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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 (上)(2006-11-03 11:17:57)
茶馆有前后两间大房,前一个是门面,炉子,茶具,堆着挤在一起,地上洒落着很多的茶叶屑,后一个也安排些座子,里面有间厢房,是老顺和他儿子小顺的住处。这间比前面的要干净许多,甚至还有雅座,墙上贴着朱熹的训家之道,茶具自然也是稍微讲究些的,带釉质很纯的老壶,老顺认为的贵客才可以领到雅座,有镇长,吕先生,吕先生的大小子。

吕先生的大小子是个人物,在县城的人武部,有年八月十五回来,带着小车子,那阵势比镇长还要气派些,出手也很阔绰,买六子家的羊肉,一买就是一整只孝敬他爹。来喝茶的时候喊老顺叔叔,老远就递上一根红塔山,总比镇长要好些,镇长喝完茶水都是直接走的,而且要用好茶叶,而那些镇上的后生们,就更没法说了,他们见了老顺都是喊大爷,有的欺老顺耳朵不好使,就老顺你大爷的老顺你大爷的叫,不像吕先生的大小子,是个文曲星转世,是个文化人,见了老辈人都叫“叔叔”。
茶馆是老顺祖上的基业,传到老顺手里倍手挫折,先是兵荒马乱,接着收为公家,红小兵横行的时候又被抄了个干净,老顺索性歇了手,没想到最后还能开起来,老顺说祖上积德了,家业总归没在我的手上败掉。

茶馆前后之间隔着一个院子,墙角堆着煤,旁边是几株不只何时中下的月季花,那花没人打理,自生自灭。茶客们泼掉的茶叶腐烂,肥沃了土壤,那花竞横七竖八的生长起来,开的倒也娇艳,和这小院子极不协调,茶客们打这花旁经过,多是不屑的,“噗 ”的吐口浓痰,这样的地,种几颗大白菜总归是最好的。

倒也有人想到过这花存在的意义,隔壁开羊肉馆的六子,有一回喝多了,蹲在花的旁边呕吐起来,把手指掏进嘴里,梗着脖子,一勾,一勾,又一勾,往前猛的一伸头,一陀秽物伴着胃液出来,如同一只反胃的鸭子,苍蝇们贪婪的趴在六子的破拖鞋上,上面浓重的羊煽味远比六子的呕吐物要有吸引力。汗液顺着六子那一百七十多斤的肚皮往下渗,在浓密的腿毛下冲刷出几道极白的痕迹,白的像翠翠的脸,翠翠是吕先生的姑娘,在供销社站柜台,一年四季,脸都是白的,用一种镇上买不到的上海牌的雪花膏抹脸,从她身边经过,还能闻到淡淡的香,这种香,是镇上其他女人身上所没有的,六子闻起来很是亲切,如同那些小母羊身上的奶腥味,日间六子杀羊的时候,杀的兴起,就会走到里间,在两腿间摸索起来,想着翠翠,一团秽物便会排出。六子一直觉得,翠翠这个女人,前世就是一只羊,一只带了糕的母羊,为什么会这么想,六子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特别是六子看着这花又想到了翠翠,翠翠这样的女人,该有个怎么样白的身子啊,他猛然间想到了这花在老顺的大院里就如同翠翠在镇上一样,是所有男人都想往的又是所有男人不能消受的,想到这里,六子为自己的开窍得意起来,不禁笑了起来,忽的一阵恶心,一大口吐到了这花上,六子歪睡在旁边,残汁顺着嘴角流到了脖子上,那里,赫然趴着一只绿头麻蝇,不时的跳来跳去,老顺杀猪般的嚎叫从前院响了起来。

老顺对镇上的许多人多是鄙夷的,在他看来,如吕先生这般的人物方是他结交的对象,老顺是个极讲究的人,他饭前是必要洗手的,吕先生说过,这样卫生,至于什么是个卫生,可能老顺在满是煤灰的水里洗手的时候也没有弄明白。老顺每每饭后必要吸上一根纸烟,沏壶好茶,茶具是吕先生夸奖过的,而茶具却也是老顺的自豪,是他爹从跑商帮的人手里置办下来的,据说费了不少银圆,传到老顺的手上,逢上了破四旧,老顺在墙上挖了个洞,把茶具藏进去,外面帖了毛主席像,就这样保了下来。人都说老顺这个人是个克妻的命,女人生小顺后,在月子里染了风寒,没过半年就死了,过罢年给小顺娶了个后妈,却在生产的时候难产死了,大人小孩都没有保住,后来又娶了一房,是个无儿无女的寡妇,就在娶进门的当天晚上死了,翻着白眼,脸色发青,送到医院已经没气了,医院说,女人心脏不好,是不能行房的。可大家都私下来说老顺是克妻的,任凭婆姨们费劲了吐沫,再没有女人敢跟老顺。
老顺找风水先生看过,风水先生说老顺家的屋山起的不好,要颠倒了重盖,老顺说祖宗的基业能动吗?
风水先生脸色不好的说,这个,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终归是这样的,阴阳八卦里是有这一说的!
后来,吕先生说,风水风水,谁家的风谁家的水,哪有这么些穷讲究!
老顺索性断了续房的念头,一心拉扯着小顺长大,谁知道这孩子长到三岁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后来瞧出些端倪,是个傻子,众人都说,原来老顺家风水真是不好的,原来老顺家屋山起的时候是冲阴阳的,这阴阳八卦总归是很灵的。
老顺想,我这辈子没有做过亏心事,总不至于在小顺这辈绝后吧,小顺是傻些,再不济,不至于说不上个媳妇吧。

