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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静蕾的陌生来信

(2006-03-02 23:53:53)
分类: 认识电影

电影艺术的核心力量,在于对某一种人类共有的精神的致微体察和细致表现,遑论所谓大片或者另类电影,这一规律是共同的。这种力量并不高深莫测,相反,它应该能够为最广大的受众所理解。反观电影史上的成功佳作,都具备这样的力量。不贪大,不求全,理解深刻,表现细腻,是电影艺术的一条创作规律。

《来信》不是一部复杂的电影,相反,这是一部相当简单的电影。发行人“男人的一夜,女人的一生”一语,准确地概括了这部作品的核心精神。这部影片根据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同名小说改编,将奥地利的故事改至民国背景,视觉上并无承袭,核心思想主题却是来自于原著。这个主题似乎可以归纳成:一个女人为什么会爱一个男人?

自古以来,男女相爱是各种叙事艺术热衷于表现的故事。在各式各样的爱情故事中,《来信》表现的是一种比较特殊的人物关系:单边爱情。女孩在少女时代就爱上了隔壁的成熟男人,这个男人的行为可以总结为花花公子,但是女孩就是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他。她为了这样一种爱情守候了一生,直至生命的结束。事实上,如果将历时性的叙事进行共时性的读解,可以发现,这并不是一部道德谴责电影,而是以女性立场对女性情感心理进行的一次探究。这不是一个伟大的主题,却是生生世世女性生活都会面临的问题之一。正是因为其关注点是情感中的一个细节,所以才能够打动海内外千万观者的心。

少女爱上男人的动机并不源于具体的某一事件或者某一细节,根据女主人公心声式的旁白,也就是来信中的内容,在她和男人相遇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男人。这或许可以应证一句俗语:真爱是没有理由的。或者说,《来信》中少女爱意的萌发指涉着少女感情历程中的一个阶段:当一个男人被猛然间抛到她的面前时,她难免不深深地爱上他。这个道理具有些存在主义的意味,男人在这里替代了世界。在怀春少女心中,男人就是整个世界。第一个能够和她的生存环境形成巨大反差的男人气息,自然会诱起少女心底的情感欲望。《来信》中的少女从来没有进行虚假的“谈恋爱”,她憧憬突如其来的爱情由来已久,于是,当一个人突如其来地和她撞满怀时,她便以为那是爱情了。

爱的萌生还要具有足够的保持延续的能量。少女进入男人房间是极好的一笔,满眼的珍奇玩意、西洋装具,构成了男人形象的另一个部分,填充了少女对男人好奇心的想象界,男人虽缺席,却更有力地在场。一个崭新的生活环境,和少女幽苦的生存空间形成了巨大反差,她对这个新的环境的渴望,进一步转加到了房屋的主人——男人——的身上。

新的问题产生,男人很快显露出花花公子的本色,出入于他家中的女人们无不指向道德的负面——性。作为邻居,少女对这一切熟视无遗。然而,一切并不能改变少女的情愫。首先,少女和男人并不平等,她没有权力对男人的道德提出指摘。女性地位的沦陷一方面来自男权社会的压制,另一方面则来自自身对幽黯心理的放纵。少女并没有勇气对男人的道德做出任何加以改变的行动,原因之一是在她内心深处已经默认了某种性别关系准则。在旧时代,女性也很难做出更多的选择。其次,男人的行为并没有直接伤害少女,他总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对于乐于接受虚假表象的女性来说,表象即本质,她们愿意接受乐于接受的表象,并在自我的想象界中将其合理为本质。男人身边的物的世界也提供了足够的诱惑,摩托车、留声机、新旧版书籍,它们勾勒出男人身后诱人的图景,男女关系——新生活——自然也是崭新生活的一部分。男人已经属于了充满魅力的新生活,便不能用传统道德来观照了,何况自己没有投去平等目光的地位。再次,少女对男人在初识时便具有朦胧的性的渴望,由于她并不知晓性为何物,便在客观上将其泛化。少女的献身欲望早已积蓄,这是摆脱旧生活的一条莫测之路。既然旧生活如此悲苦,也就不必顾忌前路之莫测。一个又一个的浮浪女人给少女提供了前进的路标,只要如她们般浮浪,便可以进入男人的世界,进入少女渴望的新生活。

仪式的完成伴随着暴力开始。学生游行和军警施暴只是为少女和男人制造邂逅的触媒,他们期待这一天已久。对于男人,这不过是猎艳工作的重复;对于少女,这却是拯救自我的途径。当他们进入代表少女想象界的男人居室,男人依旧重复着欲擒故纵的伎俩时,未经人事的少女却显得异常主动。此时,她便是一头以自我进行献祭的羔羊。

