖,如果车掉下去,我想那么高的崖,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了,如果那一天不是晴天,那我们一定玩完了,这是福大命大,好几天我都是惊魂难安.

 

当我去我的学校报帐时,领导倒签字盖章未放一个屁,咳,学校会计倒开始给我抱怨起来了,说这钱怎么那么多,说什么要我去什么机关证明证明车票的正确性。我一听就来气,这不但有辱我的人格,还把我置于麻烦中,我说我没时间去搞什么证明,如果要搞,学校去找他们调查证明,既然校长没说什么,那你会计员最好少说两句,如果不?没关系,那就让会计去坐坐车到那个山里的学校实地考察考察,然后再决定给报多少帐,如果还不愿意,我可以给她两倍的往返价格.

 

会计见捞不着便宜,就说我不能坐摩托车,坐摩托车的钱学校不报帐.我真想骂她奶奶的,这种人还真的该让她去走走,体味一下山路,走烂路的滋味.可是他们是领导的"红人"呀,他们哪有机会受那般的苦.也许她受过,在知青年代,可是她都忘了,只有当她自己遇到困难才能想起来吧.不过我到现在都怀疑她一个小小的会计敢作那样的决定?也许是某些人授意的也不定.后来我气冲冲地说不报帐可以,我找领导说道理去,她就闭上嘴巴给我办理了.这人咋就那么没有人性呢?那么没有同情心呢?我觉得人性也变得太冷酷了,“他妈的小人得志,专门欺负善良的人。”我这个从来不骂人的人也忍不住心里大骂起来。当我走出办公室，我默默地告诉自己我不能这样被他们这些小人和所谓的"人民的领导"如此待遇下去,我要思考我未来的路,走向我光明的未来.

 

妈妈听说我回来了，带着孩子到城里来看我，让我也看看孩子。她告诉我孩子很思念我，每当天黑的时候，就站在门口，望着外面问：“妈妈为什么还没有下班回来？”

 

外婆告诉她妈妈不回来了，她才怏怏不乐地进屋，让外婆把门关上。每当下雨的时候，她坚持站在门口，无论外婆怎么说，她也不离开。她说：“天下雨了，妈妈回来没有人给她开门，怎么办？”外婆不得不强硬把她抱进屋。我听了眼泪忍不住往下留。

 

我也想女儿，我把带去的女儿的图片贴在墙上，每天想她的时候，就站在那里看着相片发呆，流眼泪。几天后我离开了，看着女儿那无辜的留念的眼神，我的心碎了！

  

 那里学校的学生都住在山林里,山里没有学校,他们不得不到镇里上学,他们不能天天回家,很小很小的孩子就不得不离开家做在学校。他们很穷,有的孩子在冬天也光着脚,看了真让人心疼,可是我也是个穷人,我帮不了他们,只有心理同情他们罢了.他们每周上六天课,周日休息,然后一个月后加上周六,周日,和一个月的周六补假,一共五天假,孩子们每逢放假特高兴,可以和爸爸妈妈见面了,有的也乐也愁,因为他们回校时不得不带生活费,可是家里很穷,常给不起钱,想不尽的办法有时也凑不齐一个月的生活费.那里的老师非常的善良,他们常常资助很贫穷的孩子们,他们其实也不富裕.我那时恰逢买房,还欠着别人一屁股的债呢,没办法呀,只能叹息,不过有时我也帮帮太穷的孩子,这一来,他们都把我看成"富婆"了,要我资助他们,他们哪里知道我也是个穷人呀,因为我的遭遇,我工作几年了,还是穷教书匠一个,其中一年还几乎"讨饭"了.我不能告诉他们,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城里是他们心中向往的乐园,是他们今天努力学习的目标,我怎么能告诉他们,让他们失望呢.

  

   学校安排我住在一个木质结构的楼房里,有两间小屋, ,没有电视,那楼房很旧,很老,那里的老师告诉我这楼房是六七十年代修建的,也就是知青年代修建的,(那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锻炼),我想我也给这知青差不多.这楼房早就该拆了,镇里都把它定为危楼,可是镇里没有钱,学校更没有钱,不得不让它立在那里,可以用用.我住的是第二层,楼房的地面是泥土,很潮湿,学生们住在底层,我还算得到了优厚的待遇.我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从教室里搬来的凳子和桌子,还有外间一个旧灶,是农村那种旧式的,用木材烧火做饭的那种,我想现在很多没去过农村的城里孩子们就不知所云了.当然更没有空调,暖气之类的东西了,那里夏天还不很热,不用空调也行,到了冬天,很冷很冷.刚开始的时候,在晚上我有点害怕,听见外面的虫鸣兽叫,我不得不开着灯睡觉,而开灯睡觉又让我睡不着,睡不着又越想越害怕,夜深人静时,就爱想这样想那样,就更无法入睡,睡眠就好似被挡在一垛高高的墙后,无论我怎么努力就是越不过那高墙和睡眠拥抱.就这样折磨着过了一个月,后来习惯了才好多了.

   

    学校不在镇上,在离镇得走十几分钟的山上,到了晚上没有玩的地方,没有电视,没人聊天,常常很早就上床休息,无聊之极.有一次我一个人下山去镇上找学校的老师玩,晚上我一个人爬山回校,天又黑,借着镇上的街灯那隐隐约约的光,深一脚浅一脚的独行在山林里,我心里吓得冬冬直跳.路上一只野生动物忽然从山路上串入林中,把我几乎吓掉了魂,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一个人走山路了,就是去山下玩,迟了就在那里的老师家里借住,打死我也不一个人返校了.

