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五）
　　这天，好就好在全村人大多都分别集中在一起，虽然锣一响，看起来乱哄哄一摊，但毕竟好召集。
　　那些听书的，正听秋栋老汉讲到《水浒传》“宋公明三打祝家庄”一折，那栾廷玉还没有出场，街上的锣声却传过来了。书场上顿时乱作一团，人们都纷纷回去招呼各家的人，在杨英率领的民兵掩护下，向着桃峪沟方向撤离。
　　那些村公所门口下棋、玩骨牌的，知道得更早。一看烽火台上着火，都急忙放下手中的棋籽、骨牌，回家去告知家人，跟上宝堂他们往鬼子沟方向跑。
　　富明家帮忙的准备闹红火的那些也一样，在张三虎带着人马进村的时候，已经都跑得无影无踪了。
　　家里养着家禽牲畜的,就连人带家禽带牲畜一起走.不一会,原本热闹非凡的平桥村,顿时鸦雀无声,成了静静的一片.
　　可巧的是，除吴有德一家外，还有三、四家没有走脱的和不想走的。
　　一是东烽台和杨家垴夹着的那个沟里住着的铁柱他妈灵芝嫂和杨英媳妇泼妮。灵芝嫂的儿子铁柱吃过早饭就出去玩了,她一个人在家.恰好杨英媳妇泼妮来串门.杨英前几天就把儿子小牛送到枣树沟泼妮娘家了，家里没有事，泼妮就来和灵芝嫂闲聊。灵芝嫂和泼妮说起想让儿子铁柱当兵的事.泼妮说:"孩子还小,才15岁.成天舞枪抡刀的,太危险.再过两.三年再吧."可灵芝嫂还是执意让孩子去锻炼锻炼,说了一上午也没有说下长短.烽火台着火,街上打锣,她们躲在这沟里既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所以没有离去.
　　二是吴有德的奶奶何铁姑和曾孙小牛.他们不需要走.何铁姑在院子正窑正襟危坐着,丫头翠香正给捶背呢.小牛也还在他家的"义和店"药房和伙计贵元结账呢.这档子事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从来不走.
　　还有就是和吴有德沾着亲的张青泉家,只把儿子媳妇安排跟着民兵走了,他自己却坚守着"阵地",看着他的粮食和家产,不想离开.
　　再就是村长高保玉.他从来没有因为"逃难"跑过,日本人来的时候他不跑,站在村公所门口点头哈腰.日本人从脸给了他两巴掌,他站直了,学着日本人"嘿.嘿"两声,弄得日本人笑了.日本人也拿他没有法.因为他是维持会长,那时候各村都有这样的代表,他就属于这等类型.可是,日本人一走,他一边抚摸自己的脸,一边骂:"我X你妈."; 国民党来了,他也不跑,他一边打着"青天白日"旗,一边唱着"三民主义",可国民党和他要钱要粮,他却说:"钱和粮都让共产党弄走了.拿不出来." 后来,共产党来了,让他"减租",他当年一粒米也没有向佃户要.再后来,听说刘伯承师长在七亘打了胜仗,他则带上几个人,从他家拿出几十斗粮食赶驴专去慰问.回来逢人就说:"真乃仁义之师也!",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知道量吴有德有天大本事也奈他不得.所以,大家撤走后,他坐走村公所里喝着茶,看着闲书,嘴里还哼着晋剧<<空城计>>"我站在城楼观山景...."的唱腔.

　　且说张三虎在吴三元的带领下,还走多垴坡这条路,直奔平桥村来.其实从岩川到平桥有好几条路,这条路虽不好走,但是最近.
　　从这条路下来,首先要路过的是杨英家门口.吴三元其实很"鬼",他不想得罪本村人.只说已经是进平桥了.
　　可是,偏偏这里有个黑蛋,是一个大家公认的"不识秤"、"二不诮".这傻乎乎的黑蛋.突然献殷勤似冒出了这样一句:"团副,这过去就是杨英的家.你知道吗?这杨英是这村最大的共产党."
　　黑蛋这话一出口,张三虎给愣住了.他早听吴有德他们说过"杨英"这个名字.好象是非常厉害的一个人.今天不巧还路过他家.正好,我今天就会会这个长着"三头六臂"的人.