孩子的诞生也是一个象喻,这个孩子对于少女来说其实是一个渴望已久的结局。当第一男性主体/父亲丧失之后,第二男性主体/男人一去不归之后,她能够自己制造一个男性,继而通过这个途径第一次掌握对男性的操控权。于是,在哺育孩子的名义下,少女可以走向纯真年代的对立面,转而报复一个又一个男性了。每一个人少年时的缺失都将在成人社会中以其他方式进行替代性补偿,少女的复仇开始了。她的复仇目标不是男人,而是不公平的命运。

这种报复绝不是在愉快中渡过,少女一定经受了更多的苦难。苦难与报复互为因果,辗转不休。因而,少女的最终结局是死亡。

少女和男人的重逢完全可以理解为少女的想象。她很难有机会在茫茫人海中和擦肩过客重逢,她也很难有机会和男人鸳梦重温、一夜风流,至于男人“你觉不觉得,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的问话,更象是少女满足自我的分寸拿捏得体的白日梦。少女的渴望在影片结尾时揭示甚清,她的渴望是男人在某一个时刻想起对面窗户里少女的目光。郎情妾意,她没有独占男人、卿卿我我一生的奢望,她只希望能够遭遇临幸,并在男人情感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得到躲藏之处。

什么能够表达少女寸断的柔肠?来信。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卿本陌上桑,清风自徐来。少女的来信或许并没有在真实界发生过,但它已经超越了想象界,进入了象征界。有了这一封信,这一番心灵告白,少女足以安眠于土下了,伴随着不该加在她身上的无尽的忧伤。

《来信》是一部温婉、细致的电影,结构严整,制作精良。女性视角和女性观点在这部影片中十分明显,但这并不是一部女权主义电影。女权主义的目标是颠覆一个被男性化的秩序世界,而《来信》并没有丝毫的此类企图,而是对女性心理进行了一次探微。正因为它没有追求一个宏大的创作目标,反倒实现了作品内部的精制和严整。这对于近年来贪大求全之风愈演愈烈的国产电影创作,颇有启发意义。

导演许静蕾原是优秀的青年演员,由处女作《我和爸爸》开始了电影导演创作。《来信》是她的第二部作品,并凭此片获得了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最佳导演银贝壳奖。该片摄影李屏宾是中国台湾著名摄影师,曾经掌镜拍摄侯孝贤等著名导演的多部影片。美术曹久平是中国著名电影美术师,曾经在许多优秀影片中担任美术设计师。林海、久保田修所作音乐也为影片增色不少。《来信》中还汇集了姜文、孙飞虎等一批优秀的演员,是一部质量上乘、风格雋永的优秀作品。

 

本片人物:

曹久平,电影美术设计师,男,汉族。19579月出生。1982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1985年至今在西安电影制片厂工作。

进入电影界初期,曾在《黄河在这里转了一个弯》(1986)《他们正年轻》(1986)《红高粱》(1987)中任美术助理。担任美术设计的影片有:《棋王》(1988);《代号美洲豹》(1988);《菊豆》(1989);《大红灯笼高高挂》(1991);《秋菊打官司》(1992);《侠路英豪》(1992);《活着》(1993);《摇啊摇,摇到外婆桥》(1994);《秦颂》(1995);《有话好好说》(1996);《夏日情动》(1997);《一个都不能少》(1998) 《我的父亲母亲》(1999);《幸福时光》(2000);《谁说我不在乎》(2000);《巴尔扎克和小裁缝》(2001);《和你在一起》(2001);《杀死比尔》122002);《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2004)。以上影片多数都在国际国内电影节荣获大奖。

曹久平曾经和张艺谋、陈凯歌、滕文骥、周晓文、黄建新、昆丁·塔伦蒂诺等许多优秀的导演合作进行电影创作,在这些足以支撑起一个阶段中国电影史的作品中,曹久平在美术师的位置上都有出色的表现。作为电影美术设计师,他的创作特点是针对具体每一部电影进行具体的空间、结构、色彩等方面设计,风格质朴沉郁,饱满结实。他的设计决不喧宾夺主,却为每一部作品和每一位导演提供了不可缺少的电影元素。曹久平性格倔强、沉默寡言,具有顽强的毅力和坚持到底的艺术品格。讷于言而敏于行,似乎可以成为对曹久平个人的评价。

曹久平因《我的父亲母亲》获2000年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设计”,因《杀死比尔》获2004年美国电影设计师学会“最佳美术设计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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