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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台(一)(2006-06-16 02:05:18)


烽火台(一)

  黄土高原的秋景很是迷人。大自然把一切中的一切都装点的格外成熟而美好:绿的是高坡上的草和树,红的粉的是塄崖上的野花,黄里透着青是即将熟稔的玉米和谷物。层层梯田里生长的玉米被散落在坡上坡下的村庄相映相衬,俨然成北方地区特有的浩浩青纱帐,玉米的枝头努着棒槌般的大穗,谷子也被沉甸甸的穗儿压得弯了枝头,更有那低着头谦虚地隐在地墙的豆类杂粮可解人馋的那些,它们正以茂丰的姿态和饱满的苞果等待着耕耘者的收割呢。为防鸟儿窃食,谷地里间而立着用野草扎成的“草人儿”,在那里站着岗放着哨,它们也在为田地的主人护着这“胜利果实”,远处望去,大可以“以假乱真”一番的。
  尽管有这么优美的风光和宜人的气候所陪伴,周良善的心绪却并不能和眼前的一切相协调。此时他的心情是非常沉重的。他心里在嘀咕着昨天县里开会的事,嘀咕着如何按县里的安排组织好眼前的对敌斗争工作。
  秋天的天,一天比一天短。太阳向西面小山头那么一晃,夜色就即刻降临了。最近一段时间,这里平静的超乎寻常,没有了七、八年来惊天动地的喧闹,一切恢复了原始的清静自如。特别是中秋节过后的这短日子,眼望的都是和谐的气色,感受的都是和风和细雨,没有一丝狂风和波澜。可就因为昨天县里的一个会议,县委书记王栋的一席话,在良善几个月来稍稍平静的心思上又重新点起了火花。现在它必须面对这一切,必须面对形势变化带来的一切复杂局面。

  他首先应该做的一件事,就是今天赶天黑去平桥村,向那里的党小组传达上级指示,并和他们商量如何应对当前的斗争形势。
  今晚天色不错。轻风散着凉意,萤火发着微光。仰视穹苍,银河涟涟,斗牛高悬,给人以无限清雅。良善吃了两碗妻子端来的玉米面掺榆皮面抿圪豆,就要匆匆出门。他只对妻子说,你先休息,我可能会回来迟些。妻子也不多问,她从来不多问,她知道丈夫所做的事是不能多问的。良善到东窑洞拿了一顶草笠,又从竖柜顶上拿下了提灯,稍稍擦拭,加上油,拨长捻,抓起那根烟兜和烟杆用绳子连在一起的旱烟带挎在脖子上,一径出门去。
  从周良善所在的上庄村到平桥村。走近路翻山越岭也有20多里。先从这厢的黑虎峪钻进去,登上翻崖岭,再进东岭沟,然后再上多垴坡,再下山去,才可以到达平桥。沿路都是布满荆棘的羊肠,两侧不是槲榈圪针居多的山坡,便是农民们开垦的种着玉米谷粟的石蝽梯田,脚下皆是杂乱的碎石,形成了凹凸不平而且很滑的“山路”。尽管良善走进黑虎峪就点着了提灯,但一盏孤灯晃在这幽黑的夜里,真是无法看得很远。只可照得脚下这尺寸之地。好在良善夜间走这路已非一次两次,十次八次了,此时他并没有被路滑坡陡所难,也没有被人们说的“百团大战”以后这里常闹鬼的说法所困扰,他不停脚地一往直前地向前走着。他装了一袋烟,抽着,走着。一边走,一边思谋着几个月以来发生的事,越想心里越没有方寸。
  记得几个月前,村里人就发现,距平桥村东20多里柏川镇炮楼里的那些日本人已经不再耀武扬威了,整天蜷曲着不出来了。后来又看到从那里出来的日本军车乱轰轰在平定柏川之间往返,再后来就没有了日本人的影子。过了不几天,良善从上面开会回来,就带回来人人都非常兴奋的消息,说是日本人无条件投降了。这样一说,挂在村公所门前的“太阳旗”和写着“维持会”三个字的牌子就自动摘下。再后来,消息更好,说是毛泽东主席到重庆和蒋委员长谈判了,据说还一起照了相,登在了《新华日报》和《中央日报》上。听了这些,大家的情绪更激动了。因为毛蒋两个人只要谈好,就不但没有了日本那“害人精”的作怪,内战也就自然不会再有了。老百姓没有多少想望,就希图个安宁,只要在那二亩地上把庄稼圆圆满满种下来,让老婆孩子吃饱就可以。所以,那以后,马就自然放回了南山,刀也就挂上墙头了。
  可是,令良善出乎所料的是昨天一个会就把前面说的都变了味。原来蒋介石并没有真正想和谈,就在他和毛泽东照相的那时,已经在前方架起了枪炮,把枪口对住了原来抗日时期的兄弟——八路军了。毛主席回延安时间不长,国共双方就在前方接了火,一场内战已经开始爆发了。山西的阎锡山历来对反共持积极态度,一听蒋介石和共产党又干起来,他自然也就蠢蠢欲动,马上采取了相应的行动。先是积极整肃正规军向吕梁一带的八路军进攻,又把那些已经投降而没有归国的日本士兵收编在一起,组成了所谓的“敢死队”,同时,又让晋绥军警备司令赵承绶加紧组织地方反共民团,各县都成立了“还乡团”,形成割据一方的地方反共组织。这样一来,山西这地方的形势明显就更加严竣了。
  
