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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春光转身去 (2007-08-27 14:30:17)
  从西藏采风回来,在门缝里发现了一个信封。拆开来是一张贺卡,红色的底子,白色的香水百合花。
  浅浅的几行黑色钢笔字——
  HH:
  你还好么?
  你还记得我吗?
  我特别,特别想你。
  C

  我拈着卡片站在冷风里,想了半天,终于在茫茫的脑海里找到了这个名字,蔡冰。是他!
  将卡片完好地放回信封里,开了门。将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做了酸奶水果沙拉,咖啡已经满屋溢香。靠在软软的羊毛腰枕上,重新抽出那封信来,细细地摩挲,细细地看,仿佛要从这二十余个汉字里发现端倪。
  往事的断点在咖啡的浓香里铺陈,一如慢慢展开的画卷。当时年少,当时轻狂,都跃然于心。我以为我已经忘掉的一切,都猝不及防地闪现在脑海里。

  彼时少男,弱冠年华,青白的面孔——蔡冰坐在我后面的位置,青葱的岁月里,喜欢那个词单纯得如白开水,干净而滚烫,蔡冰。他夹一张纸条在我的记事簿里,他写:SH,WOXIHUANNI.C.
  彼时的我,眸子明亮,眼神清澈,青丝乌黑及腰。兀的收到这样的字条,心里像揣了小鹿,脸刷的红到脖子根。这不敢为外人道的秘密,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又惊又怕的我,甚至不敢抬眼去看他,自收到字条之日起再没和蔡冰说过话,从他身边过也是匆匆地走。我是一组之长,收试卷发试卷发作业本时不免要叫他的名字,总是涩涩的一声低嚅:“蔡……冰。”
  十六七岁的年纪,惟恐自己与早恋搭上关系。在父母师长的教育里,这是坏孩子才干的事情。而我为了要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只有不与他搭腔。

  转眼就是高三,每天晚上都会有人自习到深夜,或者早早地起床,天还没亮,秉着烛光从宿舍到教室。我的学习成绩处于很尴尬的境地,每日如箭在弦,勉强在模拟考中可以排到名次。高考前两个月,班上所有人开始疯狂地冲刺,我的疯狂尤甚,因为自己知道,考上大学是惟一出路。
  那时女生宿舍要穿过大操场,绕过开水房和食堂,之间是一条小路,没有路灯,晚上下自习后女生总是要三五成群地经过那里。我遇到的难题是,没人和我一起熬到那么晚。每次经过那条路,我都一路小跑着过去,还吓得满头大汗。
  有一天,我从教室里出来,穿过操场时遇见蔡冰抱着篮球跟在我身后。我走得很快,走到开水房,蔡冰在身后说:“沈桦,别怕,有我呢。”
  背后一束光照过来,一直照到宿舍的楼梯口。我就在这束光里,飞也似的朝宿舍奔去。
  回到宿舍,我还惊魂未定。躺在床上,想起那句温暖的“别怕,有我呢”,心里有丝丝缕缕漾起来的感动。

  自那天起,我发现当教室里所有的人都走光的时候,往往会有一个人坐在离我远远的角落里。那是蔡冰。
  我站起来锁门时,想对他说声谢谢,没料他连看都不看我,站起来就往外走。我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开水房旁,拎起那个用来做“道具”的开水瓶说:“我有手电,照你回去吧。”
  我看了看他,感谢的话说不出来,仍是直直的在那束光里走回宿舍。

  班里重新调整了座位,我和蔡冰整整隔了一个对角线的距离。往日是刻意不说话,现在是想说点儿什么都没了机会。这一次,是我坐到了他的后面去,课间我会悄悄地观察他,原来蔡冰他是那么英俊的少年,他有优美的手指,棱角分明的脸庞,他不太多说话,内敛,有风度。或许这是形容大男孩的词语,但我固执地认为,蔡冰是绅士的。
  高考日日的近了,炎热难当,熬夜的人越来越多。我和蔡冰仿佛有了默契,仍然是最后两个离开教室的人,那束光,永远是那么明亮,我常常走着走着觉得想哭。少女的多愁善感来得没有理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是感动,还是其他?
  备考前三天,老师不许我们再熬夜。最后那个夜里,我终于在手电光里回过身来,站定了对蔡冰说:“谢谢你,这么多天来,你辛苦了。”
  蔡冰站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他低低地说:“不用谢。”
  我说:“你一定要考上好的大学,我们一起努力。”
  他嗫嚅着说:“沈桦,我一直想问你,你生气么?我是说……我给你本子里夹字条的事……”
  我脑子轰的一下子懵了,我没想到他会当面提起字条的事情,不知说什么的我沉默了一下,“蹬蹬”地跑开了。

