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党委书记（２）（上）

　　从美国回来的人都说美国的官和中国的官不一样。

　　他们说，美国的官是民选的。这些官确确实实把自己看成是人民的公仆，他们一旦做错了事，就很难向主人交代。主人会让他们下不了台，严重者会遭贬谪，再甚者，坐牢也是难免的。

　　中国的官是我们每天可以看得到的。他们确实不是上面说的这个样子。在中国，做官首先是为了光宗耀祖，其次就应该是为了中饱私囊，至于偶尔也说就句冠冕堂皇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话，那大多是说给别人听的，做不做实在是无关紧要。就一个小地方的基层干部，也会把光宗耀祖作为第一要务。因此，无论漫长的封建社会，还是我们司空见惯的现实生活，讲排场，摆阔绰，一直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一大陋习。这很被人们看重的陋习，体现在所有政务活动里，体现在一切可以使自己显赫的一切境遇中。所以，听说中国有一个市的市长邀请美国一个友好市的市长来作客，那个美国市长因为怕花纳税人的钱，不敢来，惹得中国市长说他太小气。可见，在花钱讲排场这方面美国人和我们比起来真正是望尘莫及的。

　　十里铺乡两天前就接到了县组织部星期三要来送新书记的通知。送书记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自打张启富这个书记在这里由乡长就地提拔成为书记以后，这里的头就没有再换过，而今已经七、八年了。如今，这书记一换，十里铺乡就象过去帝王时候的改朝换代，一幅新的面孔、一派新的气象就要出现。

　　乡长王宏肇明白，既然原书记张启富已经好些天不上班了，而且去香港出差前就安排他前面主持这里的工作。这辞旧迎新的事情已经责无旁贷地落在他的头上。

这两天，他常坐下来和蔡振江、赵振环研究这事，他不能落个没有张启富自己就什么都干不了的名声。首先，算了一下应该到场的人。一算人还真不少。就乡政府这个院里里外外也有四、五十个，20个村的书记再加上各村的司机，又是四十多人；县里呢，头头也不可能只是组织部的，很可能还有副书记、副县长之类的官亲自来送。如果那样，这会议的规格之非凡就可想而知了。

　　　原先王宏肇私下和蔡振江议论过，在乡政府会议室开完会，就往乡政府的餐厅里摆上十几、二十桌招待一下领导和参加会议的人。他这样做，主要是想让一向以廉洁奉公的新书记知道，他这个乡长可是个精打细算的会当家的人，给新领导一个好的印象。可是，等到开会的时候，大家一碰头，赵振环首先就不同意。

　　赵振环说：“咱这食堂的环境，这样热的天，还有那个赵铁锤的手艺，怎么让人家领导来坐？人家天天在豪华酒楼出来进去，山珍海味什么没有吃过？在这小食堂岂不损了人家的身份。弄不好，人家一散会就都遛了，做下饭估计也没人吃。”

　　别看赵振环年龄只有三十七八，近年来一直帮张启富抓乡镇企业，花的都是成千上万的大钱，一桌饭几千元在他手下那真是小菜一碟。所以，在乡政府这大院里，赵振环是公认的见过大世面的人，也被认为是以后升迁希望最大的。

　　经他如此一说，王宏肇和蔡振江当然自惭形秽，自认为确实在待人接物上差赵振环一筹。忙向赵振环请教良策。

　　赵振环这时候才卖着关子说：“依我看，咱不如出去在瑞香酒楼摆上十桌二十桌。县领导们下来一次也不容易，不是这样的机会，你就是请，恐怕也请不来。既然领导能来，咱们就不要太小气了。”

　　众人听着赵振环这位“财神爷”说了话，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说的了。

　　接着，按着赵振环的意见，把开会前后的事情详详细细写了清单。具体的当然是办公室小王来操作。小王搞这样的工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马上就条条理理安排了个得得当当。

　　星期三的阳光是明媚的，星期三的空气特别好，星期三的十里铺真热闹。

门房看门的老孙头今天早晨起的特别早，灶房的大师傅赵铁锤也起得不迟。他俩一起床就按照安排把这个大院和门前清扫的干干净净。

　　办公室的通讯员小凤一大早也来了。她先是按着惯例把书记室和乡长办公室擦抹锃明旺亮，随后就去收拾会议室的卫生。这会议室自从张启富走后再没有开过会，尘土荡得铜钱厚了。小凤硬是打上清水，拧着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才擦出来。

