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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牛老爸(发表于《东方少年》06年6期头题)(2006-07-10 09:37:12)
  分类:╭☆短篇小说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小区院子里一个男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木棍当成剑,在院子里挥来挥去。看到他都那一把年纪了,还挥着棍子很诚恳地在那边"嘿嘿哈哈",为了模仿一个转身回击的动作,还接连摔了两下,就算他是我爸,我也看不下去了。
  "爸!!!"
  "啊,儿子,你回来啦?"
  "嗯,你在干嘛?"
  "我在苦练武术哪,以后你不用去外面玩游戏了,我做你的陪练好了,那是虚拟的,这可是真实的。"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你不会像我小时候一样在木棍上刻上自己的名字吧?"
  "不服吗?要不要跟我比试一下?"爸爸挥着棍子挑衅地说。
  "好啊。"我也拿起一根棍子,在头上呼呼旋转。
  "不行,你那根太粗。"
  我放下刚选好的,掂起一根更粗的。
  恰好一个邻居进院子,见此情景马上惊叫排芰顺鋈ィ杪枨『酶障掳嗷乩础?BR>  "小王啊,不得了了,你爸爸和他儿子打起来了,不对,是你儿子和他爸爸打起来了!"
  "好啊,也算我一个。"妈说。又一个人加入战局,俩打一,我只有逃之夭夭。在欺凌弱小方面,都可以发一枚勋章给他们了。
  如果评选最佳坏生,我的胸前该挂一大堆勋章!我有着成为一个坏学生所需的所有条件:从小被娇生惯养,物质极大丰富,精神极大贫瘠。有句名人名言就是针对我的:河流奔向大海的速度不会比人类奔向错误的速度来得快。我渐趋被培养成了60分之王,在班里几乎不听课,最大的本事是把所有的课变成自习或逃课去上网。那一段疯狂的日子,有了尤第安、泰蓝神和复仇天神,我是最快乐的!
  有天我猫在一个网吧正玩的兴致高昂,旁边同学一个劲地朝我眨眼睛,我还以为他是面部神经痉挛,回头一看,原来是老师正站在我身后。
  也是我倒霉,我不明白每次我把口香糖吐在黑板上时,为什么老师总是恰好出现在门口,也不明白每次我刚把同桌按在椅子下时,为什么总是被他撞个正着。更不明白我每次去上网,他总能发现我逃课。不就是上上网嘛,那又怎样,班里的好多同学都玩,为什么偏偏我被叫到办公室的机会要比别人多。
  总之我是个不一般的学生。这一点只要从老师用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人的表情看着我就可以知道。我忙朝旁边一跳,躲开他的目光:"拜托,不要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好不好?"
  老师继续看了我很久,长嘘了一口气,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我教过许多学生,你无疑是最特殊的一个。"
  "多谢夸奖。"我毫不谦虚的说。
  "我觉得你爸爸没有被你给气死真是个奇迹。"
  "托您的福,他老人家还矍铄着。"
  "我就不明白,你就凭满脸的青春痘就敢目中无人?"老师戳我的小脑瓜:"以下十点你要给我记住:一,我是你老师,二,你是我学生,从三到十,你对我要尊敬。复述一遍。"
  "有以下十点你要记住,一,你是我学生,二,我是你老师,从三到十,你对我要尊敬。"
  刚被打过的后脑勺又被打了一下。我急忙低头认罪:"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直至傍晚时分我才得以脱身,我摔胳膊撇腿地走出办公室,对着门使了个无影脚,又吐了口口水:"我呸!"。
  老师听见这声音马上又把我叫了回去。他开始关心起我的健康问题,早上是不是吃了什么恶心的东西,还是嘴里有什么不适,居然吐口水。而且我想知道,他踹人家小腿,打人家后脑勺的方式,是不是也算一种关心?