  高考发榜的日子,我没有看见蔡冰,觉得很遗憾。暑假的校园里,冷清得很。很多人在忙着拍照留念,我站在水房后那条小路旁,将手洗了一遍一遍。我一直在等待蔡冰会突然出现,对我说:“嘿,沈桦,我考上了华南理工大学。”那么我就可以告诉他我也考上了理想的大学,那个校园里有很多很多的樱花。我们可以互相留一个联络的通讯方式,甚至,我们可以拍一张合影。
  一直在学校逗留到下午,同学们渐渐含泪散去。我终于在黯淡的夕阳里流了眼泪,
  才知道,原来喜欢,就是很想很想见到一个人。

  大学生活比高中生活丰富多彩,但我一直记得曾经有一个善良的男孩,他在深夜里为我掌着一盏灯,他说他喜欢我。宿舍里六个女生,都开始谈恋爱,而我则躲在自己小小的青春隐秘里久久不愿意脱身出来。
  两年很快就过去了,没有任何蔡冰的消息,我羞涩到不敢去向同学打听。
  大三的时候,一个男孩子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爱你。”
  他有明亮而张狂的黑眼珠,逼视到我慌乱不已。他在对我表白的时候莽撞地握着我的手,我没有挣脱他。他的优秀,他的俊美面孔,让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年轻的感情,有时候毫无道理可讲。
  蔡冰,从大三那年起,渐渐淡出我的生活。二十一岁的我,开始迎接一段摸得见够得着的爱情。大四,疯狂而火热的岁月,那个男孩,陪我走遍武汉的大街小巷,吃遍所有我爱吃的小吃。我们在火热的城市里燃烧自己最纯美的那段感情,凤凰涅槃一样的将自己交付给对方。

  分别的钟声敲响时,结束的不只是学生时代,我的爱情也走到了尽头。在我和美国梦之间,那个男孩他选择了后者。我一直没怪他,我相信爱就是付出,成全。
  他走的前夜,我们一起去一家叫“听说爱情回来过”的小店吃麻辣烫,借着滚烫和辛辣,尽情地流汗流泪。
  站在闷热的夜里,他说:“沈桦,我们就在这里分手么?”
  “好吧。”
  “你怕不怕黑?”
  “不怕。”
 “我送送你吧。”他红了眼圈。
  “不用,就在这里说再见吧。”我木木地说,我怕我没了勇气。
  他钻进车里,打开车灯,前面一片光亮。我不由自主朝那片光明里奔去,我想就着车灯穿越前面那片泥泞的巷子。可是他的车轻轻从我身边滑过,留下我一个人,陷入无边的黑暗。那一刻,我想起五年前,我身后那束微弱温暖的光,我终于站在街头泪如雨下。

  再没有遇上任何人填补我寂寞的生活,我爱上旅行,爱上文字。我开始做一个背包客,我到过很多很多地方,写过很多很多文字,心里,一直很空,很空。
  好友小安经常问我:“沈桦,你还真是怪啊,我见过很多收集东西的,就没见过像你这样收集手电筒的。”
  我笑,在黑黑的夜里轻轻亮起一束光,熄灭,再亮起。

  我握着这张卡片,觉得恍若隔世,八年了,蔡冰杳无音信。我在网上建立了当年我们班的同学录,我觉得蔡冰总有一天会找到我,通讯如此发达的今时今日,找一个人应该不再那么困难吧。他一直没有出现,倒是有很多的旧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的生活圈子也越来越大。

  收到卡片的第三天,我打开电子邮箱时发现了一封e-mail:

  桦桦:
  不知道你可否收到信,给你打电话你的同事说你去了西藏。
  近日在整理我的资料时,在书堆里发现夹着一封给你的信。想是当年我们在收拾行李时弄混了吧。请去北京出差的同事给你送过去,他说你不在家,就塞进了你的门缝。
  很高兴能从同学录上看到你的联系方式,也许那封信,对你很重要呢。
  回了武汉一定要联系我哦,我真的很怀念我们的大学时代。

  毕芳芳

  我飞快地把那封信拿过来,仔细一看邮戳,才发现果然是二○○○年的。也就是说,这是一张迟来的卡片。它究竟是如何混到了大学室友的书里,已经无从考证,也许世事就是这么变幻莫测。
  我坐在地上,伤感万分。
  依照信封上的地址寄过去的信,如我意料被退回来了,因为那是他大学的地址。

  地铁里,身边坐着天真的孩童,她仰着脸对她妈妈说:“妈妈,我爱我们班的丁童。”
  她的妈妈看了看我,我们两个大人一起笑了。
  我点着她的小额头说:“你知道什么是爱啊?”
  她偏着脑袋扑扇着睫毛说:“爱,就是很喜欢很喜欢。”

  这一句话,击中我的心脏。这道理我是八年以后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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