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烽火台(十二)
张三虎一边把人分成四、五伙儿派到村里大街小巷去寻找杨英等人和村里的群众,一边让人把赵宝堂押到村公所里,关上门进行审问。
审问的内容就是一桩:让宝堂交代出杨英、宝凯和四旦去了哪里?藏在什么地方。
赵宝堂也没有好话给他们。他对张三虎说:“你要想知道,就自己去找。老子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这些‘狗杂种’。”
张三虎也拿出一惯的伎俩,利诱赵宝堂:“吴团长就是你们村的。只要你把杨英他们的下落说出来,我回去一定请示吴团长,让你去岩川那边照样当大官。”
不提吴有德便罢,一提起吴有德,赵宝堂就气不打一处地骂开了:“吴有德是什么好东西!他是俺平桥的败类,他对人民犯下的罪行,平桥村的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回去告诉吴有德,让他知道,平桥村的父老乡亲早晚会跟他算这笔账的。”
张三虎耀武扬威地说:“赵宝堂,你现在已经落入我们手里,知趣的你就把应该说的都说出来。不然,那就是死路一条,摆在你的面前。”
赵宝堂回答说:“你不要诈唬‘二黑小’,老子知道你们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没有几天活头了。你们到这般时候还猖狂什么?”
他一说这,张三虎立即就想到正太前线的炮声,他不禁在心里打了一个寒噤。
不过他还得强撑。满脸的杀气还是尽显在脸上:“赵宝堂,你今天如果想活下来,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杨英他们的去向。你要不说,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赵宝堂也不示弱:“老子就是不说。老子有这条命撑着。你们愿意怎样就怎样!”
张三虎看看两人干磨嘴皮,也弄不下什么结果。他想,重刑之下没有勇夫,只有给他吃点“辣”的,他才会招出那些共产党。
想到这里,他让十几个有力气的大汉把赵宝堂按住,五花大绑把赵宝堂绑在村公所旁边“官窑”的大柱上。赵宝堂还是骂,还是反抗。
这“官窑”其实就是过去村里专门审问犯人的地方。在封建时代,凡是村里发生偷盗抢劫、作奸犯科之事,村里的保长都会把人拉到这里审问。因此,这里放着许多过去用过的刑具。
张三虎指挥着这些人,把赵宝堂的衣服拨光,叫来六、七个大汉,用水蘸麻绳打。他在一旁吆五喝六地问。他们一边打,一边问,打一阵,问一阵。
赵宝堂还只是骂:“X你妈的!你就是打死老子,老子也不说。”骂得急了,还“呸”地吐了一大口唾沫吐在张三虎脸上。
他们越打,他的嘴越硬,他的叫骂声越大。简直把个张三虎气疯了。
外面的天气越发昏暗了。屋内的几个恶棍在赵宝堂身上施着淫威,对他换着法子折磨,给他用着难以忍受的重刑。
他们把赵宝堂的手指用绳子杓在一条板凳腿上,用一根根木楔子往凳腿和手指的缝隙里楔,一边楔一边问,就这赵宝堂也不屈服。他还是高声地骂他们。
人都知道,十指连心。这种刑法要不了命,但却是令人无法忍受的。楔着楔着,赵宝堂昏过去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看看赵宝堂昏过去,张三虎让人端来一盆凉水,浇在赵宝堂的头上,又把他泼醒。再问,还是只问出赵宝堂的骂声。
张三虎问得懈了气了。他想:听说赵宝堂一直被人称为“虎气英雄”,现在看来真是名不虚传了。估计像这样审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但他还是不甘心,继续问:“赵宝堂,我再问你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赵宝堂还是那样地干脆:“不说!老子就是不说!你愿意怎样就怎样!” 问着问着,张三虎已经没有问的力量了。——他最最险恶的一招来了。
他叫来五个手持刺刀的刽子手,端起刺刀团团围在赵宝堂的四周。张三虎在一旁还问:“赵宝堂,你到底说不说?”