  根据以往的惯例,结局总是我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综上所述,老师说:"我跟你已无话可说,我得找你爸,求他把你带走,我教不了你这样的学生,我有心脏病,可不想提前去天堂报到。"
  我马上说:"那里已经人满为患了,地狱倒是有些空闲……"
  我知道了什么叫好心没好报,我的建议是多么天真而诚恳,老师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咻"的一声跟着天堂来的天使飞上了天。
  爸爸听说后十万火急地赶来,当他听说我诸多恶习已成事实后,瞧他的样子吧:双眼圆瞪,嘴巴洞开,足以令一只鸟放心的从里面飞进飞出。
  当晚,在检查了我所有的试卷和老师的评语后,妈妈痛哭失声,爸爸点着烟狠抽,眼泪行和烟行各自开张。他们首先自责,悔不该忙于公司应酬,对我不太关心,很久不去了解我在学校都干什么。再等半年一载,儿子就彻底废了等等;然后互责,吵的不可开交,气得妈妈哭着冲出了屋子,不一会儿又冲回来,就像她刚出去时一样快。
  "我哭成这样了,你却没事似的!"她质问爸爸。
  "我在等你回来。"
  "可我是哭着出去的。"
  "所以我没敢追。"
  妈忍无可忍,把门刷地拉开,对爸爸说:
  "你,出去!"
  等一下,这个声音听起来好耳熟。"你,出去!"我觉得动作和声音都特像赵本山弟子翟波演的一个小品,诸们想必都看过,就是戴发套的那个假娘们,就是"说谁呢?说谁呢?再说我挠你!"那位。我在沙发上笑成一团。
  爸爸好递给妈妈一条毛巾,妈妈接过,把整张脸埋进去,擤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鼻涕。"哧--"
  "已经这样了,哭有什么用?你交给我好了,我就不信……" 
  听,我爸又犯他的老毛病了,吹牛。
  "不过我要是管他,你可不许心疼,要听我的,"爸爸说:"他就是地皮我也能把他揪起来站直喽。"
  "好,我不拦你,就算你把他……"妈妈咬牙切齿、仇深似海地看着我:"正好我有事要出差,你就在家好好管吧!"
  妈妈眼不见心不烦,一走了之。晚上,爸爸一进家就把包丢在一边,倒在沙发里,蹭掉鞋子,只听砰砰两声,鞋子落地。从前他可不这样,他进门就乖乖地换拖鞋,然后进厨房挽起袖子问:老婆,我干点什么?看来今天爸爸攒足了劲要制裁我了。坦白未必从宽,抗拒必然从严,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杀剐存留也只好置之度外了……
  这下我可惨了,我刷碗,我扫地,我倒脏水……晚上我还得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听英语磁带,捧着试卷苦思冥想,时不时做出如梦方醒状,当然这是在爸爸拿根棍子在我身边绕来绕去的结果。那天爸爸简直与鬼子有戚戚焉,就差一声喊:八嘎,好好的干活。我抓耳挠腮,左顾右盼,计算题呢,纯属瞎蒙。作文呢,纯属天花乱坠,填空题呢,风马牛不相及。反正老爸也不会,我知道他没上完小学就辍学了。
不过爸爸还是有特长的,他干家务很灵巧很内行,我怀疑他在公司里根本不是指挥上万人的经理,而只是个勤杂工。他会使用家里的各种家用电器,(当然,他是卖家电的嘛)他能让所有的电器动起来:洗衣机洗着衣服,电饭煲里烧着饭,微波炉里蒸着鸡,电热锅里焖着菜,洗碗机柔和地轰鸣着……该动的都在动,就他自己不动,躺在沙发上看足球。
  "爸爸,你真行。"每次我都由衷地赞道。
  "只要干活的时候别老想着自己是个经理就行了。"爸爸得意地总结着经验,又长叹一声:"唉,谁让你妈是个不愿做家务的女权分子呢。"
  爸爸巡视完毕,咳了一声,准备讲话了。他先是煞费苦心地照照镜子,抿抿头发,接着仪态万千地踱起步来。接着他神气活现、大言不惭说起他的经营史来,中间还哼呀哈的,仿佛鼻孔不通,再故意顿上几顿,好让他的话更深地印到我脑子里去。
"就网络那点事情,我懂!我什么没见过!我从这么点儿,(爸爸把手放到地面上,比划着他从多大就开始谋生的)就立足于社会了!后来长大了一些(手比划得高了一点),就开始替人跑腿,先后干过十多种行业,吃尽了苦头,你哪经历过那些,到我像你这么大时,(他比划得越来越高,高过了自己的头顶)已经很有成绩了……"