　　当即他就告诉黑蛋：“你前面引路，我正想会会他呢。”
　　于是，张三虎让吴三元带着部队和牲口先走。他在黑蛋带领下，引了一个排50多人，乱轰轰涌到杨英家门口。
　　可是，到门口一看，杨英家的门上上着锁，——铁将军把门，进不去。张三虎以为杨英可能藏在里面，就令手下橇锁砸门。
　　一群人正准备着砸门的时候，突然从东侧小路上闪出一个人影。
　　黑蛋眼尖：“那不是杨英的媳妇吗？”
　　一群人也就不砸门了，都朝黑蛋指的方向围了上去。
　　来的正是杨英的媳妇泼妮。原来她和灵芝嫂说了一上午话，看看快中午了，正要回来给杨英做饭，刚从沟底上了坡，就遇上这事. 她一时没有反映过来，闷了。
　　等回过神来，眼前已是黑压压一片。
　　“说，杨英到底哪里去了？”一群人七嘴八舌问的都是一样的话。
　　“他一早就上地去了，还没有回来。”泼妮这样回答他们。
　　“胡说，肯定被你锁在屋里了。”张三虎咆哮着吼着。
　　“没有呀！不信你们到院里去搜。”泼妮说着给他们开了门。
　　她一开 门那些人一窝蜂就进去搜了。
　　他们没有发现杨英，却一个个拿着泼妮昨天刚蒸下的红薯和放在院里的红萝卜连嚼带扔地出来了。
　　这些人没有发现杨英的下落，问泼妮，还是一口一个“不知道”。
　　张三虎越发怒了：“不知道！不知道！再说不知道你就不要活了！”说着从腰上抽出明晃晃的洋刀，亮在泼妮的脖子上。
　　傻乎乎的黑蛋这时总算机灵了一股，他叫起来：“团副，不敢呀！”
　　“不敢？怎了不敢！”张三虎确实不知道“怎不敢”。
　　“我们团长的奶奶，还住在村里，如果杀了她，他们不报复吗？”黑蛋一句话，张三虎登时明白过来，颤颤地缩手放下手中地屠刀。
　　他面似凶残而又无奈地说：“今天饶了你。回来你告诉杨英，我早晚要会会他。”
　　看着一群乌合之众蜂也似地下坡而去，泼妮坐在石阶上站不起来了。
　　既然来了平桥，张三虎知道这是顶头上司吴有德的老家，总得先去拜拜吴有德的奶奶何铁姑。
　　做这事，不能带多的人，他打发那个排长带人到村公所找吴三元，自己只带三个贴身警卫让黑蛋引着，拎着预先准备的几个日本罐头和俄国饼干去拜曾奶奶。
　　他们先去“义和店”药房叫上小牛，然后才去吴有德的老院。
　　老太太今年已经78了。除了耳聋外，腿脚还灵便。
　　刚才，她也知道烽火台着火了，高兴了一阵，以为孙子有德、有智要回来了。让翠香给熬了一锅水，准备招待孙子的兵马。
　　张三虎进来时，她实以为是孙子回来了。可是，张三虎一进门，她才知道，两个孙子一个也没有回来，气就懈了一截。
　　张三虎说：“姥姥（本地称曾奶奶为‘姥姥’），我代表团座回来看您来了。您老人家还安康吗？”
　　老太太本来看孙子没回来心就不顺，加上耳朵不好使，一下把“安康”听成了“安插”，误认为张三虎说她快“死”了。
　　脸马上就沉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没有教养，我活着累了谁了？”可反过来又说：“这倒是，七老八十的人了也真该‘安插’了，早‘安插’早息心。省得拖累孙孩们。”
　　本来张三虎是想来这里献殷勤，好回去在吴有德面前讨讨好，可谁知，没几句话就讨了个没趣。满口陪“不是”，可越“陪”，“不是”越多。
　　最后，多亏翠香花言巧语才把老太太“哄”住，张三虎才灰溜溜地出了门。
　　当他来到村公所时,吴三元带的人马早就在那里等候了.吴三元正和村长保玉敷衍地说着要粮食要人的事.他知道在保玉面前不敷衍也不行,在这里肯定榨不出半点油的.
　　从吴有德奶奶那里憋了一肚子气出来的张三虎,进来一看,两人明明都是在耍"贫嘴".顿时,就把气撒在他俩身上:"吴三元,今天派你是来做什么来了."
　　吴三元知趣,躲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是向张三虎介绍:"这位是本村的高村长."同时也向保玉介绍张三虎.
　　保玉村长一面听介绍,一面听骂,一面恭恭敬敬地把茶端到张三虎面前:"不知团副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边说边恭身作揖.搞得张三虎哭笑不得.
　　他还故意奉承张三虎说:"早听说张团副在娘子关保卫战时,亲临前线和日寇作战,威名远扬.听说还受到阎长官的褒嘉.这话应该不假吧!"
　　张三虎有勇无谋,就是喜欢这些奉承话,一听这些,一肚子火气消了一半.
　　说到粮食,保玉说:"团副有所不知.最近,这里共产党来了好几回,逼着村里交粮,已经都让他们给弄走了."
　　"听说你家不是有许多粮食吗?"保玉其实怕的就是张三虎问这个.
　　他支支吾吾说,前几天夜里来了蒙面强盗,把他的粮食都倒腾走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几块银元塞进张三虎兜里:"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笑纳."
　　张三虎就是喜欢这东西,一看它,自然不多问粮食了.只是命令全体人马分到各家去搜.
　　不一会儿,去各家搜的人回来了.说是其它人家的确没有粮食,就是村西的张青泉家倒是存着不少,好几间房子都是满满的.
　　张三虎一听有这样好的去处,决定叫上高保玉.吴三元同去看看.
　　张青泉家的粮食真是不少.两个横窑堆得满满的.房顶上还囤着许多没有拨的玉米穗儿.
　　张青泉把一群人让进屋里,点烟倒茶一番.
　　最后,说到粮食,也就蓝了眼.死活不给.他说:"我们收这粮食也不容易.前一阵共产党来买我的我都不卖.这年月,今年收了,明年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我的粮食不能给你们."
　　张三虎说:"今天既然来了.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总不能让我们空着毛驴回去吧!".
　　看看硬不过,张青泉拿出何铁姑是他表姨这张王牌来挡箭.张三虎还是说:"要不算借你的.过了今年冬天你和你表侄儿要,他还赖你的?"
　　连软带硬,最后张青泉看看不借给他们就不走.才搞定让张三虎给立个字据.由高保玉作保,才借给.
　　于是,张三虎就下令士兵先把口袋装满.下午吃了饭以后,打驮回岩川.
　　他告诉这些士兵,各人出去自己找人家吃饭,午时以后集合.他则就让张青泉给炒鸡蛋烙饼,想痛痛快快和高保玉喝一壶儿(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