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论文（五）(2006-09-17 23:47:40)
《火醒神州》是1997年中国京剧院青年团排演的一出新编历史剧，这出戏主要表现光绪和慈禧的宫廷斗争。《火醒神州》的慈禧是更具挑战性的一个角色。清宫戏是影视剧中的热门题材，从话剧《清宫外史》到同名电影，以及同类题材的电影《倾国倾城》、《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近几年这类的电视连续剧风头更键，光绪、慈禧、珍妃几个人物为观众所熟悉。为了塑造舞台上的慈禧。我翻阅过大量清史资料，读了《慈禧传》、《清宫秘史》、《御香飘渺录》等有关慈禧的书籍，并找来当年卢燕等人塑造慈禧这一角色的心得体会的文字以借鉴参考，为我设计慈禧的行动线寻找依据：慈禧并不是一个概念化的人物，虽然她是一个历史人物，却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逻辑，自己的活法。27岁垂帘听政，统治中国达五十年之久，其中经理过多次严重的政治斗争，她都取得胜利，所以她很不简单。脸谱式的阴险毒辣、近代史上的大罪人、“政治典型”，这些并非是她的全部，仅从这一点出发去塑造慈禧，必然形成脸谱式的表演，不能打动人心。慈禧是一国之主，可她是个女人，是个母亲，光绪虽非己出，却有母子之情；主战和主和之争实际上是整个朝廷的斗争，历史上说慈禧不重江山社稷，贪图享乐，其实这不是她一个人的罪恶，她也曾尽力抵御外侵，而整个皇室的腐败已到极点，她无力挽回。历史剧的目的在于情感一流引导到历史的环境氛围之中，把人所共知的东西表现得更艺术。其实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间存在着诠释人物的“度”的问题，而我塑造的也不一定是史书里的慈禧，但我想从彼时彼地出发去进行艺术创作，去揭示她的喜怒哀乐，去展现她的爱恨、善恶，让观众看到“这一个”活生生的慈禧的存在。这是我在塑造历史人物之中所探求和追寻的。
我在《火醒神州》中塑造的慈禧，年龄跨度大，每场出现都是严格年龄段。我企图表现的是一个既容光焕发、有阴冷凶残、憔悴颓唐、满腹苍凉的多侧面的慈禧。慈禧和萧太后都是女君主，但她们各自所处的政治、生活背景却迥然不同。这两个人物同是念京白，我把她们区分开来，萧的念白中要洋溢着一种豪情，而慈禧的念白则是自持显贵，我借鉴了话剧影视的念白方法，在戏中不同的年龄段用不同的音色来表达人物不同的心境。如序幕，此时的慈禧是雍容华贵的懿贵妃，她全身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在声音处理上，我采用大嗓掺假声的声音方法，使声音透出青春之气。第一场，慈禧正当壮年，有是喜庆之期（做寿），我的念白尽量爽脆清亮，在唱法上融入青衣的圆润亮丽，表现慈禧得意之时自尊自大目空一切的心理状态；打死小太监寇连才以示其威时，我的声调阴冷，让人听起来有毛骨悚然之感；贬斥光绪、珍妃之时，我在声音上尽量表现的浊重凄厉，在这场中慈禧对光绪有一大段念白，我采用话剧朗诵法加上京剧的京白念法来处理，“我这辈子从兰儿进宫直到今天，经历了多少坎坷凶险，风刀霜剑”，这段我是用叙述、感叹的语气来表现的，着力表现出主人公对坎坷人生的感叹之情。接着念“你都忘了，打你进宫以后，身子不好是我悉心调理，十几年来，夏问炎凉冬问暖，朝问诗书夜问眠，儿子，抚养你长大成人大婚亲政，我不容易呀！”这段主要表达母子间的亲情，我采用和蔼亲切的语气念出来的，生活化、口语化多一些，这种语气在前几场戏中从没有出现过，我紧紧抓住这个动情点把主人公人性善良的一面给予充分的展现。再念“我只想永固我大清江山，想不到你翅膀一硬，就忘了娘的教训，无法无天，——”这分段是整段的转折点，是重点句子，念白中节奏加快，声音加强，特别是念到“我只想永固我大清江山”时声音上扬，念的铿锵有力，越念越激动，我借鉴了传统戏中大段念白的节奏处理，节奏随着感情而加快一气呵成。