  我翘着二郎腿,嚼着口香糖听着。爸爸其实长得没他比划得那么快,他是像我一样不慌不忙、一点一点长大的,他骗不了我。我知道他要说的无非是那一套:他少年老成,立世较早,按他的说法,如果他曾经在摇篮里躺过,也是西服革履躺着的,生来就叨着烟头而不是奶头;并且他见多识广,足智多谋,就是在北极他也能把冰箱卖掉,就是在夏天也能卖掉电烤;还有怎么在最艰难的时期度过难关,使销售业绩一路飙升,说得是深渊万丈云海茫茫。我真替我家那美丽的屋顶捏一把冷汗,怕爸爸把它吹的不翼而飞。
  听着老爸那狂妄至极的自我吹嘘,我不断从鼻孔哧出一些声音。为了达到榜样的目的,他居然这样做。我一直以为我厚脸皮的功夫能打遍天下呢,今儿算是遇着高人了。
  我知道接下来他还会用另一种方法进行说服教育:我小的时候穷啊,穷的你都想像不到……妄图用忆苦思甜来打动我。我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并在抽屉里备着眼药水,关键的时候抹点以示感动。不过今天不用这个了。
  "爸爸,我申请打断一下行吗?"我举起一手。
  "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了。"
  爸爸大叫一声,磕磕绊绊地冲向厨房。从厨房传来一阵叮当乱响,从里面飘出一股子黑烟。哎,看来这饭是没法吃了。
  "走,咱们上街吃去。"爸爸看着糊了的饭菜说。
  我当即表示欣喜异常。"好啊!洒家真的是饿煞了!"
  爸弄了一瓶啤酒和几碟小菜,对着窗外晚霞,自斟自饮,喝的通体舒泰,烦恼皆忘,样子惬意非常。我望着他心想,他儿子学习弄成这样,他居然还有心情冲着夕阳举杯,摇头晃脑,我都替他难过。
  "你妈妈在家又该说了,你的高血脂!"爸咂一口,叹一声。"你妈常说我傻,可我告诉她,你嫁了一个伟大的傻瓜。"
  瞧,爸爸又开始吹了。
  说心里话,我认为爸爸也的确不错,他吃过无数的苦,文化很差,靠自己努力打拼到了今天,还娶到了我那漂亮的大学生妈妈,真的是很棒,够写成一本书了。但他有时过于炫耀,就未免让我心生不服了。
  我知道他定会借机会跟我谈学校的事,不待他说我先阐明观点:别跟我说学习的事,我讨厌的事情,是怎么也不肯去做的,我喜欢的事,任什么也拦不住,所以请您收敛其口,免得白费唇舌。
  爸爸蓦然握杯不动,语噎良久,凝神望着窗外。
  "好,好,好,我不说了。"
  爸爸放下酒杯扭头往怀里摸索:"我抽根烟行吗?"
  什么时候抽烟要请示我了,我说你尽管抽。
  爸爸默不作声抽着他的烟,望着窗外,烟不知不觉烧到了手指,剧痛使他甩掉了烟头。我关心地想看他的手指,爸爸却突然以手掩面,痛哭失声。
  "呜呜--"
  这声音吓得我突然心室紧缩,身子往下一滑,差点儿摔倒。
  "爸爸,您这是干什么?别吓我好不好?以后我要是得了心脏病,今儿您这一吓就是病根儿。"
  爸爸依旧放声痛哭,几近嚎啕,全没了往日的威严,真是大煞风景。我感觉特没面子,想打道回府,怎奈老爸身子太重,扯他不动。也不敢看他,刚才已经看到了鼻涕顺流而下,怕再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细节。更不敢看左右,只觉得如芒在背,周围人肯定都在看我们。
  我的耳朵在嗡嗡震响,这哭声填平了我大脑皮层上的每一条回沟,让我头脑一片空白。一个感想蹦出来,让我心惊肉跳:
  一个做儿子的,让他最艰苦的时候都没掉过眼泪,平日里自信的爸爸如此失去自尊的当众哭泣,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心里某处一种坚固顽劣的东西轰隆隆塌陷。我发誓以后要活出个样来,决不辜负自己的青春年华。没这个血性,我就不叫人!
至此,我的劣等生生涯,暂时告一段落。我想说一个问题:听说有些同学成绩不好,他们的爸爸妈妈便联合作战,拳头佐以辱骂。我知道那是一种比较极端的方式,常言说打是亲骂是爱,那么哭是什么呢?这里面包涵的东西如此之多,成为后来我的学习成绩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乃至仰望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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