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谈论杨宝森及其艺术时,心底总不免涌出“孤独、凄美、苍凉、悲怆”这样的词汇来。能有如此的印象,与所见闻的他坎坷多难的艺术生活有关,与他在剧中擅长塑造的悲剧式的英雄人物命运有关,也与他那醇厚苍劲、铿锵哀婉的独特声腔音色有关。凡是品味过杨宝森先生艺术的人,都会被他那意蕴深厚、含蓄平和的沉郁之美所打动,同时也会被他那凄楚饱满、激昂充沛的磅礴气韵所震撼。他的演唱,确实使欣赏者有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回味,要心悦诚服地赞叹一声:“真过瘾!”
杨宝森本名保森,其家本姓阎。祖父被艺人杨五收留,杨五膝下无子,将宝森的祖父改了姓氏,叫杨桂云。并以“杨朵仙”为艺名进“四喜班”学戏。后来杨桂云娶妻生下一女三男,宝森就是他第三个儿子杨幼朵的独子。杨宝森初由当时作为谭鑫培吊嗓琴师的裘桂仙开蒙,又从陈秀华学习余叔岩的余派戏。早年他嗓音清亮悦耳,模仿余叔岩很像。唱《琼林宴》、《青石山》、《定军山》等戏都表现不俗,连《逍遥津》和《辕门斩子》也得心应手,曾被很多名家期许和关注。然而,正当他随“斌庆社”崭露头角时,嗓子却突然倒仓了,而且长久未能完全恢复。辍演后的杨宝森并没有放弃,仍然坚持练嗓,悉心钻研余腔。余叔岩的演出,他每场必到,认真揣摩。渐渐地,使其艺术素养得到很大的提高。虽然生活条件愈发清苦,但他以惊人毅力和刻苦精神不断执着努力。嗓音稍有恢复,就四处搭班配演一些二路角色,边积累舞台经验,边问艺求教。十年磨一剑,虽然最终无奈还是丧失了学余派应具备的“亮音”和“立音”,但他练就出了中低音区极好的共鸣,音色宽厚古朴,而且十分耐唱。尤其是在堂兄杨宝忠为其操琴以后,又邀来曾为余叔岩打鼓的杭子和相佐,三人珠联璧合,再加之诸位前辈指点提携,艺术日臻完善。不久杨宝森被冠以“余派传人正宗须生”之美誉,于1941年挑班组织“宝华社”,同马连良、谭富英、奚啸伯并列“四大须生”。在继承余派的基础上,他发挥自己的特点,扬长避短,运用“水擞”、“老音”、“耍板”等行腔技巧,逐渐创造了一种新的风格和韵味,结合自身条件对余派艺术有所发展,并得到了业内外的肯定和好评。随着《伍子胥》、《杨家将》、《失空斩》等剧目的相继创编演出,“杨派”也慢慢呼之欲出。至四十年代末,杨宝森已经是一位颇具风采和水准的艺术家了,几乎与当时所有头牌名伶都合作过。1950年赴香港,与张君秋、姜妙香、魏莲芳等人的系列演出,尤其是与马连良联合主演《范仲禹》的成功,将他推向了艺术人生的辉煌时刻。
杨宝森为人正直,喜读诗书,勤习书法,谈吐儒雅,举止端庄,寡言好静,少梨园习气,有长者之风,书卷气很浓。个人的气质和魅力,也充分表现在他的艺术之中。他所塑造的角色多为悲剧性,而他将这些人物内心复杂的情感鲜明、严谨、深刻的表现了出来。由于后期体弱多病,杨宝森不得不将主要精力放在以唱念为主的几出戏上。新中国成立后,当其他班社都纷纷转向国营时,他不肯抛下多年的合作伙伴,辞谢了各种邀请,仍尽心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剧团,直到1956年全团被新成立的天津市京剧团所接纳。然而,身心的疲惫更使他的病情每况愈下,但却没有减慢他艺术上进取的步伐。1957年赴上海演出得到高度评价,艺术造诣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令人倍感惋惜的是,次年2月10日,病魔就无情地夺走了这为艺术大师的宝贵生命,享年仅仅49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与程砚秋合作录制了《武家坡》,研磨修改着代表作《文昭关》等戏的新腔。
杨宝森私淑余叔岩,谦称自己是个“不合格的余派演员”。生前他并未立派,还说“为派而派,其派必败”。他一直是一位寂寞清贫的艺人,没有过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明星生活。他也不善交际应酬、追赶时髦,艺术思想上固守传统、精益求精。他的创新不是靠表面化的编新戏、搞怪腔来标新立异,而是深刻的挖掘老戏中的精华,在平实中见奇巧,在稳健中求变化。既恪守了谭、余声腔的规范和艺术精神,又在行腔、用气、传情等诸多方面对前辈艺术进行推进发展,达成了自己鲜明、深邃、精到的艺术个性和风貌。也许他的综合艺术成就,以及生前所受欢迎度,在京剧史上都不算名列前茅。但就其艺术价值和影响力而言,却绝不在他人之下,甚至超越了许多比他舞台生涯长得多的名家巨匠。今天,杨派艺术已经绝对风行舞台和票界,当红的老生演员大多是宗杨学杨的。这些后世的繁华热闹,可能是一生清雅孤单的杨宝森先生本人未曾预料的吧。
有人认为杨宝森“没嗓子”,或者又走到另一个极端,觉得憋着嗓子唱才能学得像杨派,这些都是极大的误区。杨宝忠先生说得好:“嗓子不论高亮低厚,只要音准好韵味足,不黄腔走板,就算是有嗓子的。……调门高了不行,低了转轴,音不准、板不稳,这才算是没有嗓子。”再者,杨宝森苦心多年练就一条功夫嗓,完全用“丹田”实唱,在表达角色情感时气力充沛,嗓音极具穿透力。从而很好的弥补了亮音、立音的不足,使声腔达到一定程度的美感平衡。绝没有因自身条件限制而削弱声腔的力度,唱得温吞柔弱。
谈杨宝森的艺术,不能忽略杨宝忠的琴与杭子和的鼓在其中的重要作用。我曾在旧文中议论过有关“杨派胡琴”的话题,认为评价一位琴师,应看到他是否对伴奏的对象起到了应有的烘托作用,而不是过于关注他的演奏是否花哨。具体到杨宝森的艺术,还要认识到杭子和的鼓在唱腔中对节奏的控制作用。总体上说,三人的合作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的,是京剧史上难得的组合搭配。
时光荏苒,杨宝森先生已经离开我们半个世纪了。今又恰逢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祭,谨以此文致以崇高的敬意和深切的缅怀。他和他的艺术,尤如一轮明月,将永远感动那些仰视它的人,并照亮他们前行坎坷的夜路。
谨以此文纪念杨宝森诞辰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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