赵宝堂还是那样:“不说!老子就是不说!”这次的声音更加响亮,他的声音在幽深的“官窑”里闷声闷气地回荡。
张三虎呀,现在真是黔驴技穷一筹莫展了。
按着吴有德的交代,今天他的任务是铲除平桥村的所有共产党。可是现在他找到的就这一个赵宝堂。他想,现在看来这一个也得快速解决。再迟了难免会生出其他事端,让这个也跑了。
他想起前年弄粮食的事,越想越害怕了。
于是,他命令这几个手持刺刀的恶魔向着赵宝堂身上刺去。一边刺,他一边还想问。
赵宝堂还在骂。赵宝堂面对着一支支残忍的刀刃,还在“X你妈,X你奶奶,你们不得好死。”地骂。
骂着骂着,赵宝堂身上的血流出来了。他的身上从头到脚都涌出了鲜血,瞬间变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没有闭上眼,一直眼睁睁怒视着这群站在他面前的恶兽。
可是,事实上,他已经死了。
外面的雪下起来了,北岭南山上的雾飘起来了。天公在用空中的雪花为这位英雄送行。
这时,张三虎派到村里搜寻的也回来了。他们都说:“村子里除吴团长家以外,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张三虎还是不甘心,还让人去搜,可是,去的人搜遍大街小巷也没有搜出个结果。
张三虎看看天气已经不早了。他怕再晚了会遭到民兵的袭击,于是,趁着茫茫的浓雾,鬼也似地向岩川方向收兵。
他今天没有去吴有德家看何铁姑去,中午就吃了点岩川带来的干粮,他今天来这里就做了这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
且说杨英带领部分民兵组织西街的群众撤到鬼子沟以后,迟迟不见宝堂到来。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想,宝堂可能是去了桃峪沟那里了。但还是不放心。他把鬼子沟的群众安排了一下,指定了润生和巴小负责这里的事情,他自己就通过南山背后的小路赶往桃峪沟去。他急想知道宝堂到底去了那里没有。
他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宝凯和四旦已经把这里群众安排好了。他们现在其实也在挂记着宝堂,他们本以为宝堂已经和杨英到了一起。可是,听杨英过来说,宝堂并没有去了那里,顿时心就慌了。三个人同时都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杨英说:“我们现在去鹰头咀看一下情况吧。”
于是,宝凯、四旦把这里靠给了宝银,三个人就通过小路往鹰头咀走。
上得鹰头咀来,透过薄雾往下一看,他们的脸色顿时都变了。
原来现在村东村西来来往往都是人,都是荷弹挎枪的“还乡团”。——这次“还乡团”来了真不少。
再往村中间的村公所望去,三个人更慌了。那里也是黑压压一片,从“官窑”里出出进进的。
看着村公所旁边“官窑”门前人来人往的情景,他们三人同时都意识到宝堂可能已经出事了。——可能已经落入了这些恶魔的魔掌。
四旦这时已经沉不住气了,非要下去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杨英这时也已经很激动,但他还能最大限制地克制自己。他对二人说:“现在我们不是冲动的时候,我们如果现在下去,宝堂救不了,还得搭上几条命。所以咱们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他们心里这时都在默默地抱怨:唉!宝堂啊,你刚才怎么就不快点离开呢?
现在他们心中都清楚,宝堂现在肯定在受着惨无人道的酷刑。但他们都相信,宝堂是条铁汉子,是肯定不会出卖他们的。
也就是宝堂正忍受着牺牲前那惨痛的刀刃的时候,也就是刺刀的利刃正穿向宝堂的心脏的时候,伴着拂面的雪花,杨英他们也正忍着心中的巨苦眼巴巴地在鹰头咀上望着这里呢。可是他们不能下去,他们不能啊......
下午时分,他们在鹰头咀上看着“还乡团”村里撤走了。杨英才让宝凯回鬼子沟和桃峪沟招呼村民回村。他和四旦飞一般地从山上向村里跑去,他们直奔村公所“官窑”方向飞跑。
天上的雪这时停了。
杨英和四旦一口气向着“官窑”跑,老远就嗅到一种血腥的气味。一迈进“官窑”的门坎,已经看见地下墙上里里外外都是一片片血染的世界,东一摊西一摊的,都是一洼洼菌菌的鲜血。再往里面的柱子上看,那又是一幅什么样的惨状呀!那哪里还是我们那个堂堂的大汉宝堂?他的头向前耷拉着,浑身上下布满了鲜血,分明已经是一个“血人”了。
杨英和四旦忍着怒气,忍着悲痛,从柱子上把宝堂放下来,把他抬到“官窑”门外的场子上,又从村公所的炕上拿出保玉村长平时用的被褥,把宝堂放上去,为他擦拭着身上的血迹。
他们正做着这些的时候,村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其实,人们已经在那里听说,宝堂两个地方都没有去,恐怕已经落入敌人手里了。大家都为宝堂的安危捏着一把汗。往回走的路上,也都在说说道道议论此事。民兵们刚才听宝凯说,宝堂可能已经遇难了。所以,他们一回村就都往村公所方向走。一到官坊的场上,这消息就证实了。
籽呢今天是和泼妮“跑”到一起的,都到了桃峪沟。开始她以为宝堂是和杨英去了鬼子沟了。等到杨英去了桃峪沟,才知道宝堂没有跑出来。她的心马上就悬起来了。一天饭也没有吃,心里只盘算宝堂。大伙儿在地里打摊休息了,她却在一旁抹泪。她已经预感到一种不祥降在了她的身上。
泼妮在一旁已经看出籽妮的心事,只得用好言安慰。可是再说什么也没有用,越说籽妮就越伤心。
等泼妮陪着籽妮进了村的时候,看到人们纷纷都往官坊涌。籽妮越已经意识到她一天的预感是要成了“真的”了。
她也在泼妮陪着来到官坊场子上。她冲开重重的人围,想挤进去,想向人围的中心挤。旁边的宝银和润生看见了,硬是把她拽住,不让她进去。但她发疯似地还是往里冲。一群人硬是死拉活扯把她拽住,硬是把她拉回自己家里。她还是不甘心,非要去看宝堂不可。人们只得告她:“宝堂没有事,就是受了点伤。杨英、宝凯已经把他送去看太医了。”这样说,她也不信。
场子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人们都为宝堂的牺牲悲痛不已。纷纷诅咒着吴有德在平桥村犯下的罪恶。
他们都为赵宝堂的年轻英逝而惋惜,不由想到他仗义的个性、豪爽的为人和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
“他是好人呀!怎么能让这样的好人早早离开呢?”