老顺会在半夜拿出压在箱子底的存折,他实在想不通,把钱都给那什么行里,就换来这么个小红本本,吕先生说拿这个小本本就能换回来钱,人家还会零零碎碎多给你些。老顺说,那这个不成鸡下蛋了,现成的鸡还能多几个蛋。吕先生说就是这个理。
对于吕先生的话,老顺总是觉得可行的,他觉得像吕先生这样的人物,总归不会骗他的吧,不过老顺拿着小红本本总是很忐忑的,他曾经揣着红本本自己跑到那什么行的门口,来回踱着吸烟,也瞧不出什么端倪,等吸足了烟,老顺把趿拉着的鞋提上,鼓足勇气走进去,说,请问......
里面的人倒是接的很快,取钱的可是。
老顺说这个能取吧?
里面说能,本给我。
老顺说,这个,真能取?
里面的说能,本给我
老顺说我不取不取。
里面的不耐烦起来,不取出去,该干吗干吗去。
老顺走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他弄清楚了一件事——原来这么个小本本真是能换钱的,原来吕先生没有骗他。想到这里,老顺越发觉得吕先生这个人不得了,人家吕先生是什么人物,是咱这的能人啊老顺想。
当老顺摸着红本本的时候就有很大的满足感,这里面是自己一辈子啊,是小顺的媳妇,是连门带院的四间大瓦房。

在小顺的眼里,没有房子的概念,他从小就觉得很满足,总是会憨憨的笑,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就有那么多的人总是戏噱他,他觉得他们都是很友好的是喜欢他的,他们会带他玩,许多时候都把他推到最前面,说傻顺子,你最能了。
每逢人这样说的时候,小顺总会神气起来,这种感觉,在小顺觉来,是比过年还要好的。
小顺是不喜欢开口说话的人,他觉得他心理是最明白的,人家不都是说吗,傻子是眼明心静的。
小顺喜欢听别人说话,看着别人的腮帮子不断的鼓动着,上嘴唇咬着下嘴唇,他觉得这么个吃饭的器官除了咀嚼还能吧唧吧唧不停的说出那么多精彩的内容,实在是件很神奇的事情,往往想到这样的时候他会憨憨的一笑。
别人会骂他,傻顺子,笑你娘个鸟。
小顺还是会嘿嘿一笑,说,我娘早死了,我知道的。

小顺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是满意,每天他会赶着毛驴车到镇子的南面去拉水。他在驴车的前面拴两对铃铛,晃晃悠悠的跟在车子旁边走,不时的拨弄着他的驴,摸摸它的耳朵,赶走它屁股上的蝇子。他总觉得,驴这个畜生其实和人是一样的,都要吃饭要拉屎,发情的时候拴它就会撂蹄子。当那些茶客说到女人的时候,他会觉得,人和驴大抵是相通的吧。
茶馆每天要打两次水,每天清晨和傍晚的时候,都会听到小顺驴车的铃铛声,很是清脆,这种悠扬深邃的声音传的很远,如同打更的帮子声,准时准点的响起。

镇子南边有条河,上面修着条石拱桥,铺的是大青石,上面坑坑洼洼,拉化肥的四轮车跑在上面的时候会颠的很厉害。
每年雨季到来,河水会泛过石桥,水刚开始上涨的时候,会过鱼,很多的淡水鱼,大人小孩全体出动,拿着脸盆,簸萁,篓子,所有能够捕鱼的物件站在靠岸边齐大腿的水里,光着脊梁,泼鱼,总会有些收获。
每年河水上涨的时候,都会淹死几个小孩子,孩子们是好火好水的,无一例外的是,淹死的全是会浮水的小孩子,并且水性不差,平常的时候,一个猛子都从河的一边游到对岸。这些被淹死的孩子往往找不到尸首,孩子被水冲走的人家会往孩子消失的水面扔一个竹席,竹席被水冲到下游,直到被冲到岸边的某处停下来,据老人们说,竹席停下的地方就会有小孩子的尸首。竹席是娘的心,娘的心总是会找到死去的孩子的。
这样的传说,在茶馆里被茶客们津津乐道,在他们的形容下,这些传说变的具体起来,小顺在给他们加水的时候,会听的很入迷,茶水从杯子里溢出,茶客会戏噱的骂道,日你娘,傻顺,想女人了可是。
往往这样的时候,小顺会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脸一红,而在茶客们看来,这样一个傻子,多半是不明白男女之事的妙处的。
茶客们会嗑着瓜子抽着烟迅速转到另一个话题,某家的媳妇抓到了自家男人钻别人的被窝,这样的段子总是长久不衰的。会意的笑声在茶馆里此起彼伏。

每年发水的时候,也是茶馆生意不好的时候,水漫石桥,切断了茶馆的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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