   

   后来一个住在镇上的学生家长借给我一个旧的黑白电视,我如获至宝的连连向他们道谢,把它搬回了寝室,但是没有闭路线,也看不成.我叫学校的管理员(他们一个学校只有一个管理员)给我接一根闭路线,他说他不能接,得镇上有关部门同意了才能接,否则要被罚款.我急了,我问他们镇上谁管理这一项,他们告诉了我,于是我去镇里找那个负责人,告诉她我的境况,她很和气,就同意了,也不要我交钱,就搭接在我的邻居老师的闭路线上,可是我还得进城去买线,最后我等到月底放假回城里买了一根长长的线才把那事给解决了,但是收视效果不好,反正将就啦,有总比没有好.

   

那时我没有手机,只有坐机,就是有,象我们这样的穷老师也买不起,打电话吧,费用很贵,比我现在从美国打中国的电话还贵,所以我也不能常常打,只能在心中,在相片前想我的孩子了.

  

 学校有食堂,但是伙食很差,什么都是放辣椒粉,我问老板娘(她是学校校长的老婆)为什么都放辣椒粉呢,她说这样可以节约用辣椒.放什么作料的,就别想了,那里唯一好吃的是豆花,我也爱吃豆花,所以老板娘就常做豆花给单身老师们吃,可我那时不知道我有胆囊炎,豆花成了我的克星,不过就是我当时知道,我有选择吗?没有!(豆花含高蛋白,有胆囊炎的人不能多吃含蛋白质高的食物,会导致不消化而引起胃疼)，在那里两个月后我的胃就开始疼了,后来发展到每周疼一次,有时两次,而且越来越严重,疼得我睡不着,吃不下,但还得上课,因为教室里有几十双眼睛看着我,他们想学知识,我能缺课吗?其他老师的课也是满满的,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人代课,而且代课费低得等于白代,那谁还愿意呀.我就这样坚持站在讲台上,有时胃疼得我全身冷汗直冒.课一完,马上回寝室躺下,总之是站着,躺着,坐着都不舒服,我不得不吃止痛药才能好一点,开始我只吃一颗(规定一次一颗),后来我干脆吃两颗才能止疼.

 

有一次我二叔请我吃饭,可那一顿饭我根本就没吃一口,我的胃疼得我不断地往外冒汗,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一年后我回到城里,去看了几次医生也没有结果.我花了一千多元买胃药,胃还是那么疼,不见一点舒缓.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胃病.一次我去看中医,他告诉我胃疼有很多原因,比如肝脾不好,也导致胃疼,我去查胃镜,医生说我的胃没有病,他建议我去查B超,才发现是胆囊炎导致的胃疼,医生建议我不吃太腥辣,含蛋白质很高的食物,休养休养就没事.后来我的病真的好多了,到现在几乎没有犯了,这都是后话了,我支边一年,哪里舍得花掉和孩子相聚的时间去看医生,而且我也舍不得那钱,当时我很需要钱,我得把钱存上还债.

  

 支边一年,我的胃从来没有停止过折磨我,那里的老师也看不过了,建议我自己做饭吃,毕竟食堂的饭很硬,这样兴许对胃会好一点,于是我和我的学生一起把我屋后的干木材全搬回，放在我房里的外间,我真的就开始自己用材禾做饭,我可以在镇上赶集的时候去买菜,买作料,还不错,自己做的就是好吃,符合自己的口味,可是我的胃还是疼,没办法,每次都吃止疼药.

  

    第二学期一个新老师来到学校,她和我一起做饭,我的生活就没有那么单调,晚上她就在我那里看电视,我们常常边看电视边聊天,日子过得还快,而且公路修好了,回家只要两个小时左右,车费还很低(和过去相比),每天车次也很多,游客也多起来,快乐的时候日子也过得快,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说得太贴切不过.

  

   在那期间,每逢周日天气好时,我和学校的单身老师去爬山,那里的山真美,绿树流水人家,镇上有一个湖,我最爱春夏阳光明媚的时候去泛舟湖面,绿树倒影,野鸳鴦游戏水中,湖的尽头野猴常常出没.不好的心情也会跟着美起来.

 

山里还有一个很大的湖,他们把它叫洪海,也许因为它很大的缘故吧,洪海的尽头是一片原始深林,可是我从来没去过,据说很难进去,就是去的人也只能走到深林的边上看看,不敢进入林中,怕迷了路.山里有两个瀑布,都很美,在早上十点左右去参观瀑布,瀑布的水从很高的悬崖绝壁上飞流而下,碎成飞花四溅,在阳光的照射下,水雾呈现七色彩虹,而且彩虹还会随太阳的移动而慢慢移动.我们常爱从瀑布的悬崖绝壁路上走过去(人们在瀑布悬崖绝壁上戳了一道山路),走在上面,听飞瀑流响,水雾飘落在头上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冲动和兴奋,真是无限风光在险峰呀!其中一个瀑布,当我从悬崖间走过时,我看见一棵小小的松树长在崖边,如果它直直的往上长,就会被上面的悬崖挡住,于是小松树就直直地弯了90度向外边生长,然后再弯90度向着天空伸延.我看了好感慨,我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我觉得人也应该这样,既然这个方向不能往上,那就弯弯腰,找到自己生长的空间,树既是如此,为什么我,一个大活人,不能做到这一点呢?我算是白读书,白活三十几岁了.也许是那棵树改变了我的人生,改变了我的人生的执着,改变了我过去的观点和信念.我从此改变了不少,我的思想也不那么传统和保守,这才把我从过去中解脱出来,才有了今天的我,一个自由自在的我,生活无忧无虑的我,我找回了我的自尊,我的自信,我的人格,我感谢那棵树,那棵默默无闻的小小松树,它是我人生转折的驱动力.

  

   我基本上看遍了那里的风光和山水,回到城里,当领导问我有什么感想时,我就告诉了他那棵松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