  周良善昨天参加了县里的会议,接受的任务就是尽快在晋省各县把抗战结束以后各地区闲散的民兵组织起来,和敌人展开斗争。王栋书记亲自安排良善,回去要抓紧时机,抢在敌人招募兵勇的前面,打好这一和敌人争夺人力的政治战。所以,良善此时肩负的任务是多么重大呀!
  这样想着,自然就有些不知不觉。良善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上了那个被叫做“多垴坡”的山巅。放眼望去,山下已经就有了微微眨着眼睛的灯光。他知道,下了这道坡,就是他要到的目的地平桥村了。

  平桥村是一个通衢大道东西穿过的村子。村因桥而名,桥共三座,分别占着三个“最”:村西的那座在这一带算最古,是金代正隆年间修的,说来也算是蒙古人统治这里时“鞑子”的一大贡献;村中的那座以跨度窄狭居称,说是明朝村人刘氏所修,这事记在县志里,也算是一种旌表和扬示,后人也可跟上风光一番;村东的那座,更值得一提,那桥虽也筑于明代,但它是这一带跨度最大,桥墩最高的桥。特别是抗战爆发以前这桥栏都雕镂着各色精美图案,桥梁正中桥洞的南北两端还分别镶着石雕的“虎头”和“狮头”,很是考究,就此也确实可以和赵州桥媲美的。可惜抗战以后,桥上的栏石早被战火的硝烟摧到了桥下的小河里去,如今变得无边无沿了。
  这座桥的北面,对的是村子一个唤做杨家垴的庄子。垴上杨姓居多,杂姓少。好像说都是杨老令公的后代,辽宋战后失利,躲于此的。不知说法真假,但谁都知道,他们中确实有几个有着很豪侠的英雄气的,所以说他们和“老令公”有缘,还不太牵强。特别是杨英,天生也就有一付天不怕地不怕的胆识,很会团结人,周围那些和他相处不错的人,成天围着他团团转,一会让“二红眼”他们减租减息,一会又逼着“鬼难拿”放粮给佃户,说不清他们每天搞的是什么名堂,神出鬼没地,好像在做着天大的事。这几年,他们晚上偷偷把村公所门口的“牌子”砸掉已经是好几次了。维持会的当然是睁一眼闭一眼的,装做没有见。说透了,他们本来就不想挂这牌,真正的谁愿意从内心给日本做事,还不是没有办法被日本人逼着干的。这样打的愿意打,挨的愿意挨,自然也就把这英雄们“英雄“出来了。

  周良善来这里其实就是来找杨英他们的。找他们还得先找杨英。一是因为杨英是这村的党小组长,二是杨英家住的这杨家垴在村的北面边上,一下多垴坡,就是他家门口,联系方便也安全。
  这一次也一样,下了多垴坡,一拐弯,左手第一家就是杨英家里。“啪!啪!啪!”,良善用手啪响了杨英家早已上了栓的大门。不多不少,就是三下,每次都一样,黑夜要来就是三下。三下过后,就听到有人来开门了。
  开门的是杨英的媳妇泼妮。杨英属牛28岁,良善属虎27岁,虽然泼妮23岁,没有良善大,但依传统他得称她为“嫂”:“嫂子,英哥在吗?”——良善问。
  “你哥在正窑里呢,你快进去吧。”——泼妮给良善掀起门帘,把良善让进屋里,自己去关大门。
  杨英俩口也是刚吃过饭,杨英正在点柴烧着土炕。炕头上三岁的儿子小狗已经睡得打着酐声.见良善进来,杨英放下了正往火里蓐着的柴棒,站起来热切地迎着几个月不曾见面的兄弟.使良善感到一种亲情般温暖.
  “良善兄弟,你这样晚来,莫非有重要的事情吗?”杨英知道良善这么晚来肯定有重要事情安排.没顾上寒喧几句,就直奔主题,开门见山地问。
  “就是!”这时,从外面回来的泼妮已经给良善沏上茶,端到良善手中.良善坐犹未坐,他告诉杨英:“你现在快把宝堂、四旦、保凯他们找来,上面有了新的任务,需要咱们共同商量一下。”
  “好,我现在就找他们去。”杨英一边准备往外走,回头又对妻子泼妮说:“你先准备几个小菜,把酒暖上,难得良善来一次,一会儿大伙儿来了。咱们边开会边喝几盅。”
  ——说完,杨英出去了。
泼妮烧着还在燃着的炕火,准备着酒菜,和良善拉起了家常.(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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