好在这小凤是不久前刚用来的临时工，时间没有多长，还没有学会偷懒，这要换了别人，估计效率肯定没有这样高。

　　现在许多地方都是这样。临时工虽然挣得钱不多，但干得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所以，许多单位都是让正式工挣上工资闲起来，然后用上临时工做事，这样，又好领导又顺手，麻烦倒是凭空去了不少。临时工呢，只要时来运转熬成正式工，也就算修成正果该闲起来了。

　　比如，十里铺乡办公室打水扫地接电话这工作，原来就是当今的妇联主任窦嫦娥干的。那时候窦嫦娥是临时工，窦嫦娥伺侯领导那是一绝，这个姑娘虽然论文化只是初中毕业，但心灵手巧，眉清目秀，非常有眼色。领导想喝水，没有说她早沏好茶端到了手里；领导办公室客人一进去，这姑娘不用招呼就知道去热情招待。就因为这一点，让张启富看上了眼，就帮助去上面要转正指标。终于有一天，张启富费尽周折从人事局要来一个招聘制干部的名额，窦嫦娥父母自然也花了一些钱。这样，窦嫦娥就转成了城镇户口，领上了和正式工一样多的工资。又过了一年，乡里的妇联主任因病请了长假，张启富就让窦嫦娥代理妇联主任的工作。窦嫦娥这个刚进来时只有十六岁的小女孩，转眼已经是二十三、四的大姑娘了。经过多年的脱落，分明已经是政届里的一朵花，且是论能力，有能力；论长相，有长相。经过几次去县里开会，和上面的几个头头也混得熟了。去年的一天，县委组织部正式下了任命书，从此以后，窦嫦娥就正式成为十里铺乡的妇联主任了。

　　可是，这倒好，原来任命书下来以前，窦嫦娥还是代理妇联主任的时候，办公室的工作一直兼着。有人说嫦娥太辛苦了，可她却说没有什么。一个人干着好几份工作，什么也误不了。可自从妇联主任的任命书正式下来，窦嫦娥就已经不是原来的窦嫦娥了。她从那以后，就常常找张启富说工作太忙了，顾了妇联那头顾不了办公室这头，有时越发甩手干脆就不干。把办公室的小王弄得也没有办法。许多工作只有小王亲自做了。张启富这时候已经知道窦嫦娥是不想再做办公室的工作了。就安排赵振环去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刚好这时，他们村的女婿，也就是小凤的姨父来找他，说那个外甥女高中毕业在家待业，让赵振环给找个临时工作。赵振环其实也知道小凤的母亲，他们都是一个村的，并且小凤的姨姨和赵振环还有一层特别要好你同学关系呢。赵振环这时真想为小凤的姨姨做点事情，既然他们有这样的一件　　事情相求。赵振环当即安排小凤第二天来乡政府上班。

　　书归正传。经了这小凤、老孙头和赵铁锤这些人一早晨的忙碌，乡政府这个大院昨天还是杂乱不堪的情形彻底改变了面貌。当这些个头头脑脑八点钟聚在一起的时候，这里果然已经是一幅新的气色。

　　现在，他们主要是想知道，今天前来参加会议的县里领导究竟是谁。便让小王联系县组织部的副部长赵升。赵升和小王早就熟悉，当时就透露了实情：“今天县里程立发副书记要亲自去你们十里铺。你快告诉王乡长做好接待准备。”

　　当小王把赵升的话说给他的领导们时，大家果真又是一番反映。

　　原来这个程立发是南阳县分管组织的副书记，这在南阳程立发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人们常说：“程立发掂掂脚尖尖，南阳的土地也要颤一颤。”许多干部提携都是通过程立发这道关上去的。在南阳，谁要想升迁，要不通过程立发这道关，肯定办不到。因此，程立发家的门坎就是南阳县干部升迁的必经之门。

　　乡里的这些头头一听程立发程书记要来，登时又惊又喜：喜得是上帝又给他们创造了一次接近领导的机会。惊的是万一今天对这位马王爷招待不周，或者招待得有些疏漏，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恐怕以后想挽回也是很难的。

　　特别是乡长王宏肇，这些年早就想往上迈一个台阶，但由于张启富在上面抗着，官运总是不济。加上乡里许多事情都由张启富直接安排赵振环去办，自己这个乡长，虽说职位不低，但大权却是旁落，自己花钱还得和赵振环打招呼。如此一来，和上面领导单独见个面也很是希罕，他真想找个机会和程书记沟通沟通呢。

　　这不，这次总算王宏肇还是有些运气，想曹操曹操就来了。看看今天吧！今天这场面可是我王宏肇主持下办的。尽管你赵振环跑前跑后，但应该出头的还是我这个乡长——王宏肇。这样一想，他的精神马上来了。赶忙叫上赵振环和小王，仔仔细细落实各项已经做过安排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