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杨派代表剧目,现在的《杨家将》已经是删减的版本了,上世纪四十年代杨宝森贴出此戏都是连演两天,称之为《全部杨家将》。情节包括金沙滩、双龙会、双被擒、双招安、两狼山、盼救兵、芭蕉树、射七郎、李陵碑、告御状、雁门关、打御史、清官册、金牌调寇、南清宫、夜审潘洪。里面不仅还有武戏,更有一些旗装旦角的戏份。
京剧根据《杨家将演义》改编,又多有出入,比如《李陵碑》一折,原著中杨令公碰碑在前,七郎被潘洪箭射在后,而戏曲中则次序颠倒。历史上倒确有杨业其人,而且他也真的有七个儿子,但战死的仅一人而已,说“把四子丧了”是后来的虚构。小说中杨令公碰死在李陵碑下,也非属实。按《宋史》记,杨业是兵败被擒,后绝食三日而死。但戏终归是戏,没有必要苛求这些。《李陵碑》传唱至今,早已成为经典。其中反二黄大段唱腔颇具特色,据说是谭鑫培仿王九龄而成,老谭唱反调本就一绝,在留下来的寥寥唱片中,就有《托兆碰碑》和《乌盆记》两段反二黄腔,可惜旧唱片容量限制,又为花甲之年所歌,难窥全豹。言菊朋早年学谭酷似,亦有《碰碑》遗音,但他多是从陈彦衡学来的,且录此戏时已是晚年,自身风格痕迹较多,不能完全作为参证。而余叔岩虽也擅长此剧,但只留下一段“金乌坠”。幸而谭派名票韩慎先(夏山楼主)于1961年录制了《李陵碑》的全部唱段,可以使后人完整的了解老谭的唱法。谭、余以降,诸家演出的资料就很多了,只“音配像”中收录的就有谭富英、杨宝森、奚啸伯、周啸天、李和曾等名家的传世佳作。“三斩一碰”是高派看家戏,所谓“一碰”就是《碰碑》,现在从李宗义和李和曾的录音中,可以大略了解其特色,而舞台上已经绝响多年了。
谭鑫培唱“叹杨家”十分动情,能令人顿生寒意和怜悯之心。在余叔岩和梅兰芳的回忆著述中都有类似的观感描述。关于反二黄唱腔中的唱词,有几处值得说明的。“恨北国萧营中打来战表”一句,“萧营中”现在被误唱作了“萧银宗”。辽国当时称为契丹,王姓耶律,率兵侵宋的是太后萧绰,并无萧银宗这个人。同样,前句中“兵败荒郊”也多被当时记成“冰解瓦消”。后面“七郎儿被潘洪箭射花标”,原作“箭射芭蕉”,也有唱成“法标”的,还有学者认为是“华表”,莫衷一是。“魍魉臣与潘洪又生计巧”,写“方良臣”是讹传。魍魉是传说中的鬼魅,这里指契丹的将领。在杨宝森后期录音中唱“魍魉臣贼潘洪”,这样一来“魍魉臣”即成了对潘洪的形容,其实原意是说潘仁美勾结敌营设计。杨宝森1950年的实况录音中是唱作“魍魉臣与潘洪”的。不过,可以理解成“魍魉臣、贼潘洪,又生计巧”。争议最大的是“恨石虎把我的战马绞倒”一句,凭空出了个“石虎”,究竟是人还是虎呢?我记得曾经有人讨论过,有说是泛指“胡儿”兵将的,有说是苏武庙前石塑虎成精的,甚至把十六国的暴君石虎都牵扯进来了。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和神奇,过去传统评书里都有详尽的描写。前面不是“兵败荒郊”了吗?四处都是乱石杂草,丛中有块石头,顶上是个窟窿,杨令公的战马不慎前蹄踏进去拔不出来,结果马骨折断载倒在地。于是老军报道:“石虎将战马绞倒!”行军最怕遇到这样的事,所以把这样“吃马”的石头称为“石虎”。这或多或少与“弓奓弦断”一样也是不祥之兆,前有智空长老的预言,后有苏武神灵的点化,自是令公的大限到了。
这段反调还通过杨令公叙述了杨家将在金沙滩一战中惨败的情境。大郎延平伪装成宋王在双龙会上被敌兵长枪刺杀,二郎延安短剑命丧,三郎延定疆场上被马踏而亡,四郎延辉和义子八郎延顺被俘,五郎延德五台山隐姓出家,七郎延嗣搬兵却被潘洪乱箭射死。只有六郎延昭突出重围,得以生还。这些报国牺牲的经历,还在《四郎探母》、《雁门关》和《五台会兄》等经典剧目中又由其他行当角色不断详细重述,且都编成为了脍炙人口的唱段得以流传,这种情况在京剧中是不多见的,可能也是杨家一门忠烈的故事,深入人心的原因之一。
《李陵碑》的精彩远不止在唱腔方面,杨令公“下场刀花”和“甩盔卸甲”的身段更是为人称道。“托兆”里杨延嗣的唱段亦堪称气势磅礴。从裘桂仙、金少山到裘盛戎、王泉奎、齐啸云,以至如今的康万生、邓沐玮、孟广禄,每每演来都有很好的反响。而潘洪一角由郝寿臣唱红后,多由郝派演员担当,袁世海就曾多次在马连良的《清官册》和杨宝森的《杨家将》中饰演潘仁美。后来“托兆”禁演,裘盛戎转而唱潘洪,使其成为裘派风格流传。裘盛戎还一直保留着七郎“一笔虎”的开氅,并改用在了新编戏《将相和》“悔悟”一折老将廉颇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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