这段念白要念得前后有变化，前段是母对子的感化，而后半段则是母对子的斥责，前面谈的是亲情，而这里谈的是政治，要念得严肃、严厉，以表达慈禧在政治中的理直气壮，毫不退让。末场西逃前，慈禧的声音是苍老而疲惫的。戏中“戊戌政变”一场慈禧把光绪囚禁到瀛台，把珍妃打入冷宫后，一人独处，这时的慈禧，是沮丧和孤独取代了怒气和冷酷，随着低沉的音乐，人物从台口慢慢转身，我在此时的台步中糅进了传统老旦的拉步，用苍老、疲惫的步法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宝座，然后颓然跌坐在宝座上。她是个失败者，尽管她仍在独力支撑，自以为不会失败，但事实上她花了二十三年的心血树起的是一个反对派，大大地丢了她的脸面，挫伤了她的信心，同时也预示着大清王朝的摇摇欲坠。
末场西逃前，是一个初秋的晚上，大幕拉开，舞台上只有慈禧一人，悲凉、低沉的音乐衬托着暗淡的空荡荡的皇宫，这是作者、导演、音乐设计为这场戏营造的一种悲凉的意境，为了这种意境的引申，我利用音乐的衬托赋予人物外部动作。大幕刚一拉开，我设计慈禧卷缩着坐在踏椅上，用这种外部造型意在和昔日那个自尊自大目空一切大形成鲜明的对比，随着音乐，用“呆滞”的眼神环顾四周，突然间，似乎有一股寒风袭来，不觉一阵寒冷，人物不由自主地抱住双肩，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无助感涌上心头，眼神也随着这种感觉变化，然后，从踏椅上慢慢站起，从那往日的辉煌想到今日的落破，不觉眼泪欲下。用这些外部动作是为了表达出人物规定情境中的丰富情感，用这些无言的语言来丰富人物形象，是糅合了戏曲程式的话剧动作。利用这种表现手段引出主人公在这场戏中的核心唱段。“转眼间人去楼空风萧瑟，孤零零不由我泪雨滂沱。四十年梦辉煌牵魂动魄，圆明园依旧是断壁残垣荒草坡。只说是扭乾坤人不如我，到头来流水落花叹奈何”——最后一句是“咱皇家又重奏抛宗撇祖别离歌”。这段唱腔表达出慈禧的感情是复杂、愤怒、悲哀、冷酷、失望、自怨、自艾、颓唐、凄凉——大段唱是展示演员唱工的机会，然而我摒弃了高腔大嗓、老而不衰的演员方式，因为这时六十五岁的慈禧的处境是“咱皇家又重奏抛宗撇祖别离歌”，她有“转眼间人去楼空风萧瑟”的悲愤、气恼、孤独、不甘，于是在“人去楼空”四字上我采用了流行歌曲唱法中沙哑的声调，意在通过唱渲染出一种悲凉的意境。到了“到头来流水落花叹奈何”，我用了低吟的唱法，既反映出人物内心的沉重，有给人以悱恻缠绵，低回萦绕的诗化的美感。
清朝戏，顾名思义，是穿清装，这是以往老旦戏中所没有的，我在设计旗鞋台步时，糅进了生行台步中稳健、柔中带刚的风度，又不乏旦行台步中美而不俗的特点，采用这种做法有助于表现一位既是君主又有普通女性魅力的慈禧形象。
这样理解和这样演绎慈禧，并不存在什么“翻案”之说，而是在于作为新一代的戏曲演员，如何使戏曲贴近生活，靠近时代，满足当今观众的审美需求，是在古典戏曲舞台艺术与现代意蕴中寻找契合点的一个尝试。京剧老旦艺术从历史来看，它是在不断借鉴、丰富和发展中成长起来的。我深深的体会到，我的艺术创作也在尝试着，在借鉴、丰富和发展的道路上探索着。戏曲需要发展，传统戏是前辈艺术家们留下的精华；新编戏是我们运用传统进一步战士戏曲魅力的载体，塑造角色更需要演员个人的文化修养，新世纪的演员不能只是艺匠或是前辈艺术家们的克隆，时代需要我们承载起戏曲文化传播的责任，技艺无境，学海无涯。我想只有多读书，来丰富自己的文化底蕴，以回应时代的需求和观众殷殷期盼。我也时常会想起画家刘海粟大师的话，“演员，比来比去最后比的是文化”。斯言诚哉，时代需要学者型的演员！我将为之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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