“他是想让全村人都躲过这场劫难才遇上这等祸事的呀!”
“都是那个孽障吴有德造的孽啊!”
人们说这说那,说的都是赵宝堂平时对他们的好处,说的都是吴有德对人民犯下的罪恶。
在官坊的操场上为赵宝堂擦拭完身上的血迹以后,杨英和民兵们一起把赵宝堂的尸体抬到村公所里,摘下官窑的门板支好,把赵宝堂放上去,按当地的风俗给他盖上“蒙脸红”,拿来一张小炕桌摆在面前,置上蜡烛和贡品,这就算是设起了灵堂。
杨英和四旦安排民兵轮流为赵宝堂守灵站岗,一切安排完毕,就叫上宝凯去宝堂家商量如何办理宝堂的后事。
这时候的籽妮,还在家里寻死觅活地闹着要见宝堂,见杨英他们进来了,就扑上去和他们闹,要求去见宝堂。
杨英只得以实相告:“妹子,宝堂确实已经不在了。他是为了党的事业而献出自己的生命的,他是我们平桥人的骄傲。”
籽妮一听这些,更是嚎啕大哭,哭着说:“无论如何我必须的见他呀,他不能撇下我不管呀!他不能撇下肚子里这孩子不管呀!”
这时,人们方才知道了她已经怀孕的事,更是为宝堂的死叹息不停。
杨英继续安慰说:“我们都为他的牺牲而悲痛.你先安静安静,到时候我们会让你见宝堂的。”
籽妮还是哭,越哭越厉害。杨英说:“妹子,要哭你就痛痛快快哭吧。哭出来,心里才好受。”
她安排妻子泼妮和几个邻居家的媳妇这几天就在宝堂家照顾好籽妮,告她们有什么困难就找他。
随后,他们开始商量如何安葬宝堂的事。宝凯是这方面的内行,村里人家办白事常常由当总管。他说:“先选个黄道节日,给宝堂看个好天气,然后,就在官坊操场那里好好搭个灵棚,用些吹打的,给宝堂好好热闹热闹。”
杨英说:“我看咱们也不能声势太大,现在是非常时候,我们得尽快把宝堂安排了才行,免得'还乡团'再来,我们没有办法应急.现在主要是要给宝堂先弄顶棺材.”
说到“棺材”,宝凯也说:“我们确实应该想法给宝堂弄付好棺材。他给村里办了这样多的好事,给他占顶好棺材,也不负他在这世上走了一趟。”
这样一说,人人都往“棺材”上想。
四旦说:“我倒有个办法。吴有德前几年就为他奶奶把棺材准备好了,听说还是樟木的。我看,咱就占了他这付吧。”
这话也把杨英提醒了,他也知道吴有德为何铁姑准备下一付好棺材。他说:“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吴有德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咱占他一付棺材算便宜他了。他要再回来折腾,咱就干脆抄了他的家。”
一群人也凑热闹:“干脆就把那个‘老不死的’何铁姑活埋!”
大家越说越激动,当时就由杨英和四旦带人去何铁姑家抬棺材。
何铁姑今天上午其实已经看到了烽火台上的火,她也窃喜今天可以见见很久没有回来的孙子了。可是等了一天,也没有人来。后来问曾孙小牛。小牛才告她“还乡团”在村里杀了人了。她一听,一时脑袋就炸了起来。她想到,孙子既然在村里做下这等孽事,她以后在村里日子也不会好过。
下午盘算到晚上,越想越麻烦。正想着,就听有人敲门。
当丫头翠香把门开了时,涌进来一大群人。为头的是杨英。
杨英对何铁姑说:“你孙子吴有德派人回村杀了宝堂,做下伤天害理的事。我们早晚得和他们算账。”
这次何铁姑听得很清。一听“算账”二字,立刻哆嗦成一团。
杨英继续对她说:“今天我们先把你的棺材抬去,让宝堂占了,其它的事我们以后和你再说。”
一听要抬她的棺材,她很不情愿。但她这时候还怎敢说半个“不”字,只有眼睁睁看着杨英指挥人把棺材抬走。(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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